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恒泰的話,勾起了錦離的回憶。他努力地想著,回想父親的模樣。


    關於父親的記憶,錦離其實有些模糊了,隻記得父親對自己很好,很寬容。印象中他隻有對待哥哥時總是不假顏色,無論哥哥做了什麽,他都不甚滿意,哪怕達到了要求,也會嚴肅指出哥哥的不足之處。而調皮玩鬧的自己,父親總是縱容著。


    有一次,在父親大發雷霆,懲罰哥哥的時候,他終於大著膽子問道:“父親,我覺得哥哥好厲害,那麽難的幻術都能學會,就算是族中最最難懂的功法,對於哥哥來說也易如反掌。不像我,簡簡單單的一套刀法,都半年有餘了,還沒有學會。”說罷,他神情不免有些沮喪。


    是啊,哥哥那麽優秀,父親還總是嚴格要求,是不是父親覺得自己沒有什麽天賦,放棄了自己呢?


    父親總會撫摸著自己的頭,說道:“小離還小啊,慢慢學,不著急。”


    而一旁受罰的哥哥也會露出燦爛的笑容,雖然身上疼得他直咧嘴,還是說道:“在哥哥眼中,小離是最聰明的。哥哥相信你,長大了一定比哥哥還厲害!”


    父親依舊對著哥哥不苟言笑,板著臉:“錦清,看來你還是這麽有精力,那就再罰你一個時辰。”


    哥哥聞言,隻得苦著臉,不好再發一言。


    而小錦離總是會在父親不在的時候央求哥哥偷偷帶自己出去玩耍,雖然每次都會被父親發現,而錦清總是少不得一頓打。可錦清依舊笑嘻嘻的,不以為意。


    錦離神色迷茫,最近或許經常胡思亂想吧,竟常常想起小時候的事,可是有些記憶已經模糊不清,就連父親和哥哥的模樣也記不太起來了。


    若說最最深刻的,便是二十年前那個傍晚。明明才是初秋,細密的雨絲卻仿佛冰針一般,紮在自己身上,讓錦離感到寒冷徹骨。天空隆隆作響,一道道閃電劈在宮殿正上方,壓抑的、灰黑色的烏雲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而遠處殘陽如血,橙紅色濃雲翻滾著,仿佛在和烏雲抗爭。


    父親將他的鬥篷緊緊裹好,年僅四歲的錦離隻露出了一個小腦袋,卻依舊冷的直打顫。父親摸了摸他的頭,寬厚的手掌讓他感受到了一絲溫暖。“小離,父親要走了,主人已經決定要與長老院開戰。你在家中等著我回來。”


    “父親……”小錦離眼角有些濕潤,雖然父親說得輕描淡寫,不知為何,他總害怕父親不會再回來了。一個月前,一個豔陽高照的晴天,哥哥也這樣與他告別,卻再也沒回來。


    小錦離緊緊拽著父親的鎧甲,上麵冰冷觸感刺痛了他的雙手,“父親,為什麽哥哥還沒有回來?哥哥去哪兒了?你會不會也像哥哥一樣不回來了?”


    恐懼充斥著他年幼的內心,他不想放手,怕一放手,父親也會那樣消失不見。


    父親望著小錦離,眼中滿是疼惜,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他蹲下身來,撫摸著小錦離的臉龐,用盡全力控製著自己的聲音,說道:“為了我的小離,父親也會拚盡全力。”說罷,便轉身離去。


    望著父親遠去的背影隱沒在雨中,小錦離不知自己應該做些什麽,他呆呆地坐在門口等著父親歸來。望著天空中廝殺交織的雲。漸漸地,雨越下越大,黑夜來臨了,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色。


    最終,他也沒能等來父親。


    第二天破曉,天剛蒙蒙亮,雨下了一夜,終於停了下來。


    霧氣籠罩的光輝中,一個身材偉岸的男人向他走來,他渾身浴血,身上猙獰的傷口都向外翻開,被雨水泡得發白。他邁著沉重的步伐,逆著朝陽,走到小錦離麵前。


    小錦離抬起了頭,刺目的光芒晃得他眼睛生疼,他眯著眼看著那魁梧男子,他知道這是神族族長,父親最最崇拜的人。每天父親都會給他講族長的傳奇事跡,一遍又一遍,父親的眼中始終閃爍著光芒,那是對成為族長親衛長的自豪之情。


    錦恒泰向他伸出了手,那雙手上也已是血肉模糊,被劍柄磨得失去了手的樣子。


    小錦離愣了愣,便將自己的小手放在大手裏,錦恒泰緊緊地握住了他,他能感受到手中又有鮮血湧出,一種粘稠炙熱的感覺包裹著他的手。他沒有問父親的去處,從看見錦恒泰那一刻起,他仿佛明白了什麽,父親不會再回來了,他終究失了約。


    父親給他留下了一封信。


    小離,我的兒子。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想必我已完成了我的使命。


    很抱歉沒有完成和你的約定,讓你失望了。


    我們一脈,生死都是屬於主人的。從我出生之日起,我的父親便告訴我,此生的榮耀與職責,便是成為親衛長,守護族長安全。


    如今,這份榮耀,需要你去繼承。


    其實父親有些後悔,以前沒有對你多加管教,總是放縱你去玩樂。


    你的天賦不比哥哥差,隻是當初我以為有了你哥哥頂在前麵,便不需要你如此辛苦,說到底,還是父親過於心軟了些。


    時間來不及了,我要追隨主人去戰鬥了。


    你要記住,守護,是我們一脈的使命,你要時時刻刻守護主人的安全,至死不渝。


    父錦文良


    年幼的錦離終於哭了出來,哭得撕心裂肺,這段時間積累的恐懼,害怕,仿佛找到了宣泄一般,無法抑製。他最不想接受的事情發生了,他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了親人。


    錦恒泰沉默地看著這個小小的孩子,他抱著父親的信,放聲大哭,一滴一滴碩大的眼淚滾落下來,炙熱的仿佛灼燒了他的心。


    他不禁有些後悔,充滿愧疚地看著小錦離。自己失去了所愛之人,本應一力承擔,他卻衝動地帶著所有人去複仇。當他眼睜睜地自己的部下去一個個擋在自己麵前送死,他終於懊惱了。他們也是別人的父親兒子,也是別人的至親骨肉,為何自己的悲劇要在他們身上重演?


    也許從前叱吒沙場,他們在他身邊無往不勝,讓他覺得戰鬥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而與同澤同袍戰死沙場,倒也不失為一件美談,他從未覺得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可當他失去了她,看著她在懷裏一點點變冷,他卻無能為力,終究是憤怒衝昏了頭腦。他怒吼著,問自己的部下,願不願意為了他,與那些腐朽固執的人決一生死。所有人都堅定地回答他:“同生共死,與有榮焉!”


    今日之事,隻是他私人恩怨,是他執意為之,他的兄弟們,他的手下,卻無一人反對,心甘情願陪他去戰。


    錦恒泰真的有些心灰意冷,這世間,還有什麽值得留戀的?


    錦恒泰坐到了小錦離身邊,他伸出去,想去拍拍他,卻停住了,他看到那個小小的身體已經疲憊地沉沉睡去,可在睡夢中,還是哭得一抽一抽的,眼淚混著鼻涕泡,滿臉通紅。


    錦恒泰不知如何安慰他,是告訴他應該怨恨自己?還是怨恨錦文良的愚忠?他隻得繼續沉默,靜靜地坐在一旁,卻什麽也做不了。


    小錦離哭了許久,終於安靜地睡去了。而錦恒泰靜靜地抱著他,就像抱著逝去的時間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懷裏的小錦離挪動了幾下身子。他低下頭去,看著睜開雙眼的小錦離。他的眼眶依舊紅紅的,淚水又淹沒了整個眼睛。他看著錦恒泰,說道:“族長大人,我的父親是一位英雄對不對?”


    錦恒泰一愣,隨即點了點頭:“是的,他是英雄。但是我更希望他能做一次逃兵。”


    小錦離抹了把臉,小臉上一道白一道黑,隻有那雙眼睛明亮清澈,他盯著錦恒泰,說道:“我的父親不會做逃兵,我也不會。從今天起,我要繼續守護父親的榮耀!”


    說著,他掙脫了懷抱,單膝跪地,行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軍禮,“主人,請讓我接過父親的衣缽,為您出生入死!”


    錦恒泰歎了一口氣,說道:“小離,我會送你離開。過段時間,我就將你送出神族。你要好好長大,忘記這裏的一切。錦清我也會找機會送出去與你團聚。”


    小錦離堅定地搖了搖頭,“我要繼承父親的衣缽,成為主人的左膀右臂。”


    從那日開始,小錦離仿佛一日之間長大了。


    錦恒泰多次趕他走,他也執拗著堅持下來。


    不教導他,他就跟著親衛軍一起訓練。別人不帶他,將他趕走,他便偷偷躲在一旁觀摩學習。往日覺得辛苦異常的訓練,竟再也不含苦,流著汗,咬著牙堅持下來。若是哪天的訓練任務完不成,就算不眠不休,也要堅持完成。


    中途錦清也回來過兩次,每次都是在錦恒泰的密室裏偷偷見麵,錦清也勸說錦離離開神族。這時錦離便會定定地看著他:“哥哥,你會跟我一起走嗎?”


    錦清搖頭,“我的使命還沒有完成。”


    錦離笑了:“是啊,哥哥,我們的使命都還沒有完成。”


    直到兩年後,錦恒泰終於鬆了口,開始手把手教導他。


    自此之後,他的修為功法一日千裏。


    十年寒暑交接,日夜不輟,當初稚嫩的孩童已然成長為挺拔少年。


    十六歲那年,錦恒泰親自捧著親衛長鎧甲,鄭重地將它交到了錦離手中。


    從此以後,錦離便成了錦恒泰手中最鋒利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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