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禧堂後假山上的亭子裏早擺開了桌子,山下的明間裏便是老爺們的宴席了。今日天公作美,碧海青天,一絲雲彩也無,一輪圓月緩緩升起,雖未十分明亮,也足以讓人高興了。早已搭好了戲台子,請了一班小戲子,正在裝扮。我和邢夫人扶著賈母,後頭王夫人、薛姨媽帶著寶釵等冉冉而行。


    亭子邊上的長廊裏早已設了案幾,排設了月餅、西瓜、蘋果、紅棗、李子、葡萄等,賈母笑道,“我們老太婆不愛俏的,先坐下來。讓她們姐妹拜月去吧,保佑她們都能得個如意郎君。”薛姨媽笑道,“老太太說的是,我扶著老太太先坐下來,鳳哥兒也去拜拜,早日得個大胖小子。”我紅了臉笑道,“姑媽就愛拿我取笑。還是寶妹妹她們拜吧。我也不是小姑娘了。”賈母推我道,“你也去吧,蓉哥兒媳婦也去,你婆婆就不要拜了。”尤氏忙上前笑道,“可見我老了,連老祖宗都這樣說我。鳳丫頭,快去拜嫦娥吧。”我隻得鬆了手。


    這邊丫頭早燃了香,放了拜墊,我們便依次跪下拜完,又將香插在香爐裏。我抬頭看著皎潔的月亮,心裏默念道,“若嫦娥真有靈驗,請你保佑我的父母家人健康、平安!”月色籠罩下,寶釵們的臉上仿佛鍍上了光圈,更加的嬌豔。怪道有傳言說無鹽皇後是拜月時,齊王看她越看越美麗,便立為皇後了。自此便有中秋拜月,願自己貌似嫦娥,麵如皓月之風俗了。


    我們入席時,賈母笑道,“瞧她們小姐妹,莫非嫦娥顯靈了,怎麽看著越發好了呢。”一邊拉著黛玉在自己身側坐下,接下來便是邢夫人、迎春、尤氏、探春、李紈。左首便是寶玉、薛姨媽、寶釵、王夫人、惜春、可卿。我正好坐在李紈和可卿之間。方才隻點了幾盞燈籠,這會兒丫頭們早已將各色燈籠挑亮,紅紅的映襯著好不喜慶。看山下老爺們的席上也已經開始談笑風生了。.info[]賈母道,“難得今年齊全,正該好好樂樂。每個人先喝一鍾熱酒,等會子吃點東西不鬧肚子疼。”眾人依言都端起酒杯喝酒。雖然身處京城,賈府依舊保留著南方的風俗,日常喝的是黃酒。雖也備了白酒,也不大有人要喝的。


    各人的丫頭站在身後布菜。賈母笑道,“咱們這樣吃冷酒也沒意思,不如叫鳳丫頭說兩個笑話給我們聽吧。”我忙笑道,“老祖宗又捉弄我來了。我哪裏知道什麽笑話?依我說,寶兄弟和各位姐妹都是讀過書的,倒不如把這各地中秋風俗講一講,明兒我也好出去賣弄一番,別叫人笑話我沒讀過書才是。”薛姨媽笑道,“鳳丫頭這說的有道理,咱們平時也不出門,自然不曉得外頭的什麽風俗。”賈母聽了,也起了興頭道,“這書上可有麽?寶玉,你可曾讀過?林丫頭必定是知道的。”


    寶玉雖這幾日才開始用功,對於這些各地奇聞趣談卻是留意的,當下笑道,“我卻曾看到過幾篇,隻是我這樣講也沒意思,不如我講一個,老祖宗喝一杯酒。這樣酒才消得快。”賈母點頭道,“你講來,我雖不能喝,還有你太太們呢。”寶玉便想了想道,“我曾讀到過,除了咱們漢人的風俗外,也有一些邊疆小族各有各的風俗特征。聽說土族人用盆盛清水,將月亮的倒影受到清水盆中,然後,人們不停地用小石子打盆中的月亮,俗稱“打月亮”。蒙古如今流行的是“追月”。中秋之夜,人們跨上駿馬,在銀白色月光下,奔馳在草原上。他們朝西放馬奔馳,月亮由東方升起,墜落天西方。執著的蒙古騎手,不到月亮西下,“追月”不止。”


    賈母端起酒杯笑道,“這倒有點意思。這追月的可不傻嗎,這月亮如何追得上,一夜下去到要跑出幾百裏路去。第二天回來,倘若那馬跑不動了,可怎麽回來呢。咱們先喝了酒吧。”於是從薛姨媽起,大家都端起酒杯喝了兩口。


    寶玉想了想道,“餘外的諸如跳月、尋月、鬧月等也不過是各自族裏的一些叫法而已,大多是彈琴唱歌,不過是無分男女老少,一起熱鬧罷了。”這少數民族裏卻沒有那麽多男女大防,山歌情歌滿天飛,中秋的活動大多圍繞此展開,寶玉必定看眾姐妹都在,也不好意思說了。


    賈母道,“寶玉這話說得有理,譬如我們今日在此,也不過是說說笑笑一起熱鬧,也不用像平時那樣立規矩。”黛玉笑道,“我也聽說一個風俗,怪有趣的,說出來給老祖宗和太太們解悶吧。有首詩說:送子中秋記美談,瓜丁芋子總宜男。無辜最惜紅綾被,帶水拖泥那可堪。這說的就是湖南和安徽的風俗,說中秋的夜晚,親友去園中偷摘別人的冬瓜,用顏色描出眉眼耳口來,宛如嬰孩,用被子裹起來,送到床上去,這奶奶們得到了瓜後,便剖開吃掉,來年定得貴子的。這便是竊瓜祈子了。也有偷了子母芋的。我才聽老太太說,叫鳳姐姐去拜月求子,倒不如我們每人送她一個冬瓜,老太太和太太來年可不要多抱幾個了。”


    賈母笑道,“林丫頭這個笑話好,我聽得也樂。我吃一杯,你太太們也吃一杯。隻可惜咱們這禮隻有花草樹木,卻沒有冬瓜,不然我老雖老了,也定要去摘個冬瓜送去的。”邢夫人笑道,“但願如外甥女所言。如今我們老爺每日念叨著要抱孫子呢。”賈母道,“這也好辦,我們雖沒有菜園子,廚房裏總有幾個冬瓜的。回頭叫人包了送到鳳丫頭床上去,豈不就好了?”眾人哈哈大笑。尤氏拉著我道,“回頭你回房的時候也小心些兒。別吃醉了酒,把那冬瓜當枕頭。我真是笑得受不了了。”我瞪了她一眼道,“回頭你不抱個送到你兒媳婦床上去,你也好做奶奶了。”惹得可卿紅了臉道,“嬸子和奶奶玩笑,偏扯上我。”


    鴛鴦來稟報,老爺們來給老太太敬酒了。我們忙都站起來,讓出座位。果見賈赦、賈政、林如海、賈珍、賈璉、賈蓉依次過來了,各人忙行禮。賈赦道,“今兒老太太高興,我們也不敢多打攪,請老太太滿飲此杯。”賈赦執杯,賈政提壺斟了一杯,賈赦雙手捧上,口裏稱“祝老太太身子康健,長命百歲”之類的。賈母接了道,“我今兒樂,你們也別喝太多了。姑爺在這裏,雖說你們平日常見的,也好好陪姑爺。”一麵吃了酒。這邊林如海也斟了一杯,交給黛玉轉呈賈母,賈母也一口吃了,笑道,“姑爺在這裏別客氣,平日裏公務也忙,今日也好好鬆泛鬆泛。”賈赦等在此,我們都不便,賈赦等便又說了兩句閑話,便告退了。


    賈母道,“老爺們來了,我們倒不便當。幸好他們走了。如今酒也吃的差不多了,叫他們開戲吧。”那戲子們得了一桌席麵也吃喝好了,得了令忙裝扮起來,第一出便是《滿床笏》,眾人看得津津有味。賈母又命斟了熱酒送給戲班子吃了再好生唱。第二出是《貴妃醉酒》,“海島冰輪初轉騰,玉兔又早東升。”賈母道,“這嫦娥在月宮裏也冷清的很。隻得一個玉兔和她做伴。住的地方偏又叫什麽廣寒宮,可不是冷清得很。”寶釵接口道,“老太太說的是。詩裏也是有的:嫦娥應悔盜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想來若不是不得已,嫦娥怎會獨自居住在那月宮裏呢。”


    我瞧寶釵喝了幾杯酒,雙頰有些紅。本就是麵如滿月,皓如白玉,添上一抹粉紅,更顯得姿色出眾了。隻是這兩句話未免有些太突兀。必定是想起自己明日要去王府,再不是女兒身,開始奴顏卑膝的去侍奉別人,心裏多少有些哀歎的。這樣一個聰明的女子,偏要為了家族,去做早已看透了無趣的事情,讓人心裏真是多了幾分不忍和感歎。我早已和寶釵說過,福在心田,但願她不要去無味的爭鬥邀寵,少幾分心計,去享受自己的尊榮就好。


    探春笑道,“我雖不如寶姐姐和林姐姐學問好,也知道有一句詩是最貼切的: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我就借這一句詩祝福老祖宗和太太們但願年年花好月圓,闔家幸福平安。”賈母正因寶釵這一句話皺眉,聽了探春的話,笑道,“三丫頭說的好。咱們一家子年年都這樣團聚才好。”


    我笑道,“老祖宗,依我說,這外頭都開始放炮仗了,這山上的風也冷,咱們不如早點散了吧。寶妹妹今日還要早些歇息才是。我看林妹妹也倦了。”賈母看了看黛玉笑道,“可是我疏忽了,正是也酒足了,叫他們拿飯上來吧。”婆子們忙擺上點心,卻是螃蟹餡兒的餃子,綠豆糕,冰糖芋頭和棗泥餡兒的月餅。又有銀耳蓮子粥和冰糖鴨梨粥。眾人便吃了月餅,又隨意用些粥,便散了。薛姨媽和寶釵自然是要回去休息的了。王夫人本欲陪賈母,賈母命她去看看寶釵那裏還有什麽需要準備的,王夫人正中下懷,便忙去了。尤氏和可卿也回府自己吃團圓飯去了。


    賈母命李紈帶了眾姐妹回去歇息,我笑道,“老祖宗隻管放心把林妹妹交給我,保證服侍得林妹妹好好的。”賈母笑道,“也好,你帶去吧。叫丫頭們仔細些,林丫頭身子弱。要吃什麽人參燕窩的,隻管叫人來我這裏取。”我忙答應著,挽著黛玉的手走出來。黛玉靠在我肩上笑道,“姐姐不回去看看有沒有冬瓜,怎麽還要陪我?”我佯怒道,“你再說,我可走了啊。你不想聽我的建議了?”黛玉忙拉道,“好姐姐,難道和妹妹計較麽?”我笑了笑,便和黛玉進了房間,叫紫鵑她們端上茶來,去外邊伺候,留我們姐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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