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歡樹上粉扇泛黃,風遞晚香。樹下石幾旁,平嫣正在講合歡花的故事,幾人聽得津津有味。


    這背後的故事很淒涼,說的是一位書生進京趕考,其妻粉扇指著窗外那棵苦情樹說,‘夫君此去,必定折桂,隻是陌上亂花迷眼,切莫忘記回家的路。’書生應諾而去,從此杳無音訊,等到滿頭白發,朱顏辭鏡,也未等來丈夫。粉扇來到苦情樹前,絕言道,‘如果丈夫變心,從今往後,讓這樹木開花,夫為葉,妾為花,花不老,葉不落,一生不同心,世世夜歡合。’後氣絕身亡,第二年,所有的苦情樹都開花結果,隻是花期很短,僅一天,朝開暮卷。人們為了紀念粉扇的癡情,就將苦情樹改名為合歡樹了。君妾同歡,夫妻同根。


    檀兒聽得潸然動容,不住歎息。花牡丹似乎不怎麽聽得懂,隻是從始至終大瞪著雙琉璃明鏡似的眼睛,一直仰頭看著頭頂花葉。


    平嫣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佛生睡覺,亦黯然傷神。檀兒看她勾起了傷心事,忙將臉一抹,大剌剌笑道:“佛生,你長大了可不要做那種無情無義的秀才,知道嗎?要不幹媽我打斷你小子的腿!”


    平嫣知道她是有意活絡氛圍,亦附和道:“我和你一起打。”


    兩人相視而笑,花牡丹伸開手,接住一片落花,將它托著舉給平嫣看,“不是粉色的。”


    平嫣道:“花敗了,來年就會是粉色的了。”


    “那我來年還能看到這麽美麗的花嗎?”她或有預感的問道。


    平嫣彎了彎嘴角,“等明年花開了,我會親自折給你看的。”


    花牡丹抓住她的手,喜道:“你真好!”又抵著下巴犯疑道:“你叫什麽名字呀?我好像又忘了。”


    “平嫣。”


    花牡丹作了悟狀,嘴裏喃喃背吟了好幾遍,才點頭道:“我記住了,平嫣,下次絕對不會再忘了。”


    檀兒心有惻隱,明知她是看不到明年花開了,遂道:“東院裏還有幾棵合歡樹,因引著一流溫泉水,正開得很好。”


    花牡丹興奮不已,忙撒步跑去了。平嫣道:“檀兒你去追上她,不要鬧出什麽事。”


    檀兒道:“好,姐姐在這等著。”說著快步攆去。


    不多時,佛生哭鬧起來,平嫣哼起歌謠哄他,忽看見禧宗自一側過來,他剛學會走路不久,搖搖晃晃的,她生怕他磕著碰著,忙上前蹲下身子,環視一周,也不見跟著他的丫頭。


    禧宗牙牙學語,不知在說些什麽,拉住佛生的小手,佛生也不哭了,兩人好奇的對望著。


    平嫣興歎,想起沈鈺痕。他視沈鈺成為手足兄弟,可沈鈺成呢,就單單為了富春居,做出那樣喪心病狂的事,他恐怕臨死都不知道害死他的人竟是他一直敬之愛之的大哥,他若知道,那該是有多寒心哪!


    這時小丫頭方這著急忙慌的追過來,一迭聲喊小祖宗。


    平嫣直起身道:“孩子還小,離不開人,下次要寸步不離的跟好了。”


    小丫頭看著麵生,應是新招來的,連連點頭,“是,是,下次我一定注意。”


    忽另一丫頭急匆匆跑來,老遠就喊道:“花小姐在東院暈倒了,吐了好多血,嫣小姐可快去看看吧。”


    平嫣心中一驚。她所剩的日子也就在這半月了,有針灸藥物控製著,不發病還好,一旦加重馬上就要回天乏術了。又看這小丫頭麵相憨厚老實,遂將佛生交給她,道:“你先幫我照看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小丫頭道:“小姐快去吧。”


    花牡丹鼻腔裏仍在流血,躺倒在檀兒腿間,兩把合歡血痕斑斑,灑了一片。


    平嫣掏出隨身帶著的藥丸喂她一顆,又掐她穴位,如此反反複複數十遍,就在希望渺茫之時,她微微張開一絲眼縫,餘光熹微,念了一聲,“師妹。”神態清明。


    平嫣滿額香汗,懸心一沉,方覺四肢無力,“師姐,你想起我了?”


    花牡丹扯出一縷笑,像是在點頭,重重閉上眼睛,捏緊了手裏幾片合歡。


    檀兒尋人將花牡丹抬回房間,平嫣施針紮穴時,先前那個小丫頭張慌失措的闖進來,“西月抱走了小少爺,說是要帶他和禧宗少爺一起玩,我不知道,就沒多想,可剛剛有人說我闖禍了,她們說西月一直針對您,她肯定會對小少爺不利的。”


    可施針一半,不宜停下。檀兒立即道:“我去找,姐姐放心,她敢對佛生怎麽樣,我第一個饒不了她!”話罷便跑出去。


    已近黃昏,施針已畢,也不見檀兒回轉,她急火燎心般出門,正撞上沈鈺成,也顧不上言語,急步便走。他拽住她,問道:“怎麽了?”


    平嫣雙眼微紅,“西月不知把佛生帶到哪裏去了!”


    他似乎也意識到了問題嚴峻,臉色肅沉,寬解道:“放心吧,她沒這個膽子。”可萬一徐婉青有這個膽子呢,她雖嘴上不說,可心裏總懷疑著他們是不清白的。


    正說著檀兒抱佛生回來了,平嫣忙跑過去接著抱在懷裏,眶下泛淚。


    沈大少上前問道:“怎麽回事?”


    檀兒道:“禧宗少爺歡喜佛生,西月就將他抱走去少奶奶那玩了一陣。”


    沈大少淡淡應道:“這樣啊。”又轉向平嫣,語氣柔朗多慰色,“你快帶著佛生去吃飯吧,也忙活半天了。”


    平嫣知道他指的是花牡丹的事,也不多言,自顧與檀兒去了,邊走邊問,“佛生一直在大少奶奶那裏?”


    檀兒道:“是,大少奶奶好像很喜歡他呢,一直看個不停。西月說佛生與禧宗少爺長得真像,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親生兄弟呢。”


    她醉翁深意不在酒,任誰都能聽得出來,見平嫣遲遲沒有下句,檀兒忍不住憤聲道:“姐姐,那丫頭就是個禍害,這樣讒言亂嚼,又是大少奶奶的心腹,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平嫣坦蕩自若,諷笑道:“憑她怎麽說,我們怕她做什麽?再者說,我又能在沈家人身邊呆多久呢?”


    濃墨飽蘸,提筆抄卷,徐婉青在一旁下筆潛心,西月仍在一旁喋喋不休,將平嫣編排的入目不堪。徐婉青並不理睬,也縱容她慣了,又知道她心中積怨甚深,憑她發泄幾通也好,並不加阻止,及說到,‘那孩子也不一定是二少爺的,說不定是別人的也說不定,我常常看到她和大少爺眉來眼去。”


    沈鈺成進門時正聽到,隨腳踢出一個實木墩子,正中她膝蓋,她吃痛,正要大罵,抬頭見來人,忙順勢一跪,也不敢喊疼了,戰戰兢兢咬住牙。


    沈大少走到她跟前,她大氣也不敢出,恨不得頭栽到地下去,隻悄摸往徐婉青身邊挪了幾寸,以求庇護。徐婉青也有心替她遮掩,站起身挽住他的手臂,打手語道:你今天回來的很早呢,吃飯了嗎?


    沈鈺成道:“吃過了。”眼裏猶有陰怒,如霜侵雪襲,言態冷冷。


    話罷視線低投,懟向西月,薄字淡吐,“以後再如此,我看你的舌頭不必要了,省的滿嘴雞犬不寧。”


    西月伏俯更低,雙肩瑟瑟,諾諾應聲。


    他看得愈發心煩,斥道:“還不快滾!”


    西月舌尖發抖的應上一聲,連滾帶爬的跑出去。


    徐婉青握住他的手,打手語解釋道:她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她對二弟的心意,二弟的死對她打擊太大,她認定是平嫣害死二弟的,一時無法接受,不過你放心,今後她不會再胡說的。


    沈鈺成和緩臉色,拉她到椅子旁坐著,愁道:“明日嶽父就要到了。”


    徐婉青知道他憂心什麽,不過徐疏寧的死也著實怪不到他頭上,縱使怪得上,想必她也會昧心替他開脫。四年夫妻,其中恩愛,不是她抄幾卷經書,拜幾次菩薩就能清心寡淡的。人,遍身七情六欲,一身塵埃,一身血淚,悟透天悟破地,就是看不穿情愛,縱是死,也要死在這一塊傷心地裏。


    她想起徐疏寧,心痛如攪,麵上卻依是婉然寧謐,打手語道:你放心,我會跟父親說清楚,疏寧的死不怪你,是有人謀殺,至於是誰,我想父親會知道的。


    他放下心來,其實徐疏寧的死於他來說可謂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他死了,江北後繼人就隻能是他了,也省的他日後刀戈相向。於是待她愈發親昵和善,攏她入懷,道:“夜深了,我們安歇吧。”


    那刻短暫清醒後,隔天花牡丹醒來後還是無知無識,因昨晚施針通穴,今日她精神好了許多,平嫣自知不能再拖下去,遂打算早飯後帶她去見白衡,她雖不記得白衡是誰,卻顯得尤為鄭重,還特地要求平嫣給她打了胭脂,描了眉毛,她攬鏡自照,傻笑不已,不住問平嫣她好不好看,問一遍,忘一遍,再問一遍。


    “對了,我要去摘合歡花帶給他,也給他講講那個故事,告訴他一定不要做那個書生。”說著一溜往外跑去。


    平嫣朝檀兒道:“跟著她,別惹出什麽亂子。”


    花牡丹一拐,入西院小徑,輕步快行,貓腰於假山嶙石後。不遠前湖畔邊是西月與禧宗,正看魚投食。她知道禧宗醒早,每晨西月都會帶著他在西院的魚塘這邊玩耍。


    她知道快要死了,她想在臨死前做最後一件事,縱使讓她死後下十八層地獄,她也認了,她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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