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衡穿戴好往外走。日光自窗屜子漏進來,是一扇扇會發光的窗口,那光線千絲萬縷,織成一匹巨大的綢緞,像棉被似的蒙住他全身,他仿佛在一張榻上走動著,有種半夢半醒的錯覺。


    他這一生也真是夠稀裏糊塗的。他生下來就被扔了,稀裏糊塗被乞丐們養到了五歲,稀裏糊塗進了戲班子,稀裏糊塗愛上了她,這下場也是稀裏糊塗的,她用幾句狠話就紮死了他。


    他停下步子,整個人像是陷進了日光深處。他要比以前更顯瘦,長長細細的身子,如光禿禿的麻稈,依舊能見清姿,隻是紮在地底的根腐爛了。花牡丹胡亂披起衣服,一時心中百感,雜頓在一起,倒也品不出是哪種味道占了上風,隻是整個人木木的,像是被魘勝壓製住了,是個找不著三魂七魄的傀儡。


    白衡慢慢出門走了,也像個傀儡,鑽進色彩繽紛的玻璃瓶子裏,天是湛藍的,新鮮的釉色,簷上雪水滴滴答答,杳杳如罄,更顯世界寂靜,隻有那陽光像是會說話似的,熙熙攘攘,嘁嘁喳喳地熱烈,曬得人睜不開眼。


    他進了那瓶子的角落裏,鎖死了自己,以後天高海闊,大概是不會再相遇了。那陽光像是頭發絲細的萬把金針,刺得她全身都疼,她忽然生出一陣驚恐,連牙齒都在打顫。風把門吹上了,細微的一聲“嘭”,在她心頭滾雷一般,徹底劈斷了她的愛情。她攆出去,像個被追殺的逃犯,不要命的跑。她也進了這個花花綠綠的玻璃瓶子,裏麵形形色色,她卻再也看不到他的半點蹤跡。太陽是塊巨大的炭火,四周都是火星子,她滿眼裏都是光,嘩啦啦流下來,濕了一臉。她蹲下身子,光腳踩在青石地上,雪泥黏冷,像是心尖上滴出的血,她逃脫不及,似乎死在命運的刀下了。


    平簷靠在車窗上,她的頭發在太陽光下光影幢幢,她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沈大少叫停車,司機將車靠路停下,他回頭端詳著她,目色裏帶著種柔和的審視,“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


    平嫣道:“沒事,就是車裏有些悶,不是很好受。”


    沈大少笑道:“隔不遠有一塊梅園,正值怒放時節,你要不要去看看?等會我陪你走回住處,權當散心了。”


    平嫣說好。他率先下車來,開了後車門牽她下來,並脫下厚呢子風衣披在她身上,體貼道:“大豔陽天,雪都化了,是最冷的時候,不要著涼。”


    他正給她係扣子,像小學生做作業似的,一筆一劃,又工整又呆板,誠誠懇懇的。她有些好笑,“二少爺這小丫頭當得不合格,怎麽伺候起人來這麽笨?”


    沈大少手裏動作停了下,手指拈在滾圓的扣子上,粗呢子料毛毛地,有些紮人。他扣好最後一顆扣子,才抬起眼來,將那雙被紮得微痛的手插進褲子口袋裏,道:“日後多練練許就會好了。”


    平嫣哈哈大笑,甩著手帕子往前走。他跟在身後,臉上也帶著笑,斜斜露出一角牙齒,白晶晶的。他走了幾步,像噩夢乍醒,突然察覺不對,這樣雙手插兜的動作,咧開嘴笑的弧度,像是一麵鏡子,映射的都是沈鈺痕的小習慣。而他竟在自己都毫無意識的不經意間,渴望著偷偷變成他。


    平嫣回頭,見他古怪的立在原地,手鬆鬆垂在胯間,沒有神采,像是被兜頭涼水澆了。她有些個不忍,還是打趣道:“好了好了,又不是真的找你給我做丫頭,你擔憂個什麽勁兒?”


    日光在她臉上鋪得甚勻稱,薄薄一層金紗,她忍住笑,腮邊漾出次第漸濃的玫瑰紅,想是忍得極其辛苦。真是千人有千麵,原來她在二弟麵前,竟是這種樣子,他豔羨,同樣也有幾分高興,似乎是想通了,隻要將她留在身邊,冒充二弟也沒什麽不好。既然他死了,她們母子也無依無靠,他照拂她們,也算是情理當中的。隻是日後江北那邊少不得要早做安排。


    園裏紅梅開得好,長街上小吃也做得可口,兩人一路逛著玩著,回來時已經是傍晚了。冬日裏晝短,六七點辰光,夜已深了。


    平嫣走了許多路,有些腳酸,嘟囔著再不肯走。沈大少在她身前矮下身子,拍拍肩背,“上來,我背你走,現在孩子月份小些,再過一兩個月就不能背了。”


    她想起上次在雪地裏的事來,沈鈺痕也背著她,那次是共赴危難的前一夜,今夜卻已劫後餘生了。她趴上他寬闊的背,摟住他脖子,他提起她兩腿,將她一背而起。她問:“我沉不沉?”他想起那次她從窗戶裏跳下來,他接住她,如接住一隻輕巧的蝶,便實話道:“是重了些。”


    她捶他後背,忿忿道:“還嫌我沉,你個殺千刀的,我懷的可是你的。”


    他的背略彎了些,麵朝雪地,不知在想些什麽,片刻後抬頭,“是......是我的。”他的目光灰色蒙蒙,聚集在雪路上,像點著兩隻年久的燈籠,有歲月的酸黴味。他的心也有些發黴,綠褐色的斑點密密麻麻,長出白毛,因放置在無人問津的潮濕角落裏冷落久了。他想起在清遠幫暗室裏那次,要不是她出手相救,他許被銀針暗器殺死了,她對自己也絕非無情。他忽然很想問一句,也這樣問了,“你覺得我大哥是個什麽樣的人?”


    平嫣下頜抵在他肩頭上,似在認真思考,醺熱蘭氣撲了他滿領子,他緊張起來,心弦都一根根繃緊了。她嗯了好幾聲,斟斟酌酌道:“師父跟我說過,這世上有三種人,簡單的,複雜的,既簡單又複雜的。小孩簡單,成年人複雜,可也時而會有簡單的時刻,老人既簡單又複雜。大少爺就是成年人那一類,隻是他並沒有簡單的時刻,還要遠遠複雜上千萬倍。我也說不準,隻知道他這人不可輕易招惹,容易惹火燒身。”


    他忍不住笑,倒不是因比原本預想的好了些,隻是感歎命途,她還不知道自己早就惹上了,隻是至今才燒著了身吧。他低低笑出聲來,十分歡暢的樣子,寒風沿著他唇畔走過,挑顫了笑聲,他的背一起一伏,笑得停不下來。


    平嫣不知道他抽的哪門子風,隻是那笑聲像是壓抑了很久似的,一股腦發泄出來,由沉塞變得朗淨,直到最後才聽出了記憶裏的相似味道,這種感覺有種奇怪的悚然,像是沈鈺痕被人偷換了魂魄,半道又換了回來。


    白衡為什麽稱他是沈鈺成的。他們是親生兄弟,眉眼間自然是有相似之處的,特別是一雙眼睛,除了神采迥異外,在形態上幾乎是一模一樣。外人乍一看認錯了也是常情,可白衡與沈鈺痕見過好幾麵,怎麽也會認錯呢?


    她雙手不意間撈進他領口裏,脖子裏空空地,什麽都沒有,她又連摸了好幾下。那根穿綴玉墜子的紅繩他不是終日裏不離身的戴著嗎?怎麽今日取下了,還是......她噤若寒蟬,嚇得心裏一凸一凸的。


    沈大少覺察異樣,問道:“怎麽不說話了?是不是困了?”


    他側過半張臉,夜色是隻蘸了墨的勾線毛筆,勾畫出他側臉的走勢,如絕壁的峰崖,硬削分明,額鼻都是利落強勁的落筆。她望著他的臉,有些呆滯。她明明記得沈鈺痕的側臉要比眼前這張柔潤一些,怎麽忽然間這麽銳不可當了呢?她皺眉冥思,在腦子裏一遍遍勾勒他的臉,卻總是畫到一半就忘記前麵畫的是什麽了。她有些心急,偏夜風猛烈了起來,呼呼嘯嘯吹著,像是胡笳羌笛,悲鳴哀叫,接連打斷她的記憶。她急得汗都出來了,絞盡腦汁一遍遍回想他的臉,卻總是缺了一塊,他的臉在雲深霧隱處,有意躲著她。她腦子疼起來,轟鳴叫囂著,她不再急了,隻感到一股子襲來的害怕,像涼白綾纏在她脖子裏,圈圈繞緊,不知是空氣凝滯了,還是她在窒息。


    她竟然記不起沈鈺痕的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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