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我請黛玉來吃果子,平兒端上切好的西瓜和梨子。我笑道,“寶玉今日惹林妹妹生氣了?”黛玉紅了臉道,“不曾。”我笑道,“沒有就話沒有遮攔的,總被老爺和太太打罵。若是得罪了妹妹,隻管告訴老爺和太太,好好打他一頓板子,給妹妹出氣。”黛玉忙抬頭道,“寶玉真的沒有得罪我。”我笑道,“罷了。妹妹,說句心裏話,我看得仔細著呢。隻太太沒有在意。你若信我,好妹妹,要同寶玉生氣隻管私下裏,別當著人。叫那不曉事的人看見了,不說寶玉不好,隻當妹妹心眼小或是同寶玉不和,告到太太那裏,太太不許寶玉再來找你。”


    黛玉道,“好嫂子,我自來了這裏,知道隻有外祖母,你和平兒姐姐,還有寶玉待我最好。你這些話固然是實心話,我記住了。”我摟了她的肩膀道,“這些姐姐妹妹都疼你,希望你在這裏過得開心。你要是想做什麽,隻管來我這裏。我但凡能幫到你的,我一定不負所托。隻是妹妹你也要善自珍重,別讓老太太操心擔心才是。”黛玉低頭道,“嫂子說的我記住了。”


    我笑道,“上次你們在雲霓那裏挑好的花樣子都繡好了,雲霓又多送你一件裙子。我叫丫頭給你送過去。”黛玉道,“雲霓姐姐太客氣了。如今衣服也夠多的了。外祖母,舅母,和各位嫂子都送了我衣服,本來帶的也多。這每日換都穿不過來。以後不要做太多了。”我笑道,“罷了,給你就收著吧。主要也是你剛來,日後就不會送這麽多了。我聽說你打賞丫頭也多,錢夠用嗎?每月二兩的銀子,也不多。”黛玉笑道,“以後沒人的時候,我隻叫你姐姐吧。多謝姐姐掛念著,父親給我帶了很多,外祖母也常給我一些散錢打賞丫頭,盡夠用了。日後姐姐若是方便,就幫我兌換些錢吧,我帶來的都是些銀票。”


    我笑道,“原來叫姐姐是想使喚我的?妹妹,既是你叫了姐姐,姐姐也就和你再說兩句。你是好的,這些姐妹們都比不上你。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好處,每個人都有吸引人的地方。不管才貌家世,人隻要善良,真心對待別人,別人也會以真心報答你。所謂積德積福,也就是從這裏來的。”黛玉道,“姐姐的意思我都明白,姐妹們和氣,待我都好。便是上上下下的人待我也好,隻是我不慣與他人相處,所以未免有人說我瞧不起人。”我笑道,“姐姐並不是叫你去勉強自己與他人斡旋。你隻自己開心就是。”


    黛玉道,“我在家的時候,父親就說姐姐是個真心疼我的人,叫我凡事找姐姐商量。我冷眼看了這幾個月,姐姐果真是一心為我。黛玉沒有了娘,如今依附於外祖母和舅舅家,終究是寄人籬下,難得有姐姐這樣好心的嫂子待我。”我歎道,“妹妹,你隻管歎自己身世伶仃,可知比你可憐的多得是。你瞧著這些姐妹們比你強嗎?我是不必說了,父母已經沒了,現有個哥哥在南京。平時也是和叔叔嬸子往來。幸好這裏的太太是我姑姑,也好照應些。你瞧二姑娘,親生的娘沒了,跟著祖母住,因是庶出,又不得老爺太太疼愛,又口才容貌不如三姑娘,是以雖是這府裏如今最大的姑娘,也並不見人奉承她,隻管冷冷清清的自己消磨時間。三姑娘是個出挑的,口齒容貌心計都說得過去,隻是是趙姨娘生的,從小又跟著太太,如今親生的娘不得見,太太又一心記掛著寶玉和蘭兒,還有宮裏的大姑娘,也並不十分在意她。四姑娘更不必說了,沒了母親,父親又出城修道了,東府裏的珍大爺和珍大奶奶是嫡親的兄嫂,也不過來請安的時候見見。你瞧她也是冷僻的很。再說剛來的寶姑娘,你看她富貴有姿色,卻不知她心裏也苦得很,從小沒了父親,哥哥又不爭氣,家裏家外全靠她呢。若不是尚有母親和哥哥,怕不是也像雲霓那樣?姐姐說這些,隻是想告訴你,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人人也都有自己的苦楚。若隻管悲傷,既苦了自己,也傷了疼愛自己的人。何不想開些,自己快樂,疼愛你的人也放心。”


    黛玉早已聽得發怔,流淚道,“從沒人講過這樣的話。我隻道我是最可憐的,不想還有人比我更苦。我以為我寄人籬下,卻不料這些姐妹們都是寄人籬下。”我拿了帕子幫她擦了眼淚道,“好妹妹,你來這裏說明咱們有緣分。你瞧雲霓,若是一味悲傷,怕是早已餓死街頭了。凡事自己爭取,你若想做什麽,隻管告訴我,但凡我能幫上忙的,我一定幫你。”黛玉道,“姐姐今日的話讓我受益良多。我要回去了。”我道,“也好,我叫豐兒送你。”黛玉點頭,扶著丫頭去了。


    平兒進來笑道,“姐姐又說教了?我瞧姐姐救世主似的,隻管幫了這個幫那個,莫不是觀世音轉世?”我笑罵道,“少胡說。這會子了,二爺怎麽還沒回來?”平兒笑道,“還二爺呢,聽說珍大爺做東,請了蟠大爺去吃花酒了。拉了二爺作陪。”我皺眉道,“真是胡鬧,這薛大爺在南京惹的事情還不夠,偏又跑到這裏來,還有這些人帶著他胡鬧。天子腳下,倘或有個什麽事情,他還想活不想?”卻見賈璉掀開簾子進來了笑道,“又說誰呢,死啊活的?”平兒忙叫進小紅來服侍。


    我笑問道,“你不是去吃花酒了嗎?怎麽回來了?”賈璉道,“我家裏有個吃醋的娘子,哪裏敢在外頭吃花酒,少不得推說身上不好,就先回來了。”我便問詳細情形。原來賈珍賈蓉帶薛蟠出去見識京城繁華,非拉了賈璉一起。薛蟠是個好色的,偏賈珍也好此道,便打發賈蓉先回家了。賈璉見他倆不堪,便找個由頭,先回來了。如今那兩人想必還在吃酒。賈璉歎道,“你這表兄太呆了,才在南京的事情剛了,竟跑到這裏也不知道收斂些。咱們家在金陵雖說是望族,因為滿人都不在地方上。在這京裏,咱們雖說有個虛爵,但遍地都是主子,那薛大傻子還隻當在金陵,瘋瘋癲癲的,真讓我看不下去。”


    我笑著摟了他脖子道,“真是我的好相公,以後你和他少接觸,有他的苦頭吃。”賈璉道,“平兒妹妹在這裏呢。”平兒捂著嘴笑道,“罷了,姐姐做什麽我都不意外的。你們先說體己話吧,我也要回房去了。”說著自己掀簾子出去了。賈璉笑道,“平兒這性子越發像你了。好娘子,怎麽補償你的好相公啊?”我鬆手笑道,“你既是不舍得,就再去找他們吧。”賈璉咬牙罵道,“你真是個磨人的妖精。現放著你這如花的美人兒,我做什麽要到外頭去?快些過來睡吧,明日我還要早起,老爺有個同僚孫侍郎如今做了江浙巡撫的進京陛見,明日老爺帶我去拜會。”


    卻說薛姨媽那裏東西收拾好了,少不得又接風洗塵的鬧了幾日。賈母見了寶釵胸前的金鎖,也未詢問。叫人接了湘雲來,一時間,寶釵的金鎖,湘雲的金麒麟,黛玉和寶玉的玉,滿屋爭輝。我也知道賈母的意思,不過是說金玉之說乃無稽之談罷了,唯有寶玉和黛玉才是匹配的一對玉人。薛姨媽因一心送寶釵參選,也並不曾提起寶釵的金鎖。


    湘雲見寶釵待人和氣,比不得黛玉目下無塵,便生了親近之意。寶釵見湘雲嬌憨,也分外肯照應。湘雲便姐姐不離口。至此,紅樓的主要人物已經登場,接下來的故事便看我如何施展神通去改變這悲劇了。


    卻說那香菱,自薛蟠搶回去後一直跟著服侍薛姨媽,薛蟠幾次都沒得手,便和薛姨媽磨纏不休。不得以,安頓好了後,薛姨媽便擇日擺了場酒,請了幾個親戚吃飯,正式給了薛蟠做房裏人,人都稱菱姑娘。我也見過幾次,這金陵十二釵副冊的第一位,容貌出眾,與可卿眉眼間有些相似,與寶釵的端莊大方不同,香菱神色間帶了些憂愁和神傷,這點卻像黛玉。今年的中秋因人多,賈母喜歡,便叫大家聚在一起賞月吃酒。


    這京裏的王宮貝勒多,我們府裏是漢人,常是送禮去,沒有帖子是不敢隨意拜訪的。這幾日我忙著備禮,各府裏輕重都是要斟酌的,不能偏了誰的,厚此薄比最要不得。直忙了幾日方消停,還要備家宴。難得的是今年雍王府給了賞賜,雖說隻是月餅瓜果之類的,到底是王爺所賜,因此在家宴上便分成兩份,內眷和爺們各取了一半,算是同領了王爺的恩賞。


    薛姨媽笑道,“老太太真是好福氣,說起來讓人羨慕。大姑娘在王爺的府裏聽說也深得王爺寵愛,瞧這過節的,也送了瓜果來。”賈母笑道,“元春丫頭是有福氣的。我瞧姨太太的寶姑娘一臉福相,將來定是個有造化的。”薛姨媽笑道,“這丫頭從小沒了父親,這家裏家外的全虧她幫我打理。若是有造化能像她大姐姐那樣,到宮裏去,我也就不操心了。若是給了誰家做媳婦,怕也是操心的命。”賈母道,“過兩年選秀,寶姑娘的才貌自然是上等的,姨太太又何必擔憂?”


    薛姨媽道,“老太太不知道,府上好歹在漢軍旗裏,是可以選秀的。我們家沒有品級,雖說有著差事,也不夠選秀的份兒。如今想謀個侍讀或是分到哪個王爺的府裏也就是了。正想請這裏姨太太幫忙留意呢。”我看寶釵正在姐妹們一桌說笑,宛然姐姐的風範,渾然不覺這裏在討論她的終身。


    賈母笑道,“寶丫頭如今也還小,論不到這上頭,姨太太不必擔憂。這京裏王爺那麽多,府上又是內務府的差事,隨便求哪位王爺給個秀女的名份也是容易的。”薛姨媽笑道,“借老太太吉言,但願如此。”


    說話間,月亮已高高升起,我安排了一般小戲,遠遠的吹吹打打,平添些樂趣。薛姨媽道,“今年幸好來了這裏,往年間我們娘兒三個也冷清。”王夫人笑道,“老太太也喜歡人多熱鬧。過會子散了抹骨牌也好打發時間。”賈母笑道,“正是。姨太太忙了幾日,也顧不上打擾。”薛姨媽笑道,“老太太但有吩咐,我是樂意奉陪的。”


    小姐妹們卻在談論中秋的詩句,賈母見她們談得熱鬧,得知在談詩,笑道,“女孩子家,做什麽費那麽多功夫談什麽詩啊詞的,識幾個字就行了。你們瞧林丫頭,她舅舅說她學識極好,這身子弱還不是看書用心折騰出來的?如今我隻看著她玩笑,少費心,把身子調理好是正經。又不是哥兒,看了詩書考狀元去。”說的眾人都笑了,薛姨媽道“正是呢,我們寶丫頭從前也愛看些書。後來幫我料理家務,也不得空看書了。倒是蟠兒不長進,打著罵著也不肯略看些書。”


    賈母笑道,“子孫自有子孫福,姨太太也別操那麽多的心。家裏生意那麽多,蟠哥兒就算想看書也沒空啊。如今寶玉他老子每日逼他看書,我還攔著,別叫寶玉看書悶出毛病來。咱們這樣人家,原不指望讀書出仕的,不過將來選個缺出來也就是了。”薛姨媽笑道,“老太太說的是。”


    如此,薛家在賈府也便安住下來了。薛姨媽每日和賈母王夫人閑話,寶釵則和姐妹們一處,倒也和睦。隻是小丫頭們未免瞧著寶釵是王夫人的內侄女,生了奉承之意,便常去奉承寶釵,得些賞賜,便上下傳揚起寶釵的賢德端莊來,王夫人自然是樂意見到的。我瞧著黛玉聽了我的話,雖心裏不服常有鬱鬱憤懣之氣,麵子上卻還好得很。所謂縣官不如現管,丫頭們自然瞧著王夫人和我的麵子上,未免待黛玉不如寶釵那般殷勤了。好在寶玉深恐黛玉生氣,每日裏費盡心思逗黛玉開心,黛玉便也不甚在意了。


    薛姨媽便和王夫人商量著要求見一些福晉和格格。王夫人雖說元春在雍王府,也並不敢去打擾。其它王爺府又不是十分親近,因此上隻得慢慢籌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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