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之時,天漸漸亮了。


    “錦軒公子,奉長老院之令,帶你去領靈蟲之刑。”


    一聲高喝從殿外傳來,那兩名守衛站在殿門前駐足了一會兒,見無人應答,就進了主殿。


    看見一人端坐在大殿中央,那二人嚇了一跳。仔細分辨後,一人朗聲開口:“錦軒公子,奉長老院之令,帶你去領靈蟲之刑。”


    枯坐了一夜的錦軒仿佛幽靈一般,他緩緩地轉過了頭,眼眶都深深地陷了進去。


    傳信的守衛嚇了一跳,身形不禁退後了一些,小聲喊道:“錦軒公子?”


    錦軒輕飄飄地站起來,仿佛失去了靈魂一般飄到了二人身旁,也不答話,徑直走了出去。


    二人見狀,連忙也跟了上去。


    靈池不過是一汪十尺見方的翠綠色的池水,地處神族一處秘境內,乍一看上去,看上去似乎與普通的水並無二樣。


    錦軒被押解著來到此處。


    一名看守靈池的守衛端著一碗翠綠色的水,嘴裏說道:“錦軒公子,得罪了。請您飲下靈池水。”


    錦軒看了他一眼,那人神色如常,顯然是見慣了的。


    錦軒接過碗,也不猶豫,抬手一飲而盡。


    見他喝下,守衛們向著他俯身行禮,紛紛退出了此地。


    好疼!


    喝下的瞬間,一陣陣劇烈的疼痛由腹內散發至全身各處,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隻靈蟲瘋狂地鑽向經脈之中,仿佛身上的每一寸筋骨、皮肉都伴隨著靈蟲的蠕動撕裂開來。


    他忍不住痛哼一聲,隨即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錦軒感覺到身體根本不受控製。他艱難地轉過頭,見守衛離開後,顫抖著從袖口裏摸出一枚海晶石,猛地吞入腹中,隨後便用盡了全身氣力,直直地癱倒在地上。


    待海晶石入體後,周身劇烈的疼痛緩和了些許,雖然依舊如抽筋剝骨一般,但較之剛才,卻也不是那麽難以忍受。


    錦軒也懶得起身,閉上眼睛靜靜等待。


    約莫一個時辰後,似乎因為找不到食物,靈蟲又開始躁動不安。它們重新附著在經脈上,開始啃噬內力。


    錦軒不由得一口鮮血吐出,隨即睜開了雙眼。


    他自然對靈蟲噬體知之甚多。以剛才那枚海晶石的分量,已然足夠。而此刻,他感受到體內靈蟲仍然沒有停歇的跡象,顯然是有人故意加重了刑罰。


    錦軒繼續吞下一枚海晶石,抬手抹去了嘴邊的血跡,不禁心中冷笑。


    果然是真的想要置我於死地。


    沒想到這般按捺不住,竟會在這種事情上動手腳。若不是錦星海送來兩枚海晶石,自己就算僥幸挨了過去,也是重傷垂危的下場。若是以這副身軀登上天寒山,也終將難逃一死。


    想到這裏,錦軒也是思緒轉動,思量著到底是誰暗中操縱。


    難道是那群老不死的?


    隻消轉念,錦軒便心中暗暗否定。直接處死他豈不是更容易一些,哪裏用得著這般下作手段。長老院好不容易才將刑罰職權握在手上,若是被人爆出私自加大刑量,對一向自詡公允的長老院損害極大,那群把臉麵看得比命都重的人做不出這等事。


    若說對自己恨意最深,除了那個女人不作他想。


    可她的手能伸得這麽長?


    想到這裏,錦軒麵色微沉。若是如此,這可算不得好消息,說明錦風母子是真的與長老院一係聯手了。


    雖然一直明了長老院不可能為自己所用,但偏向錦風卻算得上是極大的壞消息。


    體內的靈蟲終於消停了。


    這種東西隻消離開靈池一個半時辰,便會自動溶解,消弭無痕。所以隻要修為深厚,便能挨過去。可是對於錦軒這等修為淺薄之人,真可謂誅心之舉。


    “哎,你說,這錦軒公子到底犯了什麽錯,竟要遭受靈蟲刑罰。”外麵,那個遞給錦軒靈蟲之水的守衛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人,忍不住問道。


    那人依舊站立不動,隻有嘴巴在輕微地張合:“李德浩,你給我閉嘴!沒人教過你,在這裏當差,耳朵是聾的,眼睛是瞎的。不看不問保平安,懂嗎?這等私密之事也是咱們守衛可以置喙的?”


    守衛不以為然:“怕什麽,這裏就你我二人,傳不到外麵去。”


    李德浩又道:“你說錦軒公子看上去文文弱弱的,沒想到這般硬氣,竟一聲不吭,硬是扛了下來,倒真是條漢子。”


    另一個守衛徹底不說話了。而他見同伴不語,自言自語也是無趣,隻得百無聊賴地吹著口哨。


    一個半時辰後,約莫著時候差不多了,李德浩側耳傾聽洞內的動靜,說道:“剛才洞內還有一絲動靜,現在卻沒了聲息,人不會死了吧?”


    兩人對視一眼,急忙衝了進去。


    見錦軒倒在地上一動不動,李德浩連忙將手探到他的鼻息下,待感受到輕微的氣息流動,才長舒了一口氣,笑道,“隻是暈過去了。”


    這時另一個守衛說道:“接下來我們還得送他到天寒山,此時他昏迷不醒,我們怎麽做?”


    李德浩道:“若是咱們現在不管不顧地將他丟上山,隻怕他真的會沒了命。等他自己醒來,恢複些氣力再說。現在天露魚白,時辰尚早,也不急於一時,左不過是晚上一會兒罷了。”


    此刻倒在地上的錦軒並非真正的昏迷,他閉著眼,將二人的對話納入耳中。


    約莫這時墨影應該已經辦完自己交代的事,此時應該在攀登天寒山。自己再拖延一會兒,等墨影先行到達,自己再前往天寒山。


    又過了約一個多時辰,錦軒睫毛晃動,似是要蘇醒過來。


    一旁的李德浩見狀,搶先上前一步,臉上堆著笑容:“公子醒了?”


    錦軒睜開了眼,看著麵前的守衛,眼中略帶一絲茫然。


    他裝作吃力地從地上爬起,雙手費力地撐在地上,想要站起身來,結果又重重地摔倒在地。


    見一向溫潤如玉的錦軒露出如此狼狽落魄的模樣,另一個侍衛也忍不住垂下了眼。


    倒是李德浩大大咧咧地,伸手將錦軒扶了起來,尋了一處幹淨的青石攙著他坐下,“公子衣衫都濕透了,不如稍作休息,我再去尋件新的來。”


    錦軒抬眼看他,虛弱地笑了下:“那就勞煩你了。”


    李德浩匆匆離去,洞內隻剩錦軒與另一位守衛默默無言。


    錦軒偏了偏頭,打量著那位守衛。隻見他目不斜視,身量如鬆,仿佛一尊石像一般。


    還不待錦軒再細細打量,李德浩便帶著一件新的棉布長袍回來了。


    “公子莫要嫌棄,此處隻有這些粗布衣衫。”


    錦軒強撐著站起身,略略作揖,“哪裏的話,能有此物便是極好,總好過我這副衣冠不潔的樣子。”


    接過長袍後,錦軒將身上已被汗水浸透的衣衫換下,看樣子總算恢複了些許元氣。


    李德浩又湊近了些,低聲道:“公子,天寒山此刻正是一天中難得的晴朗時刻,若動身遲了,再登山便難了。”


    錦軒不由得又看了他一眼,他雖早已知曉,也是盤算著時間準備前去。可此人竟能與他說這些話,也不知是真的古道熱腸,還是藏了其他心思。


    就連一旁的那個守衛也瞥了他一眼,李德浩此人雖有些碎嘴,那也僅限於交好的幾人之中,倒也稱不上什麽熱心腸的。曆來來此地受刑的人也不算太少,沒見他跟誰多說幾句。


    錦軒心中盤算,麵上卻不露分毫:“原來如此,那我們即刻動身。”


    兩位守衛一路押送著前往天寒山,路上,李德浩依舊念叨著:“公子,天寒山山頂向西走約莫三千米處有一處陡直的巨石,有人在此處開辟了一方岩洞,雖地方不大,但好歹有個背風歇息的地方。公子千萬不要半路歇腳,若是天黑前走不到,入夜後山上刮起凜風,不消一宿,人便會凍成冰雕。”


    錦軒嘴角含笑,連連稱是。


    這一路上,李德浩對他可算是無不盡言,就差連自己喜歡哪家姑娘都說出來了。


    而另一位沉默寡言的守衛,名叫陳默,人如其名,一路上悶不吭聲的,隻顧著履行自己的職責。


    一路攀談,錦軒心中也終於確定,這二人對靈池水之事毫無知曉,不過是聽命行事,被派來押送他罷了。


    待來到天寒山下,看著錦軒遠去的背影逐漸被風雪淹沒,李德浩向著他揮揮手:“公子,你一定要平安歸來啊。”


    陳默終於忍不住了,狠狠地踹了他一腳。“閉嘴吧你!”


    也不知今日李德浩是哪根筋搭不對了,對待錦軒殷切備至。剛剛沒人也就算了,現在還當著如此眾多的守軍麵前對著錦軒戀戀不舍。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錦軒的侍從呢!


    陳默氣得轉頭離去。


    被一腳踹飛的李德浩揉了揉腰,不由得斯哈了一聲,這老小子,下手真狠!


    嘴上抱怨著,卻還是跟了上去。“老陳,等等我!”


    陳默並不理他,自顧自地向前走去。


    李德浩噗嗤一笑,“喂,老陳,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做得過了?”


    陳默停下腳步,忿恨地瞪了他一眼:“想死別帶著我,老子還有一家子人指著我活命呢!”


    李德浩嘴角帶上了一抹略顯無奈的笑容:“我說老陳,你難道就想一輩子守在那個鬼地方嗎?我現在連晚上做夢,都是那些受刑的人淒厲的喊叫聲。你就不想著出人頭地,掙個好前程?”


    “我當然想,可前提是先保住命!那錦軒是什麽人,你心裏清楚嗎?既然他受到如此重刑,必定是犯了滔天大罪。跟這種人粘上分毫,我怕你把自己搭進去。”


    李德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我怕什麽,我全家老小早就死個幹淨了。就這爛命一條,若是能拚出了頭臉來,也算是給祖宗爭光了。”隨即他盯著陳默道,“你說得對,你不該跟著我冒險。確實是我混了。放心,從此以後我離你遠遠的,咱倆之間的關係摘得幹幹淨淨。”


    說著,又衝他擠了擠眼:“放心,若是我死了,保證不牽連到你。倘若哪天我發達了,我還是會提攜提攜你的。”


    說罷,便哈哈大笑著離開,留著陳默在原地麵色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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