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宣遠仿佛是要故意證實皇後和宗政漾清的猜測一般,四月裏,姬宣遠竟然私下給還未出生的“六皇子”起名樂舜。而這個私下的舉動也被“無意”中傳給了坤安宮。安隨也被授意,不再給大皇子授課,反而常去玉麗殿給鄭淑儀講課。


    這些舉動無一不是在分化著皇後和鄭氏的聯盟。“舜”這個名可不是誰都能用的,“舜”是古三皇之一,是享受著萬古人民敬仰的仁君,姬宣遠給幾個皇子起名都是按著《論語》君子之德來的,而“舜”可是孔子仁德推崇的聖君之一。這不是分明說明六皇子的尊貴是要淩駕於其餘皇子之上,尤其是大皇子樂禮。而用“舜”是不是就暗示著姬宣遠想要“六皇子”繼承皇位,成為名正言順的聖君。


    而安隨是禦前的人,也是姬宣遠命令輔政的女官,也算得上是半相,自從前些年開始,姬宣遠就讓安隨時常在側輔導大皇子處理政事。可是如今姬宣遠卻讓安隨不再教導大皇子,這不得不說是一個極其嚴重的信號。


    不論鄭淑儀這一胎到底是不是皇子,她卻已經的的確確威脅到了大皇子的準儲君的地位了。皇後可以容忍她在後宮裏獨寵,也可以忍受她在自己的麵前有幾分放肆,也可以容忍她登上淑妃之位,但是惟獨不能容忍的是她威脅到大皇子和自己的地位。


    而鄭淑儀也自知不可能再和皇後有聯盟之誼,索性便撕開了臉麵,反而皇後一時半會兒不好拿她如何,而她也借勢拉攏了趙長禦柳美人。有時候也會勸姬宣遠去她們二人的宮中。後來又為她們請封,姬宣遠也一一應允,封了趙長禦為正七品美人,柳美人為正六品貴人。


    一時之間,這後宮反倒成了鄭氏的天下。


    姬宣遠看著在下麵跪著的趙太醫,“你已經確定了?的確是個皇子而不是公主?”


    “微臣可以以性命擔保,的確是皇子。”


    如今鄭淑儀的胎已經超過六個月,的確以趙太醫的醫術是已經可以診斷出男女了。


    姬宣遠的麵上不辨喜怒,良久,他忽然道,“趙太醫,你雖然年輕,可是在太醫院裏,醫術也是數一數二的。既然你已經診斷出鄭淑儀的脈象是皇子,那麽就把這個消息透露給鄭家的人吧!免得他們成日裏不安分還要從宮外弄來一個大夫,叫太醫院蒙羞。”


    趙太醫自然明白,“微臣一定辦好。”


    姬宣遠又加了一句,“記得!要不漏風聲地叫他們無意中知道。”姬宣遠刻意咬重了“不漏風聲”和“無意”這兩個詞。


    用意不明而喻。


    安隨從外頭走進來,“皇上,鄭淑儀已經讓人問了好幾次了,皇上今晚還去鍾粹宮嗎?”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朕倒是想去甘霖苑一趟。許名昌你去回話,讓鄭淑儀先安歇吧!”


    許名昌連忙出去回話。


    “皇上怎麽突然想到要去甘霖苑了?”安隨多少有些疑惑。


    姬宣遠拉起安隨的手,讓她坐在自己的身邊,“你猜猜看,朕為什麽想要去甘霖苑?”


    安隨細細想了想,便有了答案。


    “皇上是想要利用國師為六皇子造勢。”


    甘霖苑是皇家之地,而國師就住在那裏。而國師曾為二公主雲端辟謠,若論起要為六皇子造勢,自然是用國師之語最能叫人信服。


    而左相……,在這事情上做文章,也是有過前科的。


    姬宣遠聞言大笑起來,“果然隻有阿隨最懂朕的心。前些時候,你不是給樂禮講了《史記?高祖本紀》嘛,高祖的‘斬蛇起義’以白帝赤帝為讖語,朕就想到這個辦法了,所以也算不得是突然想到要去甘霖苑的,隻是沒有告訴別人罷了!今日,朕就當做是還願去了。”


    “隻是,皇上已經對鄭淑儀恩寵有加,加上先前的種種,如今還要讓國師來預言六皇子的出生,會不會落得太過刻意了點。左相若是為此起了疑心倒是不好了。”想到這裏,安隨不由得有幾分擔心。


    “朕既然要他起不了疑心,他就起不了疑心。”姬宣遠淺淺的笑起來,一雙眼眸之中,閃著神秘莫測的光亮。


    被權勢迷惑了眼睛的人,麵對著即將得到的榮華,有的隻有貪婪和激進,失去了本該有的理智和清醒。這樣的人永遠都不會對周圍即將到來的榮華起那不該有的疑心。


    他們就像是饑餓著的野獸,遇見血腥便隻顧著蜂擁而上,卻遺忘了要看一看那埋伏在四周的弓箭。而如今,鄭東柳就是如此。


    安隨抬眼看去,國師隻是單手背著站在那裏,身著一件青袍,藏青色的冠子簪著一根白玉簪,冠子良策各有一根飄帶垂下來。一雙眸子明亮有神,若不是眼角的皺紋和花白的胡須,安隨可真看不出來這位國師已經年近期頤之年。


    道骨仙風都不足以形容眼前之人帶給安隨的那種來自塵世之外的感覺。國師之名,大概也就真的隻有他了吧!


    姬宣遠躬身道,“國師。”


    國師亦回禮,“皇上請進吧!”


    甘霖苑雖然是皇家之地,卻是個極其特殊的地方,儒道佛三家也都在此處了。甘霖苑位於京山山頂,而半山腰卻是甘露寺和淩雲觀並立,這也是太一祖刻意為之,以示佛道儒一家。到如今,倒是頗有成效。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國師是身上既有道家仙風,又有佛家慈相。可若說國師是儒家的代表卻不恰當。


    國師帶著姬宣遠和安隨二人進入一間小舍,其餘人都隻是留在甘霖苑外等候。


    姬宣遠坐下後也不客氣,開門見山便將自己的來意說明,“國師,朕又要來麻煩國師為朕解憂了。”


    “老夫知道皇上的來意,皇上隻管放心去做,心頭刺的確也是時候拔除了。”國師說這話的時候,卻抬眼看了安隨一眼。


    安隨不明所以。


    姬宣遠道,“有國師這句話,朕就放心了。隻是國師本是方外之人了,朕卻是多次叨擾,實在有愧。”


    國師聞言隻是微微一笑,“老夫哪裏算得上什麽方外之人,如今到了這把骨頭了,還能為皇上做點什麽,也是應該的。”


    姬宣遠和國師談了許多事情,安隨隻是在一旁靜靜聽著,也不說話。國師的眼神卻時不時看向安隨,仿佛是要看穿什麽似的。


    姬宣遠也覺得詫異,問道,“國師可是認得阿隨?”


    “這位姑娘,倒是長得很像老夫的一位故人。”國師說起這位故人來,語氣之中卻有幾分惋惜,“他是英年早逝,雖知其命,亦歎其途。”


    國師停息良久,“姑娘你可是姓安?”


    安隨屈身行了一個稽首禮,“正是,先父乃是安鬱文。”


    “果然!”國師點點頭,緩緩道,“你長得很像你父親。”


    “國師認識家父?”


    “忘年交。”國師說起安隨的父親還有幾分追憶,“你父親是一代英傑,舉世無人能比。可惜困於情字,不得善終。依老夫看,你倒是和你父親很像。”


    姬宣遠看向國師,“那國師可否也看看阿隨的命歸?”


    國師對著安隨打量了許久,她有一雙清幽的眼睛,藏住了許多的威儀和論策,隻是一眼,便覺得十分熟悉,卻又陌生。當初見到安鬱文的時候,他還是個少年,身負仇恨,卻能對世間萬物淡然處之,他的那雙眼睛似乎也就是這樣的,淡然、隱忍、抱負都在那一雙眼睛裏麵了。


    “安隨安隨,隨遇而安……這的確是了。”國師將名字含在嘴裏,反複輕念,良久才道,“治世之良臣。與你父親一般,卻又不同於你父親為世所不容,反而蒙塵者當為即世明珠。隻可惜,非長壽之輩。”


    姬宣遠微微皺眉,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心脈已傷,氣鬱結於心,壽,終於五七之數。”國師向來不會講話說全,隻是看見安隨的時候,不由得想起了她父親安鬱文。


    那個風度翩翩的少年,有經天緯地之才,卻無留世識才之主。


    姬宣遠心中一沉,還想問什麽,卻不想,安隨卻淡然一笑,“倒是意外之喜,反多了五年的壽命。”


    國師微微一怔,那個少年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他算出了他的壽命,他也說了一模一樣的話。那句話並非是對生命的漠然,反倒是珍重再珍重。


    國師微微側過頭來,麵容上波瀾不驚,伸手卻指著不遠處棋盤上擺著的一局棋,“那是老夫第一次遇見你父親的時候,他留下的一局棋,老夫這麽多年都沒有解出這一局棋來,既然你來了,不妨替老夫看看。”


    那棋局上白棋遍布,卻隻有一顆黑棋立於其中。這是一局棋,也是一局謎。


    安隨看著那局棋良久,也沒有說話。


    困於世而遊刃於世,衡於世而有餘於勢,征於勢而豁達於事,,發於事而就成於世。


    她也應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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