雲中郡。


    是戰國時期趙武靈王開拓北麵疆域,沿大青山、烏拉山南麓向西推進,擴展疆域到河套邊沿,在這片新開拓的土地上設置了雲中郡。


    到了秦漢時期,這裏成了和匈奴拉鋸的最前線。


    再後來漢武帝命衛青出雲中以西至隴西,擊胡之樓煩、白羊王於河南,遂取河南地,雲中才終於不再“孤獨”,有了定襄、北地、上郡這一堆小夥伴。


    可惜因為王莽亂政,雲中連帶著河套都被匈奴奪去,一直到建武二十六年匈奴分裂,雲中才返回東漢朝廷治下。


    隨著匈奴殘部西逃,雲中終於穩定下來,有了一段發展的黃金時期。


    可惜之後便是華夏大地的亂世,中原政權根本無暇顧及雲中,讓這裏成為了北方胡人的兵家必爭之地。


    可今日,已經二百餘年沒有出現在這裏的漢人又一次踏上這片自古以來的熱土。


    劉義真裹著一張羊皮毯瑟瑟發抖的騎著馬望向遠處。


    “那裏就是雲中?”


    “沒錯!那裏就是雲中!桂陽公現在看到的那座山就是陰山!”


    王買德吃力的回應,全然沒有發現身邊的晉軍無論將領還是士卒都渴望的看著遠處的陰山。


    作為武將最高的榮譽是什麽?


    封狼居胥!


    燕然勒功!


    而達成這兩項的始作俑者霍去病和竇憲都是從陰山下出發完成的!


    就連劉義真聽到眼前的山就是“陰山”時呼吸都重了幾分。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陰山自古以來就是文明與野蠻的分界線,也是每一名武將心中的“長城”。


    陰山在,就意味著中原王朝的武德處於強盛。


    意味著中原王朝對北方一切勢力都是碾壓的局麵。


    這對於因為“永嘉之亂”而衣冠南渡的漢人來說尤為重要。


    沈田子癡癡的看著遠處的陰山:“沒想到我沈田子居然有一天能看到陰山。”


    傅弘之、裴方明也矗立在原地,似乎是在感受這神聖的一瞬間。


    陰山並不好看,不如泰山雄偉,華山險峻,黃山秀麗,光禿禿的連成一片。


    但在眼下這幫士卒心中,它就是最夢寐以求的一座山峰。


    沈田子突然有些淚目。


    “桂陽公,你說我還有機會去封狼居胥嗎?”


    果然,到了陰山大家想到的都不是陰山本身,而是那似乎遙不可及的夢想。


    劉義真騎著馬望著陰山,也是充滿唏噓。


    封狼居胥嗎?


    劉義真問沈田子:“沈將軍今年多少歲了?”


    “三十四歲。”


    “傅將軍呢?”


    又問到傅弘之。


    “四十一。”


    “裴將軍呢?”


    “二十。”


    “???”


    所有人吃驚的看著裴方明。


    你他麽二十?


    說你四十都有人信吧?


    那滿臉胡茬的模樣怎麽看都不是個二十歲的少年啊?


    裴方明被盯得不舒服:“幹嘛?我連兒子都沒生呢!長得老有錯嗎?不信問我爹去!”


    劉義真感覺幫忙解圍:“裴將軍少年老成,可喜可賀,可喜可賀。祝裴將軍此次征戰回去後馬上抱上大胖小子!”(裴方明曾經幫自己兒子向南齊高昭皇後劉智容提過親,劉智容是景平元年出生的,裴方明兒子應該也差不多大。所以可以推測裴方明現在的年紀應該就在二十歲上下,甚至可能更小。)


    將裴方明的年齡問題帶過,劉義真又問起別的人。


    這些士卒最大的有四十多歲的,最小的有十八歲的,都是春秋鼎盛的年紀。


    劉義真看著這群人,不知他們是誰的丈夫、誰的兒子。


    但眼下他們都是已經到達陰山下的漢人士卒。


    “諸位,我們做個約定如何?”


    “眼下我們還占據不了陰山,但我們有生之年必然會驅除匈奴光複雲中。到時候還是我們這些人,一起去封狼居胥、燕然勒功如何?”


    劉義真這個餅畫的又大又圓,但不得不說卻讓人無比向往。


    所有士卒肅立,但這時有道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諸位還年輕,隻怕我是沒什麽希望了。”


    眾人紛紛怒視,可看到那說話之人卻沉默了。


    那是一位四十多歲的老卒,也是隊伍中年齡最大的長者。


    他一生跟著劉裕打過太多仗,多的有些數不清了。


    未來劉義真的仗,他怕自己打不下去了。


    劉義真沉默一陣後將身上披著的羊毛毯取下。


    他將食指放在嘴邊狠狠一咬,頓時有鮮血流出。


    在羊毛毯右上角用鮮血寫下自己的名字後劉義真高舉羊毛毯:“那諸位就將名字寫在此毯上,重新約定。”


    “日後我們當中無論誰能活著完成封狼居胥的壯舉,都要帶著此毯共同祭祀天地。”


    此時劉義真手中的毛毯格外耀眼。


    沈田子接過毛毯,也不由分說咬破指尖在上麵書寫起來。


    之後是傅弘之、裴方明。


    再接著是士卒。


    有士卒不認字,便由王買德代勞手把手用對方的血寫上自己名字。


    最後王買德將毛毯恭敬的交還劉義真。


    名字有的很粗鄙,有叫鐵柱,有叫狗蛋,甚至還有叫小花的。


    但此時這些名字所代表的早已不是兩個符號,而是鐵血鑄成的戰魂。


    突然,劉義真皺眉道:“你的呢?”


    王買德有點受寵若驚:“可以嗎?”


    劉義真挑起眉毛:“怎麽?你還想逃了不成?你記得,簽下後隻要你還活著就給我想盡辦法驅除胡虜恢複雲中,不然這上麵的人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王買德這才咬破手指在毛毯上方方正正的寫下最後一個名字。


    鄭重的收起毛毯,劉義真放在懷中。


    或許他們這些人這輩子都無法做到封狼居胥。


    甚至他們以後連再看一次陰山的機會都沒有。


    但是這重要嗎?


    陰山見證過他們的誓言。


    他們的血脈也終究會流傳下去。


    他們會在老的走不動路時告訴自己的兒孫,他們曾經打到過陰山,曾經在陰山下起誓要一起封狼居胥。


    終有一天,這份血書會被年輕的希望帶去遠方。


    終有一天,人們會知道有那麽一群人負重前行。


    終有一天,天命永祚,華夏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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