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日裏采兒一直對花牡丹避之不及,今日卻不一樣,聽說平嫣要去她房裏,立即道:“我剛剛路過廚房,看到花師姐的藥已經煎好了,要不我去端過來,隨小姐一起送進去,也省的小姐再跑一趟。”


    以往送飯端藥這事都是由檀兒代勞的,她忽大獻殷勤,真是有些奇怪。平嫣也想看看她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遂道:“你去端來吧。”


    采兒一福身,馬上跑去了。見她走遠,檀兒道:“小姐懷疑采兒?”


    平嫣道:“的確可疑。”棺材出門後,采兒在屍身發現的地方偷偷徘徊良久,還時不時拈血土細嗅。常青用的是豬血豬內髒,案發時月黑,又借鬼神,足能掩人耳目,若深究起來必有破綻。采兒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丫頭,但她又話裏話外都在刻意表明自己是沈大少的人,隻有三種可能,一種是精明善謀的沈大少的確派了她這樣一個草包過來,這顯然不可能。第二種是她並非效忠於沈大少。第三種是她看似效忠於沈大少,實則另有其人。恐怕連沈大少都不清楚她的真實身份。


    平嫣豁然開朗,似乎想明白了什麽,問道:“我這裏消息閉塞,江北那邊是不是來人了?”


    檀兒驚詫不已,“小姐怎麽猜到的?徐婉青帶著她的弟弟徐疏寧一起來了。”


    平嫣淡淡笑道:“你覺得像徐疏寧那樣耽於享樂的公子哥兒怎麽突然間到這樣戰後百廢的地方來了?”


    檀兒苦思,茅塞頓開,“小姐的意思是,徐偉貞要他接管青州?”


    平嫣勾唇,“經此一戰,慕家雖是表麵上最大的贏家,實則內力損耗,燃燈熬油,不但折了青州一地的控製權,還有青銅盒子,也是時候反擊了。”


    “小姐的意思是,采兒是慕家的人?”


    平嫣不以為意的笑笑,“誰知道呢?不過我相信她等不了多久了。”


    花牡丹現在連房門也不出了,整日在床上躺著,高燒低燒反反複複,總是一劑藥下去忽而見好,不喝又更加惡化,平嫣日日診脈,除了普通的濕氣積鬱,心肝火旺,也斷不出有什麽旁的隱疾。她精神紊亂,也不肯見人,昨日還差點咬掉一位前來看診的洋醫生的手指。平嫣自詡醫術過人,卻也束手無策,如此便隻能行將就木的熬著。


    臨盆將近,她自己的身子也越發不好了,這幾日更是連床也下不來了。清早她食興泛泛的舀著粥,憫聲歎息道:“師姐不知道能撐幾日,更不知道此生她還能不能見上師兄一麵。”


    屋門被推開,來人曲影聘婷,誰也沒想到是花牡丹。檀兒生怕她又發癲傷著平嫣,忙去擋著。


    “我不能和師妹好好說說話嗎?”她素靜的笑著,眼睛卻隻望著桌邊的平嫣。


    平嫣直起身,看她形容精神,換了衣裳,擦了頭油,雖依舊孱弱蒼白,描眉畫胭倒也能蓋得住憔悴了,那麽多藥灌下去,或許是有了起色?平嫣喜道:“檀兒,讓師姐過來,我看師姐這是漸漸好轉過來了。”


    花牡丹上前,自顧坐到她對麵,親自替她舀了碗湯,雙手奉上,“師妹不想和我說說知心話嗎?”


    平嫣接過湯碗,不禁生疑,或許是她終於想通了,要供出與沈大少之間的關係?遂給檀兒遞去一個眼色,檀兒闔門退下。


    “師姐想要和我說什麽知心話?”


    “沒什麽,就是忽然間想起我們在戲班子裏的那些年了。”她悵然歎息,“你說如果當年我不事事針對你,是不是師兄對我的印象就不會變,他就不會對我厭惡至此,我們之間也會有不一樣的結局,起碼不會比現在更差。”


    “那如果再給師姐一次機會,你會不事事針對我嗎?”


    花牡丹愕然,失笑搖頭,“不會,我就是這樣的性格,你搶了我的東西,我就不可能放過你。”頓了頓,苦笑道:“難道這就是命中注定,無法更改的結局?”


    平嫣道:“師姐這話又錯了。我從始至終都沒有和你搶過白衡,就算沒有我,也會有別人,隻不過恰恰是我罷了。”


    花牡丹低笑蒼寥,“就是這樣我才可憐。我費盡心思,而你卻輕輕鬆鬆,隻能怪你碰上了我這樣不講理的人,誰讓白衡愛上的是你,我隻能恨你。”


    平嫣感觸良多,心中也十分不好受,她們這個心結是從小就栽下的,早已根莖蔓延,這輩子都是拔不出的了。


    “師姐到底想和我說什麽?”她不想再談論過往。


    花牡丹安閑自若,卻不回答,隻問,“孩子是不是快出生了?”說著伸手往前,想要摸一把,平嫣心中警鈴大作,忙擋開,沉聲道:“你究竟想幹什麽!”


    她收回手,溫吞陰涼的笑著,坐回凳子上,“師妹,你還是比我命好,你還能生下所愛之人的孩子,還有長長久久的回憶,而我什麽都沒有,從今以後我就什麽都沒有了。”


    平嫣聽出她話裏的絕望意味,半試半勸,“師兄會回來的,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還是師姐已經有了他的消息?”


    花牡丹站起身。窗透天光,杏葉凘凘,她望了好大一陣,臉上才有了一絲介乎於悲傷與徹悟之間的表情,隻是沒有淚,像是油盡燈枯的燭,光影荏弱,幾將大滅。


    “我沒有他的消息,不過,我一定會找到他,無論他是生......還是死。”


    “師姐?”平嫣總覺得她今日種種不同。


    花牡丹朝她鞠了一躬,真心實意,“多謝師妹寬容大度,不與我計較前塵往事,寬厚待我。”


    不等平嫣說話,花牡丹轉身便走,腳步開綻,如花連綿,似乎是當年她在戲台上的那個樣子,風華萬千,掌聲雷動。


    她思緒紛紛,倒也理不出個所以然來了,隻覺得兩手空空,隨便握隻碗,勺子遞上去,清湯入口,已涼透了。


    她低下頭,見那是一碗烏雞湯。她現在可以想喝多少有多少,可戲班子裏剛起色的那幾年,通常十天半月都見不了葷腥,每次煮肉時,花牡丹總會偷偷端出一碗肉湯給白衡,而白衡總會給她喝。


    如今這碗湯涼了,腥了,再不是當年滿口生香的味道了。他們,也全都變了。


    她嘔吐起來,隻吐出幾口酸水。像泱泱歲月再也吐不出囫圇的往事。


    往事已經支離破碎了。


    長街僻靜處,有人叫住步履匆匆的花牡丹。


    花牡丹見是采兒,“你來做什麽?”


    采兒將幾粒白藥片塞進她手裏,“你身上這毒已深入五髒,沒得救了,這些藥和我之前給你的一樣,可防止瘋癲,我想你大仇未報,應該需要,切記不可多吃,一次性吃多了反而有害,會傷了神經。”


    “多謝。”花牡丹不解道:“我不明白,你怎麽就偏偏找上了我,如果你真的想對付沈鈺成,直接告訴她真相不好嗎?他害死了沈鈺痕,她一定會不惜代價的殺了他,這樣不是更萬無一失嗎?”


    采兒道:“這些就不是你我該管的事了,上麵要這樣做,自有他們的道理。對了,從這條街西穿過去就是唱曲的楊花坊,徐疏寧一天有半天都待在那裏,機會很多。”


    花牡丹笑笑,長歎道:“剛剛太平了沒幾天,又要變天了,還好,這些都快要和我沒有關係了。”


    她轉身而去,高跟鞋踩在路麵上,時而像踩著棉花,時而像踩著沙礫,時而又像踩著薄冰,總之沒有一步是平坦的,可她走得卻異常穩當沉著,放鬆愉悅,也許這是她這一生中要為白衡走的最後一段路了,也是她這一生中的最後一段路了。


    她遠遠看見樓匾上的三個大字,楊花坊。


    楊花......百尺章台撩亂飛,重重簾幕弄春暉。憐他漂泊奈他飛。澹日滾殘花影下,軟風吹送玉樓西。天涯心事少人知道。


    白衡死了,她這一腔心事終究是付諸東流。


    她踏上楊花坊的台階,眼裏卻有淚流出。師父從一開始就給她起錯了名字,牡丹國色天香,生於富貴,凋於圓滿,而她卻沒有那樣好的命。她,頂多不過是楊花罷了,沒有輕重,沒有根葉,隻短短占據了幾日春光,就成了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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