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邢夫人叫我去,我忙穿戴了,坐車過去,因平兒說賈赦在發火,我不知道有何事,便沒帶了吉兒過去。來到院子裏,隻見丫頭們也屏聲息氣的,想來確實有什麽事情了。丫頭掀起簾子一麵稟報:“二奶奶來了。”我進去見賈赦和邢夫人坐在炕上,賈璉正坐在西邊的椅子上,忙上前一一見禮,賈赦沒吭聲兒,邢夫人皺眉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擔心的樣子,吩咐我坐下。


    賈赦道,“璉兒媳婦,聽說你最近和四爺府裏走的很近?”我忙站起來回道,“老爺說的什麽意思,媳婦聽不太明白。隻如今咱們大姑娘在四爺府裏,福晉壽辰,太太和我帶姐妹們去過一次。並不曾常去四爺府裏。”賈赦道,“如今滿京城都知道我們在攀附四爺府,你還裝傻?昨兒孫尚書碰見我,還說你如今奉承雍王府,如今人人都曉得了。”我陪笑道,“老爺聽人說了來問媳婦,媳婦並不敢辯駁。隻是媳婦實在不曾常去四爺府裏,不知道是不是人家看錯了。”


    賈赦哼聲道,“那雲裳繡莊的老板是雍王府的幹格格,你常和她往來,難道別人是不知道的?依我說,你雖在那裏管事,到底還是我這邊的人,凡事也要拎清些。雖說大小姐如今在雍王府當格格,到底不是正經主子。如今八爺和十四爺深得皇上信任,這光景,你可不要給我惹亂子。人說妻賢夫禍少,你一個女人家,不在家裏相夫教子,成日家跑出去做什麽?”


    我自來此,沒受過這樣的氣,便道,“老爺想來不知道,那雲裳繡莊的老板是平兒的表姐,平兒跟我這些年,姐妹情深,我自然是隨她親近些。再則,這外頭的事情自有老爺們作主,我們女人家的事情不過是些女紅人情之類的,哪裏就扯到外頭的事情上去了。”


    賈赦沒想到我句句反駁,便怒道,“這是哪裏的規矩,媳婦跟公公頂嘴?你既然說是平兒那丫頭是雲格格的表妹,何不送了出去,還留在府裏做什麽?這諾大家子,若不是我頂著國公的頭銜在這裏撐著,哪裏有你們的好日子。打量老太太喜歡你,眼睛裏竟沒有了長輩嗎?你那叔叔雖升了要職,還不是聽八爺的吩咐?若不是老太太喜歡你,照你今日這樣,就犯了七出,該休了回去。”邢夫人忙勸道,“老爺不必生氣,媳婦一個婦道人家,哪裏懂得外頭許多事情。鳳丫頭,你也別惹老爺生氣,如今外頭這情景,咱們隻安分過咱們的日子,不要管太多了。”


    賈璉是不敢說話的,隻得勸慰賈赦不要生氣。我笑了笑道,“老爺說的是,媳婦不該跟公公頂罪。隻是不知道這莫須有的罪名,媳婦若不辯白了,老爺出去如何和八爺交代?至於老爺和叔叔外頭的事情,媳婦是個婦道人家,聽不懂也不想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隻要二爺在外頭好了,我自然將家務料理好,不叫爺們操心內院的事情。”賈赦恨恨的看著我,如今他又不敢得罪王家,又不敢得罪老太太,自然也不好說出叫賈璉休了我的話。半晌道,“你們回去吧,沒得叫我看了生氣。”賈璉和我忙告退,我笑道,“老爺放心,我回頭就送了平兒出去,隻是好歹要給雲老板麵子,隻怕我還是要去一趟的。先跟老爺稟報清楚了,別人問起來,也好解釋。”看賈赦生氣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我心裏還有一絲快意。我對賈赦是從無好感的,偏又身份在這裏,不得不禮敬有加。既然惹到了我,我怎麽會忍氣吞聲呢。


    賈璉看我笑容滿麵,不由得驚詫道,“我隻當你會哭哭啼啼,沒想到你還笑得出來。”我看了看他,笑道,“那我該如何?哭著求你不要休了我?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是覺得我不好,隨時休了我,我絕對沒意見,也不會求叔叔嬸子來作主的。若你喜歡上別的女人,你也告訴我,我給你們騰位子。”賈璉皺眉道,“好好的,怎麽又說起這個?正經的,我日日想著你和吉兒。我不在這些日子,府裏可有什麽事情?”我道,“並不曾有什麽大事。對了,薛姑媽家的寶妹妹過了中秋就要進四爺府裏服侍弘時阿哥了。”賈璉道,“竟這樣快?可是你從中幫了忙的?”我笑笑道,“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哪有那樣大本事?不過薛家會奉承,薛妹妹又和弘時阿哥有過幾麵之緣,自然一說便允了。”


    賈璉道,“也難怪老爺生氣,可不又和四爺府攀上了。老爺可知道了?”我想想道,“也許不曾知道。弘時福晉今兒來府裏看寶妹妹,前腳走,後腳我就被叫過來了。前兒媒婆雖來,因大太太這幾日不曾過來,也未必聽說。想必這會子該聽說了。”賈璉笑道,“幸好你我離得快。隻是怎麽偏和四爺府裏近?八爺他們和四爺不親,若等八爺或十四爺登基了,隻怕我們也要受影響。”


    我冷笑道,“我如何能決定和誰親近?又不是我要去服侍弘時阿哥。難道我攔著薛姑媽說,大老爺是八爺的人,不讓咱們親戚的姑娘去四爺府裏?還是跟太太說,大姑娘在四爺府裏,咱們不要去管她,隻當沒這個人了?”賈璉笑道,“不過說了兩句,何必這樣急?我是擔心你被老爺太太發作。罷了,我不說了。”


    眼看到了這邊下車,我也不多說了,自下車和賈璉去給賈母請安。因賈璉也在,李紈早帶了姐妹們回避了。隻有賈母和王夫人在。賈母便問,“才聽說你大太太叫你,可有什麽事情?”我笑笑道,“沒什麽。大老爺叫我把平兒送出去。”賈母詫異道,“這是為何?”我笑道,“老爺吩咐,我隻敢答應了。”賈母便問賈璉,賈璉隻得一一說了。賈母氣道,“我素日怎麽教導他們的,老太爺是跟康熙爺的,如今祖宗留下的恩德,隻管安分些,不要奉承外頭這家王府,那家阿哥的。怎麽竟為了他奉承八爺,一家子都不能跟四爺府裏親近了?你大老爺越發能幹了。”


    我陪笑道,“老太太也別生氣。外頭的事情原本就是老爺作主的。既然老爺吩咐了,我把平兒送走就是了。犯不著為此惹老爺生氣。”賈母歎道,“你是個好孩子,罷了,平兒也是個好孩子,回頭我的賬上出,橫豎寶丫頭也要走了,便一起送送吧。”王夫人笑道,“不用老太太的錢,媳婦賬上出好了。”我知道王夫人是希望和雲霓交好的,隻管看著賈母。賈母笑道,“這有什麽,罷了,就你太太出吧。鴛鴦幫我挑兩件體麵些的禮物。傳下去,除了我們幾個人,不許有閑言碎語傳到平兒那裏。鳳丫頭去好好說說,別叫平兒覺得我們攆了人家。”我忙答應了。賈璉便出去給賈政請安。


    我回房便和平兒說了,笑道,“可找到送你出去的理由了,你辭辭眾姐妹,隻說是雲霓要接你出去。”平兒先是歡喜,後又皺眉道,“我出去了,姐姐可怎麽辦?回頭連個消息都不好傳。”我笑道,“傻丫頭,你出去了,來看我總是方便的,或者派丫頭來。再則,那鬱氏兄弟傳信極好的。”平兒方歡喜起來,又笑道,“如今雲霓總管著繡莊和紅樓,我卻做什麽呢?”我道,“你放心,自然有你事情。你不是說林妹妹要做點什麽嗎?你先幫著她。何況雲霓也不便出麵了,你也好代她管事。你們總還要找幾個放心的,日後事情還多呢。”平兒點頭,我便說這兩日好好和她說說。


    平兒自打點了禮物,去各房同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好好敘敘。眾人也不舍得,因為平兒為人和善,與人方便,況且如今身份不同,凡事也肯照顧人,典型的賢良之人。雖說賈赦的話嚴令封鎖,總有那裏的丫頭傳了些話語過來,眾人雖歎賈赦糊塗,也不得不灑淚相送。鴛鴦牽頭,襲人、彩雲等便湊了分子,要先送送平兒,平兒來告訴我,我笑道,“你如今也不是丫頭,做什麽凡事都問我?她們既然重情義,你隻領情就是了。隻怕將來她們還有求於你呢。”平兒笑笑。這些丫頭便回了各自的主子,迎春等也是和平兒親密,自然也允了。便提前一日在花園裏擺了一桌酒果,盡情樂了一回。賈母知道了笑道,“咱們府裏的丫頭也是好樣的,不像別人家的小家子氣。”


    平兒一麵遣人告訴雲霓來接,一麵忙著收禮送禮的。邢夫人也打發人送了首飾過來,平兒本欲親身去道謝,因邢夫人身子不大爽快,便不過去了。一麵又收拾了自己的衣裳物件,遣人先送到雲裳繡莊去。


    這日便在榮禧堂擺了席麵,桂花也開了,一股甜香幽幽,便迎著花障子排開,上麵是賈母帶著寶玉,薛姨媽,和王夫人三桌席麵,下麵便讓平兒和寶釵上座,兩人皆不肯,我忙笑道,“平姑娘今兒要回家去了,本是客人,就別客套了。寶姑娘也是客,也坐吧。”兩人一喜一羞,無奈隻得坐了。下麵方依次是迎春等,因平兒曾服侍我,如今我不坐,怕她心難安,賈母和王夫人便命我和李紈也坐了。便痛痛快快吃喝了一番。


    薛姨媽笑道,“平姑娘素來人緣好,這府裏哪個不讚?以後也常回府來瞧瞧才好。”賈母點頭笑道,“姨太太這話說得是。平兒也常回來看看我這老婆子。”平兒笑道,“老太太、姨太太和太太們不怕煩擾,我自然是巴不得回來請安,和姐妹們敘敘舊。”眾人都客套話說了一遍。寶釵自定了日期,便更端莊了,也不肯輕易玩笑。今日吃酒,也隻和平兒相近,便敬了平兒幾鍾,安靜的吃些菜而已。迎春等本不大和寶釵取笑,此刻更是怕她臉皮薄,也不去擾她。一頓飯畢,究竟有些冷清。平兒的東西早送過去了,我便回賈母和王夫人,親自送了平兒去,也是姐妹一場。雲霓派來了車子和管家來接,我隻拉了平兒坐我的車子,迎春等都隻送到二門口,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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