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王公子既走,又聽聞迎春已醒,我和黛玉忙又回來看迎春,卻見她拿著那平安符正發呆呢,見我們進來,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難為他們想著。”我笑了笑道,“是啊,難為他想著。”迎春又紅了臉,病中蒼白的臉色配上兩頰此刻的鮮紅,讓人看了格外心疼。黛玉不忍道,“二姐姐還是躺下休息吧,別總這樣撐著。說起來都是我不好,讓二姐姐勞累了。”迎春看黛玉泫然內疚的神情,微笑道,“林妹妹何必這樣?我是自己受涼了,又並不是勞累。況且我在府裏也沒事,倒不如如今這樣和你們一起熱鬧些,心裏也自在。人總是要生病的,妹妹竟要把我趕回賈府去不成?”


    我聽迎春意思,竟十分不願回去,不覺詫異道,“什麽賈府,那可是你的家啊。”迎春微微笑道,“你們知道的,那家裏一絲也不由我作主。我長了這麽大,隻這幾個月最開心,才覺得自己是有用的。轉眼看又要選秀,還不知道結局如何。算起來,竟隻有幾個月的好日子過,妹妹若攆我,我也隻得回去,竟也沒什麽指望了。”


    都是自家的姐妹,迎春素日的情形我們是知道的,說得原也沒有錯,黛玉的眼淚幾乎落了下來,再不是玩笑話,近前拉了迎春的手道,“二姐姐,隻要你願意住,我這裏總是歡迎的。回頭鳳姐姐和老太太稟告一聲吧,就說二姐姐一時也離不得,竟是請老太太和太太寬恕些時日再回去。”我點點頭,強笑道,“這是自然,老太太和太太本就不是命我來接人的,隻管放心住著,問起來有我呢。”迎春心裏安慰,扯出一絲笑容道,“隻有姐姐妹妹是真心疼我的。”我本想說了王公子的事情來湊趣,想想迎春病中,還是不要拿她取笑了,便道,“你正經的養好身子吧,別說學裏離不得你,也省得林妹妹在宮裏還要牽掛你,惦記學裏,一個人又分不開身的。”迎春點點頭道,“回頭你們走了,我再睡睡,估摸著三兩日就好了的。”我點頭,暗想這古代的人就是麻煩,不管什麽問題都是喝中藥,感冒傷風的也得八天十日,哪裏如現代兩顆藥丸下去就好了。


    忽然想起上次小紅說的酸蘿卜湯,便說給她們聽,黛玉連聲命人去做,迎春皺了皺眉頭道,“那湯能喝嗎?”我板了臉道,“什麽話?我不是喝了幾頓就好的?你竟不想早些好麽,那就當我沒說。”迎春不語,黛玉便叫丫頭去熬湯了。一時又讓我出來吃飯,但見惜春興衝衝的來了道,“好容易逮到李媽,給我說了個有趣的故事,今兒可不怕五阿哥再說沒趣了。”果然興致好,惜春竟比當日在家多吃了小半碗飯,我看惜春似乎也有些長高了,便思索著該給她添些衣服。如今三春,隻有探春在府裏,不過幸好有湘雲和寶琴作伴,隻比不得黛玉這裏隨性自由。


    正擺了飯,賈璉也來了,又互相見過,黛玉笑道,“二哥哥來接嫂子也該等嫂子用了飯再來,此刻來不知道是來趕場子,還是帶了嫂子另吃好的去。”賈璉爽朗笑道,“我因聽說二妹妹身子不大好,才交代了買辦和相公一些事情,忙著過來看看。再則,知道你們用了飯要進宮的,早些來也看看林妹妹和四妹妹近日可好。”橫豎沒有外人,也都不避嫌,竟一起用了飯,又送黛玉和惜春上了轎子,我才和賈璉回頭又看看迎春,繡橘正服侍迎春用酸蘿卜湯呢,還熬了小碗粳米粥,配了幾樣小菜。迎春苦著臉一口一口喝著,見我和賈璉進來,欲起身給賈璉見禮,被我搶著按下了道,“都病了,還講什麽禮數?”迎春和賈璉平日往來不多,隻守著賈家的規矩,見到兄長是要行禮的,此刻見我按住她,唯恐賈璉不悅,便忐忑的看著賈璉,又看看我。


    賈璉道,“二妹妹養著吧,我也是不放心,過來看看,這就要走的。想什麽吃的玩的,隻管告訴你嫂子,我們就你這一個親妹妹,可不照顧你照顧誰去呢?巧兒還說要來瞧姑姑,被我關在家裏呢,過幾日叫你嫂子帶來見見,淘氣的了不得。”迎春聽得滿麵含笑,溫柔道,“多謝哥哥嫂子了,回頭代我給老太太和老爺太太們請安,問三妹妹大嫂子好。”賈璉又說了兩句話,笑道,“妹妹吃飯吧,仔細粥涼了。我們這就回去了,過一日再打發你嫂子來瞧你。”竟拉著我出去上車了,我詫異道,“你不是特地來瞧二妹妹的麽?怎麽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賈璉壞壞的笑道,“二妹妹不過是偶染了風寒,沒什麽大不了的。你這些日子忙裏忙外的,每日大小幾百件事情,難得今日出來,我帶你去找柳二弟,順便到城外瞧瞧他們的事情辦得怎麽樣了。”我“噗哧”笑了出來道“虧你剛才在房裏話說的比蜂蜜還甜,竟都是假的,日後可叫我信你不信呢?”賈璉拉了我的手道,“信,自然是要信的,我對你說話可沒有一字虛假。”我故意冷臉道,“哦,那你告訴我,你藏了多少私房錢啊?”賈璉忙道,“我何曾有私房錢?你的嫁妝我也不曾管過,難道我身上竟不能留些銀子會東道麽?那首飾鋪子是用私房錢開的,到底也是為你,怎麽竟又翻起老賬來了?”


    我忍住笑道,“男人麽,口袋裏有幾個錢就要出去尋花問柳,或是置所房子養個外宅啊,或是會幾個朋友吃花酒去啊。我可警告你,如今平兒日日跟馮相公在外頭晃著,若叫我聽到了風聲,別怪我翻臉不認人。”賈璉緊張道,“鳳兒,你今日怎麽了?我哪裏有別的心思?你是不是聽到有人說我什麽?天地良心,我可不曾背著你做什麽事兒。這樣好了,回頭我把銀子交給你,柳大哥那裏的帳目也都交給你,隻是,你得給我留下買東西送你的銀子吧?不然,我可怎樣討娘子的歡心呢?”


    我看他可憐兮兮的樣子,忍不住笑道,“呸,說的這樣可憐?我是那母夜叉麽?別說你那首飾鋪子,再抬個二十萬兩銀子來,我也不稀罕貪了你的。你自留著花去吧,男人家沒個男人的樣子,叫人說我的不是。”賈璉笑了道,“原來你不希罕啊,那我少不得自己留著了。”我知道他方才是特地裝出模樣兒來逗我開心,心裏也是很感動。


    說話間從鳳兮接了柳湘蓮出來,柳湘蓮道,“嫂子,有你和二哥的吩咐,我可是帶著人日夜忙乎,你今兒看了就知道了,那幾百兩銀子,我用的可是斤斤計較,都用在刀刃上了。”我笑道,“知道你心好又能幹,才委了你的。隻怕你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又不知道是想討好什麽人的。”


    柳湘蓮嘻嘻笑道,“嫂子又刀子嘴豆腐心,我都聽二哥說了。到底這三姑娘什麽樣人?”我看了看柳湘蓮身上佩帶的鴛鴦劍,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希望尤三姐也能有個好的結局,也免了柳湘蓮負疚出家的淒慘。柳湘蓮看我打了個冷顫,驚詫道,“嫂子冷麽?”我搖搖頭,道,“沒有,隻是看到你的劍了。上次聽你二哥哥說這是對鴛鴦劍,分雄雌,可是真的麽?”柳湘蓮取下展示花紋道,“這是我家祖傳的,削鐵如泥,我向來劍不離身。”輕輕抽出一點劍身,果見寒光如水。我笑道,“我方才是想起聽到的一個故事,有一位女子心儀一位男子,苦守了幾年,終得機緣巧合,那男子在義兄主持下聘定了女子,也以一對鴛鴦劍做聘禮,言明秋日成婚。誰知道那男子不知道哪裏聽來的消息,竟說那女子不守婦道,便去索要聘禮退婚,那女子也是貞烈,自拿了劍出來在那男子麵前自刎了。那男子見那女子品貌古今罕有,又如此貞烈,悔不當初聽信傳言,竟削發出家去了。你說可惜不可惜?都說人言可畏,這兩條性命隻因傳言丟了,豈不是叫人感歎?”


    柳湘蓮聽了笑道,“這不過是個故事而已,嫂子何必太較真。那男子聽信傳言辜負未婚妻,為她出家也是應該的。大男人在世,當磊落坦蕩,怎學那小人行徑?”我笑笑道,“說得是呢,你們男人自然是不管這些的。我們婦道人家,原就談些家長裏短,說些故事罷了。方才你問起三姑娘,依我看來,卻是品貌萬裏挑一,性子爽朗,言談舉止絕沒有小家子氣的,待她母親和姐姐又十分孝順,我瞧著比我強。隻可惜家世差些,不知道能不能入你的眼。”柳湘蓮笑道,“嫂子的眼光自然是不差的,改日我總要瞧瞧方可。”


    轉眼到了城門口,有些堵塞,車子緩慢前進,隻聽得有人在那裏閑談。一個說,“那些富貴人家,家裏再肮髒不堪的,大老婆小老婆,連帶著七大姑八大姨的,都能搞到一起去,真正那些女人也不怕別人罵。咱們村裏的姑娘媳婦若是不守婦道,還要被浸豬籠或燒死的,怎麽大戶人家竟就沒有了王法了。”另一個道,“王法,隻是為我們這些小民設的。人家有權有勢的,官府也禮讓三分。你才說這話,可是有什麽來頭麽?”這一個道,“什麽來頭?我今兒看著底下人去寧國府,就是當日國公府的賈家,送柴火去,聽他們家人說,他們如今的老爺越發胡鬧了,自老太爺到城外修煉,這位珍老爺竟胡鬧了十二分,先已和兒媳婦搞到一起,兒媳婦死了後,如今又和小姨子胡攪蠻纏,隻那當家奶奶是續弦,又不敢勸,如今那大姨子有了身孕,瞞不住了,才要發嫁。夫家又十分貧寒,也不敢多說什麽,多多的給些銀兩也就是了。那小姨子更是美上幾分,珍老爺聽說無論如何不肯放手,要自己娶了做小老婆呢。你說說,這還有天理嗎?”那一個道,“這有什麽,髒唐臭漢,唐玄宗還搞了自己的兒媳婦呢,何況如今。如今用丫頭還不如娶小老婆,連工錢都省了,管飯就行,還能傳宗接代生兒子。我家那個母夜叉,竟不許我娶小老婆,我明兒講給她聽,看她怎樣說。再不允,我便休了她。”想是前頭通暢了,那聲音漸漸遠去。


    我看賈璉和柳湘蓮神色都十分難看,賈璉道,“東府的下人真該好好整頓了,這樣的話也能傳出來?真是要打死幾個才好。”柳湘蓮吞了吞口水,艱難的問道,“他們…講的…是,是真的嗎?”賈璉急道,“二弟,販夫走卒的話你也信?誰人不被別人說,誰人背後不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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