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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呀呀呀,我的好大外甥喲,都說這外甥是姥姥家的狗,吃飽了就走,現在看起來是真的對呀,你說你都七八年了,還沒倒出工夫去看你姨兒我呀,你家的破爛事兒也忒多了吧。我在家就尋思呀,我要是再不來,可能就吃不下我白大外甥的點心果子了喲!”


    “喲喲,看你老人家說的,我可不是那樣的人兒喲,你可是從小看我長大的,我是啥樣人兒,你老人家還看不出來嘛,哈哈哈。”


    白老大聽了三姨兒的話,知道是話裏有話,得理不讓人,心裏有氣,可表麵得過得去,趕緊打哈哈吧。


    “快嘴兒”三嬸兒感覺到了白老大的熱情,也就不再話裏有話,也就不再客氣,脫鞋,上炕,盤腿,坐下,接煙,吸煙,一切都做得有鼻子有眼兒,有板有派。


    “那啥,大外甥呀,你三姨兒我今兒個來也不是圖你的點心果子,你們家虎妞兒今年多大了呀?”


    “啊啊,三姨兒,你抽煙,你喝水。”


    三嬸兒的話,白老大馬上就聽明白了,可是該拿著點兒還是要拿著點兒的,含含糊糊地說話,是最好的托詞吧。


    “喲喲喲,我的大外甥呀,你就別心裏明白裝糊塗了,你三姨兒我今天來的目的你是知道的吧,哈哈哈。”


    “三姨兒呀,你的來意我是才明白,這俗話說,一家有女兒,百家問,你就明說吧,那個男方家到底是個啥樣兒呀?”


    “喲喲喲,嘖嘖嘖,我就說嘛,我的白大外甥是個伶俐人兒呀,這話一點就通喲。”


    “三姨兒呀,你說就快說吧,咱們娘倆兒還有什麽遮遮掩掩的呀!“三姨兒的嘴巴子蹶得像個瓢把子,白老大也就實話實問了,畢竟莊戶人家是以實換實的,再來虛的那一套,就有點兒太假了。


    白老大家也是老哈河邊的普通人家,三間土坯房,東西兩間是睡覺的屋子,中間是做飯的夥房,也就是廚房,“呱嗒板子”窗戶和“呱嗒板子”門。


    白老大和他家裏的住東屋,白虎妞兒長大後,就搬到西屋去住了,那算是閨房吧。


    小村習俗:“呱嗒板子”就是說相聲時用的快板,因其發出“呱嗒”的聲音,故稱之。村子的門和窗都是分成兩部分的那種,門是左右對開,窗子是上下對開,有風的天氣又都會發出“呱嗒呱嗒”的聲音,故稱之。


    老哈河沿岸的農村還有一個習俗,就是以東方為尊,家裏的最年長者是要住在東屋的。


    因為白老大的父母早就“沒了”,自從父母去世後,白老大和他的家裏的自然而然就要由西屋搬到東屋了。


    相比較而言,老哈河沿岸農村的東屋是一家子人日常生活的主要空間和會客娛樂場所,家裏最值錢兒抑或是最需要顯擺和最值得顯擺的好擺設是擺在東屋的。


    白老大家的東屋也是如此,靠南窗戶的是一鋪大火炕,靠北牆的是一對紅漆大躺櫃,紅漆大躺櫃上麵擺著白瓷的主席像,撣瓶,帽盒等物件;靠東牆是被垛,垛著幾套行李和枕頭,蒙著一個喜鵲登梅的大炕單子。


    費目在農村生活過十多年,他知道,哪一家是過日子人家抑或是哪一家是不過日子人家,隻要看看那大躺櫃是否鋥亮就知道了,隻要看看那炕上的炕席就知道了。


    俗話說,過日子就是在過女人。


    女人是過日子的人,這個家就是過日子的人家。


    女人是過日子的女人,第一要素就是幹淨,過日子的女人隻要一有工夫就拾掇屋子,把家裏的家什擦得很幹淨。


    女人是不過日子的女人,第一要素就是懶,不過日子的女人隻要一有工夫就會東家長西家短地去“拉老婆舌頭”,很多男人們之間的矛盾也會因此產生。


    所以,過日子就是在過女人。


    白老大家的就是一個過日子的女人,他們家的紅躺櫃是鋥亮的,炕席還能看出原色來,雞有雞的窩,鴨有鴨的舍,豬有豬的圈,井井有條的樣子。


    家裏的女人過日子,家裏的男人就有麵子,社員們也會高看他一眼,他也會腰板挺起來,說話有嗓子,有分量。


    白老大在村子裏還是算上一個人物的。


    “喲喲,快上炕,三姨兒今兒怎麽這樣閑在呀,快炕裏坐。我這就去燒水去,一會兒你喝茶。”


    白老大家的已心領神會了自己男人的眼神兒,連忙抄起一把掃炕的小條帚兒,劃拉了兩下炕頭兒,請三姨兒炕頭兒坐。


    小村習俗:過去,如果到老哈河畔農家做客,女主人會拿起條帚掃炕,並請客人上炕裏坐,這是一種熱情待客的表示,絕對沒有用條帚趕客人走的意思。


    三姨兒也就不再說什麽客套話了,蹶著屁股上了炕,盤腿兒坐在了炕頭的主位上。


    裝煙,遞煙,點煙,上茶。


    白老大跟他家裏的很是熱情地忙乎了好一陣子,上炕,嘮嗑兒。


    “那啥啊,妞子她媽,今天就別讓三姨兒走了,你去炒倆菜,好不容易一趟兒就多待兩天的吧。”


    扯東拉西地說了一陣子閑話,白老大見這位三姨兒沒有走的意思,知道肯定有事兒要說,就打發家裏的去準備夥食了。


    “快嘴兒”三嬸兒走了半天的路,腳又就是小的,還真有些累了,連抽了兩袋煙,這才感覺解了乏。


    “妞兒呢?”


    “啊,啊,在西屋躺著呀!”


    “閨女大了,心事兒重了,你說你們當家長的怎麽也不幫忙張羅張羅呀!”


    “啊啊,張羅了,張羅了,怎麽沒張羅呀,可就是……唉,三姨兒呀,實話跟你說了吧,我這閨女呀,非得找個四十八頃的,你說說,上哪兒找那麽合適的吧!她相中了人家,人家又相不中她,人家相中了她,她又不相中人家,就這麽地耽誤呀!”


    “多大了?”


    “都二十七了呀。”


    “是呀,是該找著,班兒對班的兒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誰說不是呀,唉!”


    白老大跟“快嘴兒”三嬸兒說的話,白虎妞兒一個字兒沒落下,都聽到了。


    此時的她,正懷抱著枕頭,瞅著房笆兒發呆,想著女兒的心事兒。


    “妞兒,可別整天躺著了,家裏來人了,你來幫娘扒兩棵蔥吧!”


    白老大家的敲了兩下西屋門,沒有動靜,把那門推開一條縫兒,探進頭來,見女兒死人一樣地躺在炕上,歎息了一聲,搖了搖頭,把頭縮回去,幹活兒去了。


    過了好久,虎妞兒才從西屋踢裏趿拉地走出來,走到東屋,跟三嬸兒打了個招呼,走出來,默默地坐在灶坑兒,一邊默默地幫娘燒著火,一邊默默地幫娘扒著那蔥。


    看著那蔥被剝皮,露出了蔥白,虎妞兒好想也變成那蔥的樣子,讓男人剝了皮,露出白白的身子呀。


    一想到這裏,虎妞兒突然把那整棵的蔥白放到嘴裏猛嚼起來,不知是辣的,還是恨的,還是怎麽的,眼淚滾了下來。


    “妞兒,你怎麽了,身子要是不舒服,還是上屋躺著吧,娘自己來就中呀!”


    白老大家的小心翼翼地看著女兒,小心翼翼地問。


    當娘的太明白女兒的心思了,當娘的也曾經是當娘的女兒喲。


    她一麵和著麵盆裏的麵,一邊打量著坐在灶坑兒的女兒的一舉一動,女兒的一舉一動,都逃不脫她的眼睛。


    虎妞兒聽娘這麽一說,把那剝好的蔥放到鍋台上的菜板子上,往灶門兒裏填了兩把棒子秸,站起身,回屋了。


    回到屋,繼續上炕,繼續抱著枕頭,繼續躺著,繼續瞅著房笆,繼續發呆,繼續聽東屋的大在跟“快嘴兒”三嬸兒說話。


    “唉,三姨兒,大外甥把話說實了吧,咱們娘倆今兒就把話說透了吧,反正我們家就是這麽一個情況,妞兒就是那麽一個情況了。”


    “是呀,妞兒是個好孩子,可就是年紀有點兒大了,活生生地耽誤了呀!”


    “那,那四十八頃就沒有跟妞兒年紀差不多了嗎?隻要不是禿子、啞巴和瞎子就中,家裏過得去就中呀!”


    白老大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快嘴兒”三嬸兒心裏暗喜,要的就是這個勁兒,等你拿不住勁兒的時候,這事兒就算成了。


    她偷偷地摸摸放在貼身口袋裏的那十塊錢兒,這事兒算是妥妥的了,沒白跑一趟呀,也算是對得起男方家了。


    “這,這,你讓我想想,想想呀。”


    心裏有了譜兒,可還是要抻抻的,三嬸兒連自己都佩服自己了,太聰明了,太損了。


    “三姨兒呀,你老人家就費費心,好好掂量掂量吧,好好想吧。”


    “中,中,大外甥你別急,讓我好好給閨女盤算盤算!啊呀,有了,有一個,可就是怕你們老白家眼眶子高呀,也不知道妞兒是個啥意思呀。”


    “哎喲,我的好三姨兒喲,你就別跟大外甥賣關子了喲,你老人家就隻管說,說完了咱們再核計嘛!”


    “那,那,那我可說了呀!你過來,三姨兒先悄默聲兒地跟你說說,你把耳朵依來……”


    “快嘴兒”三嬸兒見火候已到了,該揭鍋蓋兒了,就趴在白老大的耳朵邊上說了一個人的名字。


    “是他呀,這個,這個……”


    一時間,白老大真的有點兒為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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