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個人,對陣四個人。一百個手腳齊全的人,對陣四個人。


    應該是必勝的局勢,但現在這一百個人的心裏,隻有恐懼。


    弗萊迪老大說的沒錯,即使那個該死的弓箭手騎士箭無虛發,那也不過是二十四條人命而已,哦,二十五條,剛才一箭幹掉了兩個。少了二十五個人,他們還有七十多個人——你不能指望他們計算能力有多強。七十多個人對上四個人,就算壓也能壓死了,有什麽好怕的?


    問題在於,誰是那二十五個,哦,二十一個人裏的一個呢?


    貧民窟的人不怕死。他們敢於迎著刀鋒硬憾,他們勇於頂著攻擊搏命。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不害怕這種毫無還手之力的死法。這就好像是在貧民窟裏走著夜路,被一塊不知來源的石頭給砸碎了腦殼。他們不怕死,但不想這麽死。即使沒有詩人為他們立傳,這些底層的渣滓一樣希望自己能死的更加光彩,或者說壯烈。


    哪怕被女人咬掉下麵那塊肉呢?那也算轟轟烈烈了。


    維克多又射了兩箭,每一次都顯出身形,揮揮手,然後閃身躲回樹林。他的箭穿過了重重阻隔,從樹幹之間穿來,收割性命。


    即使是故意露出身形,在貧民窟士兵的眼裏,也是那樣的模糊,稍一走神,就看不分明。


    但至少有方向了。


    “追!追!”弗萊迪老大依舊在眾忠心手下的護衛下指揮著,咆哮著,“抓住他!”


    但他的人已經不行了。五十個正式的士兵自然是好酒好菜養了一個月,體力充沛,但另外五十個臨時叫來的幫手就沒那麽好體格了。一些人開始掉隊,還有一些人刻意放慢了腳步。他們收攏起來,按照各自相識的圈子湊做幾堆,越走越慢,最後停下來喘息著,手中的單刃劍都撐在了地上。


    他們跑不動了。


    弗萊迪老大無暇顧及身後這些人的動作。他用輕弩射殺了一個轉身要溜的懦夫,勉強讓掉隊的人繼續跟著,卻也沒辦法讓他們跟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帶著守衛奧蘭多堡的這幫嫡係兄弟緊追不舍。


    索蘭特和他的侍從就是在這個時候悄悄地出現,突然爆出一聲呐喊,衝向了掉隊的敵人,然後突然橫向移動,速度飛快。


    “在後麵!”慘叫聲混合著報警的聲音。掉隊的士兵們在眼前紛飛的鮮血中強行打起精神,嘶吼著彼此靠近,然後舉起手中的輕弩,或者慌亂或者強作鎮定地扣動扳機。弩矢追著三人射了一圈,全部射偏——甚至還有五個人弦上沒有弩矢,他們在跑動的時候不知何時已經將自己的武器給弄丟了。


    然後,三個人朝著各自的目標衝了上去。


    索蘭特麵對的是一個差不多有十五人規模的掉隊者小團隊。他依仗著身上鎧甲的犀利,絲毫不做任何回避動作。先是斬斷了一個倒黴蛋的胳膊,繼而足下發力,撞進了密集的隊形。原本就虛弱的掉隊者在這一撞之下,就仿佛一堆彈珠一般散開來。有頑強的家夥揮砍戳刺,落到索蘭特的身上手上,毫無作用。很快,又有犧牲者倒下,殘肢鮮血飛起,又落到地上。


    “把他放倒!”一個被隱沒的聰明人喊道,招呼著還能活動的同伴,“拉住他的腳……”


    他就是下一個死者。


    “想要把我放倒?”索蘭特哈哈一笑,手中的斬殺者在身前揮了半圈,甩落血滴,“你們還不夠!”


    另一邊,迪奧的戰鬥就熱鬧了許多。他對上的是差不多十人的小團隊,采取守勢,彼此間配合倒也默契。迪奧嗷嗷叫著衝進了似乎很鬆散的陣型,然後被團團圍住,每一次都有至少兩柄單刃劍攻過來。迪奧身上穿著的是硬皮甲,佛羅倫蒂諾的中端產品,此時已經出現了裂痕。


    “啊!”他怒吼著,“去死!”


    但還是很艱難,但怒吼陣陣。那些貧民窟的士兵在占據了開始的優勢之後,迅速衰敗下來。他們原本就很疲勞,耳邊突然有迪奧的聲音炸響……


    最壯觀的是阿爾。這個平日裏沉默寡言的雙手劍士此刻雙目泛著紅光,依舊沉默,揮舞起劍來卻毫不留情。他的劍沒有索蘭特的斬殺者那樣的特殊能力,隻是一柄單純的斬劍,卻舞出了相似的聲勢。


    他第一劍就結結實實地打開了一個士兵防禦的武器,從腰裏斬斷了整個人體。


    就好象他切斷的,隻是一節槍杆一般。


    那落下來的半截身子甚至都還沒有死去。他驚恐地低頭看著自己掉落,發出聲嘶力竭的慘嚎。


    哦,似乎這裏才是最熱鬧的戰場。


    阿爾不為所動,側躍一步,站定了身子,掄圓了斬劍,斜斜地從一個愣住的士兵肩頭劈下,從另一側的肋下切出。劍刃一路切開皮甲、皮膚、肌肉,還有一根根的肋骨。一劍斬完,劍刃上布滿了豁口。


    這時,阿爾的臉上顯出一種爽到極點的表情,仿佛是輕輕鬆了口氣一般,然後扭頭望了一眼索蘭特的方向,笑了笑。


    他麵前的敵人後退著,然後轉身逃跑了。


    阿爾追上去,恢複了之前沉靜的表情,也就是麵無表情地從背後補刀,直到再也追不上,扭頭看向同伴,然後跑過去替迪奧截殺逃兵了。


    砍瓜切菜一般,三個人就解決了這大半的掉隊者,留下了一半的屍體。唯一的損失就是迪奧身上的傷痕——一個已經死去的掉隊者用自己所有的力氣揮砍出來,給迪奧的左手開了一條深深的血口。


    “受傷了?”索蘭特慢慢走過來,喘著氣,“要不要緊?”


    “沒關係。”迪奧捂住傷口,表情很是沮喪,“現在去哪兒?”


    阿爾用一片從屍體上撕下的布條擦拭著自己的斬劍,用手輕輕撫摸著劍刃上的豁口,說:“跟我來,我知道他們去了哪裏。”


    迪奧看了阿爾一眼,歎了口氣,不說話。


    “你隻是不適合這樣的場麵而已。”阿爾回頭說了一句,“如果單打獨鬥,我不如你。”


    “那是你留手了。”迪奧鬱悶地說,“如果你用盡全力……”


    “我的招式太過依賴武器了。”阿爾搖頭,看了一眼索蘭特腰間的斬殺者,“論起武技,你比我強。”


    這句話讓迪奧的心情稍稍好了些。


    “好了,阿爾,帶路吧。”索蘭特說,“有什麽話,等回到了城堡,我們慢慢說。”


    在內心深處,索蘭特也存著震驚——兩具屍體的切口之平滑,實在是超乎他的想象。


    “我的運氣還真是好啊……”他想著,跟在阿爾的身後。


    -----------


    維克多的箭桶裏還剩下十支箭。


    就好象被一群速度很慢的餓狼追著,維克多找到了些打獵的感覺。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已經是很久以前了,追擊者不是狼群,而是一家子野豬。


    真是不堪回首。


    十支箭,幾十個人。在弗萊迪的敦促與監督下,貧民窟的隊伍還沒散掉。雖然時不時就會有個戰友倒在身旁,但他們還是頑強地前行著。弗萊迪身旁的護衛也依舊圍得很緊,死了一個,就有另一個補上。


    “難怪他能成為最大的一股勢力。”維克多輕聲咒罵,“該死的,他給這些手下什麽好處了?”


    這樣的忠誠度,大約隻有軍隊裏才會出現了——還得是用心培養的親兵。尋常的士兵也是很容易崩潰的。


    “他們幾個人怎麽還不上來。”維克多忙裏偷閑地駐足眺望,“看來我得做些什麽了。”


    維克多隻做了一件事,那就是隱匿了自己的行蹤。


    “老大!”追蹤到某一個位置的士兵四處看了看,匆忙去找了躲在人牆背後的弗萊迪,“他不見了。”


    “不見了什麽意思?”弗萊迪蹲在地上,縮在一眾手下的掩護圈中,隻傳出惱怒的聲音,“沒有足跡了?那就上樹看看!”


    這是最為正常的思路。


    而弗萊迪則將自己藏地更深了。他說過,自己死了,大家就都得散場。散了之後抓不到人,大家就都得倒黴。所以一時之間,沒人對他這類似於膽小的舉動表示反對意見。


    過了一會兒,手下紛紛來報:“找不到他們!”


    “找不到?”弗萊迪皺著眉頭想了想,“掉隊的那些人呢?”


    早散了。


    “不好!該死!”弗萊迪的腦子倒是清晰,“他們在我們的背後伏擊!”


    眾人的精神一下子緊張起來,警惕地用手中的輕弩四下指著。


    這樣等了一會兒,後邊的樹叢有了動靜。


    “都別動!”弗萊迪大吼,“聽我命令!”


    戰爭,還真是教育人的好地方——他都知道要指揮了。


    而對於靜靜躲在三十步外的一棵樹上的維克多來說,這是一個機會。


    “如果能把那個家夥身旁的人調走……”維克多心裏盤算著,“或者逼著他們不敢動……”


    啊,怎麽看,都是勝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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