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壯有些不解,這段時間他一直為講談社的事憂慮,認為這就是撅大明的根基,但不曾想,沈猶龍卻不重視。而且是在詳細了解之後依舊不重視,陳子壯連忙問:“沈大人,你這話什麽意思,難不成講談社並非老夫了解的那樣嗎?”


    沈猶龍微微搖頭:“講談社牽扯的人之多,涉及範圍之廣,李肇基用心之險惡,比你想的還要厲害。但你也應該清楚,知道其中內情的,斷然不隻有你我二人,卻為什麽沒有人批駁針對呢?


    哪怕是入學學習的數百學子,也不能是全然昏頭,不清楚的吧,他們為什麽也不反對?”


    陳子壯搖頭不語,他一直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講談社裏,講的是四書五經,論的是忠孝之道。這本就是我大明倡導的,學子們聚在一起學習,也是為了考科舉,這走的也是正途。誰人可以反對呢?


    難不成就因為李肇基捐了些錢,就反對了,大不了李肇基不捐了,或者把錢隨便交給一個人捐進學堂,旁人又能看出什麽來呢?”沈猶龍說。


    陳子壯點頭:“這便是李肇基的陰險之處,他明明在挖大明牆角,卻無人敢說出什麽來。”


    沈猶龍則是說道:“老夫一開始知道講談社的內情後,立刻就得知鬆江老家,有子弟入學,也覺得奇怪。按理說,老夫在鬆江辦了族學,請的也是名師,怎麽子弟們拋棄族學,去講談社呢?


    於是派人去問,才知道。那講談社絕非什麽舒適安逸的好地方,管理的極為嚴格。但凡入學的,不管你是出身名門,還是已經是秀才,都要受其規矩約束,每日學習,不得偷懶。


    我沈家族學有四十多人,但願意入學的,隻有四個,就是因為那裏太苦了。非大毅力,大堅忍的無法承受。令公子願意去,實在難能可貴。


    試想,咱們家中子弟,自幼錦衣玉食,除了那些天性好學的,有幾個願意頭懸梁錐刺股的學習的。十五六歲,正是學業進步的關鍵時候,家裏又給娶了妻妾,享受閨房之樂,再有了孩子,精力更是不知道被牽扯到哪裏去了。


    李肇基出資建立講談社,是把天下愛讀書,一心求上進的人才吸納了進去,教的又是四書五經,忠孝之道,咱們怎麽都該支持才對,但也你我卻知道,這是陰謀罷了。”


    陳子壯說:“是啊,讀書人,要忠孝,亦要感恩,更要講情麵。


    講談社子弟都出身貧寒,李肇基出資助學,將來學業有成,入朝為官,若與其作對,那便是不知感恩。


    而這些子弟朝夕相處,一人得道,那便要顧及同窗、同年,日後必成一黨。


    這些出身貧寒的學子在朝堂形成勢力,必然對世家大族不滿.......。”


    沈猶龍頷首說道:“你說的這些,老夫都是清楚。正是因為清楚,卻也不在乎。講談社,讓他李肇基辦去就是了。”


    “為何?”陳子壯問。


    沈猶龍說:“陳公,你已過知天命的年紀了,而老夫呢,也隻不過是年輕幾歲罷了。


    那些貧寒學子入學學習,然後中舉,繼而中進士,當官熬資曆,等他們在朝堂有話語權,形成氣候的時候,也要二十年了,你我呢,早在黃土之下去見先帝了。


    這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二十年後的事,我們憂慮什麽。再者,皇上又不是不知道李肇基的心思,他都不放在心上。


    旁人說我們是奸黨把持朝政,可陳公是知道的,老夫素無私心,這天下到底是皇上的,不是老夫的。”


    陳子壯聽了這些話,感覺有理,隻是對無奈的局麵力不從心,心裏難受。


    “可見他李肇基做大,老夫實在不甘心。”陳子壯咬牙說道。


    沈猶龍握住陳子壯的手說:“陳公,何必與他置氣呢?


    現如今大明最大的敵人是北麵的闖逆,朝廷原本就不該在海上再樹一強敵。李肇基捐資講談社,及在江南所作所為,並未挑戰朝廷的統治,我們若主動挑起與他的爭鬥,反而不美。


    老夫一向防備他,限製他,可也就是做力所能及的事,做不到的,強求也是無用,白白多添憂慮。”


    “唉,真是.......。”陳子壯聽了這些話,竟然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老爺,你也聽沈大人說的這些話,咱們家與李肇基本沒有仇怨,朝廷與東方商社也不曾敵對,何必自尋煩惱呢?


    便是說懷玉去講談社讀書,受的是聖人的教誨,將來入仕,也是做咱們大明的官,說到底,他也是你的兒子,難不成去了一趟講談社,就和大明,和老爺不是一條心了嗎?”元氏見陳子壯心情稍好一些,也在一旁敲起了邊鼓。


    陳子壯看向自己夫人,忽然說道:“你下去吧,我與沈大人說些話,你個婦人,莫要插嘴了。”


    在外人麵前,元氏從來都會照顧丈夫的麵子,也不說什麽,隻是退下了。


    沈猶龍笑著說:“陳公,尊夫人說的也是實話。


    講談社裏教的都是聖人的學問,若是出來的學生不忠於大明,反而效忠他人,那便不是講談社錯了,而是大明錯了。”


    “老夫豈能不懂這個道理呢?沈大人,我把夫人趕出去,是有些事想和你談談。方才你說,皇上也知道李肇基的心思,卻是不在乎。這一情恰恰是老夫最為憂慮的。


    我還聽人說,皇上在宮中時常與李肇基通訊,怎麽,沈大人也不阻攔嗎?


    當朝天子,與商賈廝混來往,豈是明君聖主該做的?”


    沈猶龍滿臉無奈,說道:“陳公,皇上如何做,豈能是我能管的了的。


    皇上初登基時,就與老夫、史可法大人等朝中諸公說明了,他與李肇基是私交好友,不能斷了往來。見麵不容易,但信件要往來。我以李肇基是外夷,而皇上無私事為理由,要求來往通訊都要經內閣。


    皇上明麵上是同意了,可誰能控製呢?皇上倒是也不控製,往來書信也不避諱。可宮中尚有盧九德盧公公啊,真要與李肇基密信來往,老夫如何限製?”


    表麵上,盧九德是沈猶龍一黨,畢竟甲申年勤王時,盧九德就是沈猶龍的監軍,二人合作非常順利。


    但盧九德當初是在淮北監軍的,與馬士英交往更多,一開始也是擁立福王。其入宮成為掌印太監,其實是四鎮勳貴在朝堂裏的另一代表。他可不會事事處處都聽沈猶龍的。


    再者,朝堂裏還有史可法一黨,雖說因為擁立過潞王,史可法不被皇帝信重,但卻是牽製沈猶龍的重要勢力。


    讓沈猶龍不敢對皇帝太過逼迫。


    陳子壯聞聽此言,也知沈猶龍無奈,他說道:“皇上如此,實非大明之福。老夫倒也一個建議,或許能讓皇上幡然醒悟。”


    “哦,說說。”


    “選秀。”陳子壯說道。


    “選秀?”沈猶龍呆住了,這怎麽看也不像是陳子壯這類老學究能想出來的法子。


    沈猶龍知道皇帝好色,去年更是鬧出了選罪婦入宮的事,沈猶龍為了限製皇帝胡作非為,就以要為先帝服喪的名義拒絕為皇帝選秀。


    陳子壯解釋說道:“皇上現在對朝政不上心,對大明也不上心。是因為他孤身一人,若選秀,有了皇後,再有了皇子,就要為皇室計深遠,謀未來了。”


    沈猶龍想了想,還真是這個道理。


    他讀皇帝與李肇基的通訊,發現朱由崧對皇位對權柄根本不感興趣,他就是想吃喝玩樂。二人在書信之中聊的最多的就是女人和女人引申出來的話題。


    而沈猶龍也理解朱由崧這種心理的由來。他雖然生在京城,但七歲就隨父親就藩了,自幼被當豬一樣養在了洛陽。父親又是一個胸無大誌的。而他的青少年階段,大明皇位繼承與他無關,他也就無需接受類似的教育。


    等到要到他當皇帝的時候,卻是沈猶龍這等人擁立,從一開始就是傀儡的地位。


    一個傀儡,想要權力是危險的,想對大明上心,更是危險的。反而,越是混賬王八蛋,就越是地位穩固。


    但朱由崧不思進取的另外一個緣由就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他是在李自成屠城的時候從洛陽跑出來的,孤身一人,這幾年顛沛流離,王府都沒有,自然也就談不上娶妻生子。


    可男人有了孩子和老婆,又沒有其他依靠,就是要承擔起責任來的。


    想明白這些,沈猶龍覺得,選秀未嚐不是一種好辦法。


    鬆江府。


    李肇基在這裏的住所位於一座漂亮的園林之中,當然,這不屬於李肇基,而是屬於太平伯王、興,因為他的權勢,隻用了很少的一點代價,就讓李肇基得以無限期的住在這座莊園裏。


    漂亮的花園裏,桃花已經敗落,隻有四五朵還勉強開著,散落的花瓣鋪滿了大半的草坪,看上去就像是一層粉紅色的地毯,園子位於僻靜的地方,遠遠的能聽到一些遊商叫賣著東西。


    此時的李肇基穿著一領紫繡團的袍子,手持一杆燧發槍,在後院裏把弄著。


    而在院子外麵,則是一行人趕來,他們都是洋人的模樣,看著漂亮的園林,嘖嘖稱奇。


    一行人穿過兩重院落,進入了後宅之中,相比高大的前院,後宅朱紅欄杆,雕花隔扇,房子裏也是精巧家具,就連燈具上都有輕紗遮著,顯然原本此間主人就是一個極會享受的人。


    但李肇基對於這些並不懂,花園已經被他改造成了靶場,堅硬的馬蹄踐踏了原本漂亮的草地,而桌案上擺著各式的刀具和武器。東方商社的陸軍海軍都走向了職業化,自然需要標準化的武器,拿主意的人自然是李肇基,他擺弄著直劍、馬刀,還試穿幾身軍服,忙的不亦樂乎。


    “您好,我是莫德爾。”一個洋人出現在了李肇基的麵前,微笑說道。


    李肇基放下手裏的火槍,微微頷首:“您好,莫德爾先生,馬特索爾科總督的信裏提到您,很榮幸在這裏見到您。”


    “哈哈,不,見到您是我的榮幸。”莫爾德依舊用漢語說道。


    李肇基笑了:“您學會了我們的語言了嗎?”


    莫德爾點頭:“東方商社是我們的夥伴,掌握夥伴的語言對我們雙方的交流很有意義。”


    新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明末之七海為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君威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君威並收藏明末之七海為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