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之內坐無虛席,李敏看了一圈,並沒有發現李毓風,他微垂著眼睛,淡淡地笑了出來,李毓風這是想避嫌嗎,可惜嗬,若是魏五還能活過來,他這嫌自然是避得,可是魏五已經死了,這嫌疑是怎麽都脫不了。李尊道雖然是在這裏官位最高,但是他卻管不著這一塊,魏五之事早晚要交予縣老爺牟樂舟,而李尊道早已與縣老爺暗中結了親嗬嗬……看起來魏五想要沉冤昭雪,還真有點難度呢!


    李祺甫輕咳一聲,眼睛看向李敏,示意由他來說。李祺甫的樣子,仿佛早對李敏關照好了,好像李敏接下來要說的話,便是他想說的。


    李敏焉能不知道李祺甫的意思,昨夜李睦跑到臨院去折騰了一晚上,族長那裏怎麽可能沒有半點消息,他現在這樣做,無非是要自己表明立場,這河堤,修還是不修。更往深下說,則是李睦手裏麵的銀子,到底出還是不出。這一切全係李敏一人之身,他若是堅持下去,李祺甫自然覺得孺子可教;但他若是反悔……


    李祺甫掐著茶杯的底座,目光之中露出一抹老辣的寒意!


    李敏仿佛完全感覺不到身邊李祺甫的意思,他清清嗓子,聲音平緩而悠長,盡量讓宗祠之外的圍觀著的村人也聽見,“昨日尊道叔父去了我家裏,他很同意修堤之事,在座的諸位長老們,你們還有何意見嗎?”


    一句話把眾人說了個目瞪口呆,座上長老房長們都朝李尊道看去,紛紛覺得李尊道不夠意思,既然同意修堤,怎麽就不跟自己放聲話,偏偏自己偷偷跑去巴結這李敏小兒,真是過分。


    房長李浦和是場中最年輕的,他相貌彬彬,修眉炯目,收到李睦飄過來的眼神,心中有數,等場中一時清靜後,才輕咳一聲狀似尋問道,“大郎覺得這修堤是否可行?畢竟現在天寒地凍的!”


    李敏避開了他的話頭,轉而看向李睦,輕聲問道,“二叔以為呢?”


    他剛才盲顧李尊道的意見,故意把李尊道擺放在前麵,可是李尊道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李敏不由地暗暗生疑,總覺得似乎哪裏不對勁,看到房長李浦和替李睦出頭,李敏於是反而朝李睦問去,借機密切觀察李睦與李尊道麵上的顏色,可是令他失望的是,李尊道仿佛一座高高在上的菩薩一般,冷觀場中的一切,對李睦竟然不聞不問,這樣袖手旁觀的態度令李敏乍然不安。


    李尊道在想什麽,他為什麽不再插手修堤之事了?莫非他與李睦暗中達成了某種協議?這種暗謀與自己接下來要做的有沒有衝突?


    “敏兒,你家中還有一個待哺的小妹,我的侄兒李朗也是在幼年之中,都需要人照顧。我身為二叔自然要幫襯著你一些,隻是修堤一事還是暫且水要提罷,何況我的手底下,也沒有那麽多銀子,你說是吧?”平日中冷酷無情的李睦,此刻說話間多是隨和征尋意見,並不見前時的堅決。


    他話罷,李浦和彬彬一笑,緊跟著接道,“是啊,李睦手中的小小鋪麵也僅僅夠養活他一家子加上李敏幾個孩子的,再拿不出多的銀子來了。若是大家執意修堤,不如都湊個份子,到時候齊心協力地把這河堤修起來!”


    一開始因為李睦綁了李朗,有愧在先,為了躲避宗族之懲,而情願出銀子建河堤。如今卻變成了大家夥一起湊銀子建河堤,這樣地差天別,也虧李睦想得出!


    李敏聞言暗暗冷笑,族議族議,一旦族議,便是為了不讓自己吃虧,亦是為了讓別人吃虧而開始的族議。李睦的用心,李敏早已經明白了,他現在同意修堤,但前提是他沒有錢,他需要養活兩大家子人,他負累重得緊呢!他現在有心無力呢!


    李睦想傳達到族內一種這樣的訊息,可他李敏自從分家之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何時靠過李睦?現在李睦把他拉上當作籌碼,不可謂不狡猾。李敏扭頭朝房長李浦和看去,他坐在長老位置上的倒數第二個座位,而在說話之間,他時不時地與第一位置的長老李康極快地互換著眼神,隨即不經意似地朝李睦掃去一眼,李敏發現這李浦和放在袖子裏麵的驀地抓緊,連帶著袖子都起了團團褶皺,看起來他是胸有成竹!


    李敏想到了當初分家一事,那時候族長病著,由族中的長老們代為管理,看起來便有這李浦和的份,以及這第一位置的長老李康,他麵色嚴冷,神情冷滯,仿佛一尊亡墳前的石刻,看起來陰沉沉的不好相與。


    “房長此言差矣,沐水村內的人家,哪一戶過得比二叔好呢?房長要所有人都出銀子建河堤,恐怕很不妥當吧。”李敏輕聲說道,猛然感到兩道光束朝他射來,他不經意間巡看而去,李祺甫正老眸冒精光地暗暗讚同地看著他,而另一邊的李睦則是毒箭一樣的目光朝他射來,那神情之中,仿佛帶著些猶然不信和上當了的神情。


    李睦此刻的心情定然很複雜,李敏想著朝宗祠之外圍觀著的人群瞄了一眼,依稀看到了華服錦衣,執骨扇風流瀟灑的俊逸男子,隻是他臉上的閑適自得仿佛瞬間瓦解一樣,一雙漆黑的眼睛,定定地朝自己看來。


    見此,李敏嘴角遙遙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齊劭,很快就能知道你是否背叛了我!


    “依大郎的意思呢?剛才李睦也說了,他要養兩大家子人,連你的弟弟妹妹都被他一手撫養著,現在讓他拿出銀子來建堤,未免強人所難了吧?”


    坐在族長下首第一位,與李康遙遙相對而坐的長老李城,皺起了眉頭,蒼老的臉上頓時起了一片褶皺,他看著李敏,頗有些為難地反問道。


    李敏聽他這麽樣,非但未露出被難為的神色,反而笑了,把這些日子以來與自己接觸密切的幾位鄰裏,像是趙嬸兒福喜家的,都請了出來,俱說自己所為,與李睦沒有半分關係,連酈兒吃奶都是吃的福夕氏的,又從哪裏來的被李睦照顧呢?


    這時候李睦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起來,他堅冷的臉對上冷立一旁的李敏,突然莫名地發覺,昨天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費功夫!他猛地回頭朝人群中的齊劭盯去,隻看到齊劭臉上也點綴著幾絲莫名的懊惱,分明是也被蒙在骨裏!難道李敏連齊劭都騙過了?!


    李睦暗暗咬牙,但就算如此又怎樣,那錢莊有李敏的一份,李睦就不相信了,李敏甘願挖他自己的肉來修河堤!


    出乎李睦的意料,李敏果真是瘋了,繼那一幹村裏的“證人”出場後,李敏不知從哪裏盜來了逸豐錢莊的冊子,將其中以紅筆描畫的部分,一一擺在了宗祠的案台上,讓在場所有的人過目,“據我所知,這逸豐錢莊的的收入還是不錯的,比同期的幾個大錢莊都要好一些,若說二叔沒有銀子,在這賬本上實實在在的數目,都瞞不過人,二叔你說是嗎?”


    李睦氣得渾身發寒,死死地盯著李敏,衝口不管不顧地獰狠道,“這錢莊根本不止這個銀子,其中的一半早被你攜私藏了,你現在連賬目都如此輕易地拿到手,可見是想留下一部分錢給自己,而將明麵上的賬目給大家看,好讓大家以為你是多麽無私!”


    他豁出去了,李敏不是耍自己麽,李睦便陪他玩到底!


    不但這賬目上的銀子要算,連李敏匿起來的那一半銀子都得算進去,到時候把李敏賣了,他也拿不出一半的逸豐錢莊來!


    “李大郎,原來你是打得這副心思。自己把銀錢都藏起來,故意做了本假賬給大家看,你是捏準了李睦和善好欺,所以才會打定主意要挖空了他,好解你的心頭之氣麽?其實你也不必怪李睦,他是你二叔,又是同宗血緣至親,你父母的死完全是你父親咎由自取,你怎麽把責任全怪到了你二叔的身上呢?”


    李浦和站起身來走到李敏的麵前,彬彬的表情中勃然作色,猛地滑過一道凶狠的毒辣,很快便又恢複了有禮的神態,麵上帶了一分難以理解和陳痛,話中分明是要打壓李敏,可是卻洋著滿臉的關懷。


    李敏聽後冷笑,掃了一眼李浦和炯炯的眼,反問道,“房長還不知道吧,當初綁李朗的祁大柱,昨日便回來了。此人性情倒是好極,隻不過性格太過愚懦,事事聽從自己的嶽父安排。昨日他便來到我家,向朗兒賠罪,說什麽一切都是他的錯。現在雖然朗兒找回來了,若是找不回來呢?試問您家的孩子被人擄了去,還是被自家人劫走,您是否會接受這種道歉呢?”


    “此事族議便可,何來得你這個晚輩在此教訓自家的長輩的?!”一直坐著沒說話的李康陡然站起來,白白的胡須抖動著,仿佛對李敏沒大沒小的樣子十分不悅。


    “是敏兒的錯,此事還需族長定奪。”


    李敏聽了這話,完全就不吱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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