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星兒眨眼,郎霽晴明。


    月池院裏空蕩蕩,隻剩我和冬休兩個。因我平時不願見人,隻借此空隙,在門外廊下鋪了厚厚的軟墊,吹吹晚風,看看流螢。


    身上結了厚厚的痂,像一層殼子,使我行動依舊不暢便。但感覺已然是好了太多,能小心翼翼的坐會兒了。


    “她們人呢?”


    冬休垂眸說:“她們都去樂藝台,給大人過壽去了……”


    我默默,摳著指甲。原來,今天是姑姑的壽辰啊……


    我驟然鬆了一口氣,與此同時,又覺心頭淒淒。人心當真複雜。


    冬休說:“那阿秋的腿已經好了大半,三幾日前就能歪歪扭扭著走了。今日也跟了去,還利用前番修養的時間,給大人準備了一份親手做的禮物。倒是咱們……”


    我抬頭,眺望夜色,目光悠遠:“不了,想來姑姑也是不願見我的。如此剛好,不見,我便也不怕了。”


    冬休的表情鬱鬱:“小菟,打完你後,大人的眼圈整整紅了一日。她最近看似對你不管不顧,可能隻是,為了給你加深記性吧。”


    我的手指戳著下巴道:“她隻是心疼阿秋吧,畢竟,她們相處的時日更長。”


    冬休搖頭:“不會。經奴婢以前觀察,大人看你的眼神,和看阿秋的不一樣。”


    我不以為然,泠泠說道:“怎樣都無妨,反正我也要回家了。”


    “回家?”


    “嗯,我已想了好幾天,打算給阿爹手書一封,叫他想辦法接我回去。”


    冬休蹙了眉,麵色凝重道:“小菟,若是大人知道,你這麽大氣性,要負氣離開,不知道她還要多惱火呢!不好這樣啊。何況,她早前就跟奴婢們示下過,若你敢強,鬧什麽不吃不喝,就叫奴婢們盡管回了她,她不介意再打你一頓……”


    我鼻子一酸,聲音顫悠:“那能如何,我的夢裏都是她說要殺我……”


    冬休靠過來攬著我的頭:“先不提這些了,再將養一段時間心情就不同了。從別的角度說,這不是好不容易有個機會,每天都玩玩玩嗎?”


    我這才破涕為笑。


    天空劃過了一顆流星。


    閃亮閃亮的,拖著雪光一樣的尾巴~


    冬休驚呼:“呀,快許願!”然後馬上雙手合十。


    我仰頭瞧著,它由第一眼的驚豔,逐漸變得詭異起來……


    “不好了不好了,流星好像朝我們落下來了!!”我趕緊拍著冬休胳膊。


    “啊?”冬休睜眼驚呼。


    可頭頂的那道雪光速度極快,我倆根本來不及躲閃,僅一刹間,就以摧枯拉朽之勢砸了下來!


    我瞪大了眼睛,櫻口圓張……那白影兒似乎燃燒了空氣,火樹銀花般,“砰”的一響落了地!


    可這不算完,跟著那落地的物體又彈回了空中……


    就這樣“嘣蹦蹦”,像個橡皮球,上下彈了數個回合!我和冬休的頭也跟著上下擺動了數個回合!


    這東西彈的勁兒逐漸減弱,最後“噔噔噔噔”,骨碌到了我的腳邊。


    這才有機會定睛觀瞧。


    它就是那麽一個“圓不溜秋”——球!白色的球!漢白玉一樣白色的球!


    我二人麵麵相覷,又確定這球不再“異動”,這才挪挪身子,用手指去戳它。


    嘿————


    還真的是橡皮球一樣的手感啊!


    我把它捧起來,大小很合我的手,差不多是兒童足球那麽大。但是要比兒童足球重的多,論質量,論觸覺,當真與橡膠無異。


    可是,這個時代沒有橡膠啊……


    那麽它到底是個什麽東東?


    我站起來拍了拍,拔了冬休的發簪戳了戳,球表毫無痕跡,這質量……


    “冬休,拿鋸子斧子來。”有東西引走了我的注意力,就一瞬間忘記我不能淘氣這事。


    “這……”,冬休有點猶豫,但還是哄著我:“那可得悠著點。”


    然後她從院兒南牆的雜物房裏,拿了工具出來,我倆就合作著,一人一頭,鋸那球。


    咯吱,咯吱。


    空喇了一陣,那球還是完好如初。


    “冬休,你來劈!”我把球放定在地上,拿兩塊磚夾著。然後等待著奇跡的出現,看會不會蹦出一個哪吒來。


    冬休舉起斧子,還有點猶豫:“真的要劈嗎?”


    “劈呀劈呀。”


    然後冬休屏氣凝神,眯著眼睛,“啊”的一聲給自己鼓勁,就用力劈了下來。


    斧頭刃挨著球的時候,梆的一響,冬休雙手一震,斧子就被彈飛了,連帶著冬休也趔趄幾步,輕摔在地上!


    冬休呲哈著,“麻了麻了!手給我震麻了!”


    我忍俊不禁哈哈狂笑,笑的傷口都要裂開了。


    再看那球,紋絲未動!


    我咂嘴歎道,不錯不錯,又結實又滑溜還好看,夠我玩一陣了。


    這時遠處傳來笑談之聲,我心一慌,抱了球欲要回屋:“她們回來了,快進去快進去!”


    冬休過來奪了我的球:“不行,這東西來的奇怪,不能讓你自作主張。我去請示大人先。”


    眼看外頭的笑聲要溢進院門,此時對於我來說簡直像洪水猛獸。我也不再計較球不球的,此刻躲起來比較重要。於是一轉身挪著小碎步,趕緊回來床上蒙上被子,好堵上耳朵屏蔽她們的聲音。


    我不想接觸外界……所有的人事物都顯得恐怖……


    冬休回來的很快,掀開我的被子疑惑道:“不熱啊?”


    她笑著:“球是你的了。大人原話說了,‘既然是撿的,你們玩去吧’。”然後把那球擦擦幹淨,放在了我的玩具堆裏。


    透著燈光,我再度觀察著它,白糯細膩,像塊軟玉,質感叫人覺得舒服。不過,它莫名其妙的從天而降,定有來頭。


    可著實不像有生命之物。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出現發生,都有著前因後果,並且環環相扣。但我此刻更願意相信,這是上天送給我的小玩具~


    大麵積的傷處開始發癢……


    癢的我不停的去摳。主要是,摳一塊痂下來,特別好玩有快感,當真是惡趣味。


    冬休一天要阻止我二十來回,直說再這樣,就給我戴上手套。


    “沒長好就摳掉,會留疤的呀!”


    聽了這句,我才稍微安份點。隻等著再養多幾日,就可以大麵積的去撕,一把過足癮!


    我的傷處日漸好轉,可冬休這幾日,眼中卻不時有些哀傷之色。特別是在為我檢查完傷口之後。


    奇了怪。


    我不禁問她:“怎麽了?我傷的最重那幾日,你倒是樂觀堅強。如今要大好了,反而難過起來。”


    她擠出笑容說:“嗐,奴婢也會有心事的時候嘛!不打緊,過過就好。”


    這眼看六月將盡,近乎一個月的時間裏,我的精神世界完全是冬休在撐著,如今驀地見她頹了,我的情緒又一刹那跌落穀底。


    她拿來我的藍天白雲衣裳,小聲說道:“小菟,奴婢好不容易給清理好的。前幾日怕拿回來勾起你的心事,如今看你情緒尚佳,不由得叮囑你一句,千萬放好了,別再穿它。”


    看見這身衣裳我的眼睛就酸了,將它抻開,透光來看,裙擺上的髒汙痕跡,到底隱隱約約點點滴滴了……


    我疊好,將它悄悄藏回衣櫃裏。然後發現衣櫃裏少了點什麽……


    我的後頸生了一絲寒意:“我裝信的木匣子呢?”


    冬休囁嚅道:“打完你後,大人就順便把整個東廂抄了一遍,有關念奕安的東西,全部拿走了。”


    我心頭淒楚:“盒子上層,我存的小石頭也拿走啊?”


    “大人說,那是鄉野孩童才玩的東西,一並扔了。”


    我含著淚點點頭,走到條案處,找了找我們的小紅馬擺件,果然不見了。


    我恨我心寬,竟如今才發現……


    還有!還有我的腳鏈!念奕安親手為我係上的。


    我迅速低頭,往腳踝上看去,空空如也。


    我胸中的火直接躥升,衝的自己頭暈目眩,雙手發抖!然後哀哭起來,頹坐在床上,捶打起自己的腿。此刻,我是隻被人剪了爪子的小貓,是隻名副其實的小白兔。作為弱小的底層動物,除了能夠拿自己撒氣,還能對誰撒呢?


    冬休撲過來抓住我的手,含著淚說道:“千萬別鬧!到了今日,你還不了解大人嗎?她個性極強,警慧多謀,說一不二,不容得任何人違背她的意願。”


    我搖著頭甩著淚:“我不想知道,不想知道。”


    冬休用力握著我的胳膊,握到我有些疼痛,紅著眼厲聲勸誡道:“你聽我說!那一日,書房的門開了,你趴在那一動不動,血肉模糊。你的衣裙上,地板上,濺的全是血點子!把你抱回房裏,奴婢們是哭著把衣裳給你換了,擦幹淨渾身的斑斑血跡……”


    “幸虧清理傷口的時候你沒醒,不然光是剪下壞掉的皮,就得讓你哭的撕心裂肺!”


    “我把這些說給你聽,也是為了讓你長記性。以後如何與大人相處,當需心中有譜,千萬謹記!”


    看著她懇切的眼神,我恢複了一些平靜。


    謝謝冬休,她厚意待我,我又豈能讓她難做。便喘口氣,用上許久沒爬上嘴角的萌甜一笑,靈巧說道:


    “你別急,我不鬧。我和奕安哥,豈能是丟了幾樣信物就能影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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