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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二叔來了,我二叔有槍,我二叔騎著大馬打槍,啾啾啾。”


    孩子們在屋外玩得興高采烈,大人們在屋裏喝得興高采烈。


    菜品很簡單,無非是酸菜、粉條子和豬肉,但做得用心,吃著實惠,厚厚的肥肉,長長的粉條,脆脆的酸菜,熱熱的幾大碗,烙腚的炕頭上擺上了炕桌。


    酒是高粱釀的,辣而烈,喝到嘴裏像火,一會兒就把男人們的臉燒得紅通通的了。


    幾盅老燒酒下肚,熱汗下來了,心貼心的熱乎話也就多起來了。


    “大哥,幹一盅!”


    “兄弟,幹一盅!”


    北方的漢子們的話不原本就不多,都在酒裏了!


    “大嫂子,你可別忙活了,跟兄弟們喝幾盅來。”二癩子一邊喝著一邊開著玩笑。


    費瑞家的是個老實巴交的鄉下女人,臉紅紅的,明知道這是在鬧著玩兒,卻不知怎麽回答,隻是低著頭,哧哧地笑著。


    “你別跟大嫂子鬧了,快吃快喝,看看正事兒去。”


    費玨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到院子外又是人歡馬叫的了。


    “報告隊長,咱們又勝了,那幫犢崽子太熊了,沒等打過癮呀,槍管子還沒打熱乎,就都跑沒影兒了。”一個當兵的樂嗬嗬地跑進屋來,向費玨報喜了。


    “看看看,我說啥了,收拾那麽幾個熊種還用大哥出手嗎?喝酒喝酒。哈哈哈,我這叫懶人有懶命嘍,人還沒等出屋,就有喝喜的歌的來了。”二癩子說著,一仰脖子,又把一盅子酒幹了。


    “你個酒鬼!就你行!看把你能的!”費玨用手指敲著二癩子的禿腦門子,哈哈哈笑了起來。


    “去,告訴管夥食的,買兩口豬殺了,今天咱們就要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好好樂嗬他一天!”


    “是!”


    得到命令的那個當兵的剛要轉身離去,坐在炕上的費玨又補充了一句:“注意警戒,輪班吃喝,我一會兒要去查崗!”


    “是!隊長你就放心吧!你就瞧好吧,有兄弟們呀,保準沒有一點兒事!”那個當兵的樂顛顛地跑出了院子。


    大約過了兩袋煙的工夫,豬的哀號就在村子的上空響了起來。


    不一會兒,虎子和妞兒就每人拎著一個吹得鼓鼓如球的豬尿泡跑進了院門,惹得院裏院外的人又是一陣歡笑。


    村人們是非常勢利的,聽說費家有個使槍的主兒,就都不敢再叫“費拐子”或“費疤瘌”了。


    “我早就說過了,這個外來戶不是一般人兒,就我這眼珠子,瞅人一瞅一個準兒。”一個漢子嗅著酒香,站在小院子裏,向一幫擠著看稀罕的漢子們顯擺著他的高瞻遠矚。


    “我早說看出來了,虎子他娘是個有福的人,我就是看出來了,你就看她那個大屁股吧,是個有福的人。”一個女人緊盯著屋裏的動向,向一幫站在院外張望的女人們顯擺著她的遠見卓識。


    小屋,小院,小村,笑了,喜慶了,充滿了難得安詳。


    星子點亮了小村的窗戶,黃黃的,如豆。


    費瑞家的和妞兒到鄰居家去借宿了,熱熱的炕上鋪開了兩個被窩兒,費玨的被窩裏還露出了一個小腦袋,那是虎子。


    小男孩兒鬧得歡,和二叔玩鬧了一會兒,很快就睡著了。


    費瑞睡不著。


    費玨睡不著。


    兄弟倆都感覺有許多話要說,又不知從哪兒說起了,隻好沉默著,整個屋子都是嗆人的旱煙味了。


    “還沒成家呀,還在等她呀。”


    “嗯!”


    “那隻是爸媽和鄭叔的一句話,沒想到你小子還挺當真。也許人家連孩子都會跑了呀,誰還等你這個連死活都不知的人呀,有合適的就找個吧,有合適的嗎?”


    “嗯!唉!”


    “也不知咱爸和咱媽怎麽樣了,我聽說咱們那房子都沒了,兩位老人去哪兒了呢?這麽多年了呀。”


    “我也托人打聽過,沒有個準信兒,有的說兩個老人早就沒了,反正咱們家是被燒光了。唉,要是能找到三弟,那就有準信兒了。”


    “是呀!”


    “三弟還在奉天嗎?”


    “不知道!”


    “唉!”


    哥倆就這麽你一言我一語地,有一搭無一搭地,不知不覺已是雞叫頭遍了。


    “睡吧,”


    “睡吧。”


    終於,小屋靜下來,靜極了。


    費玨做了一場好夢,紅紅的天,紅紅的地,紅紅的他緊緊地抱著紅紅的她。


    “報告!”


    當兵的一聲喊,費玨從沉沉的夢裏醒來,他揉了揉眼睛,抬頭一看,日頭已經老高了,哥哥的被窩兒空了,虎子也不在身邊了。


    費瑞家的正在外屋做飯,聽到裏屋有了動靜,便進來,端進一盆熱熱的洗臉水。


    “他二叔,洗臉吧,飯快好了。”


    “嫂子,你快放到那兒吧,我自己來,咱們都是一家人呀。我哥和虎子呢?”


    “你哥和虎子給你放馬去了,快回來了。”


    費玨三把兩把地洗完臉,走出了屋門,伸了一個懶腰,打了一套拳,身子熱了,不緊繃了。


    “什麽事兒?晚上沒有什麽情況吧。”


    “報告隊長,大事兒是沒有,隻是……隻是……”


    “隻是個屁,快說。”


    “報告隊長,白隊長在小學校等你呀,讓你快回去,他好像很生氣。二當家的跟白隊長還嚷嚷起來了,白隊長就把二當家的給綁起來了。”私下裏,親信們還是喜歡把費玨和二癩子喚做“當家的”或是“大哥”、“二哥”,喜歡叫,也喜歡聽,叫順了,也聽順了。


    “為什麽不早說呀,你可真是的。”


    費玨似乎有了些許的預感,疾步向小學校走去。


    “他二叔,你不吃飯了呀,吃飯再走呀。”費瑞家的追出院門的時候,已經看不見人影兒了。


    氣氛不對呀!


    費玨剛一跨進小學的校門,心裏的預感更加的強烈了。


    “大哥,替兄弟揍那個狗日的姓白的一頓,他太不是個玩意兒了,他說咱們是成不了大事的熊種,你說這不是拉完磨就殺驢嘛!”


    順著音兒一看,二癩子被五花大綁地拴在了一棵樹上,一切都明白了。


    “白隊長,這打狗還得看主人呀,你這樣做是不是太涮人的臉了。”費玨走進了一間教室,白冰正坐在一條板凳上,麵沉似水。


    “費隊長,你坐下來,咱們好好談談吧。”


    “是呀,是得好好談談了,我費某洗耳恭聽著了。”


    “聽說找到你哥啦。”


    “是呀,怎麽啦。”


    “聽說你們不去打土匪,還喝上酒了。”


    “是呀,怎麽啦!”


    “怎麽啦,你這是胡鬧,我們是革命隊伍,是有鐵的紀律的!”


    “我怎麽胡鬧了,那是我大哥,從一個娘腸子裏爬出來的親兄弟呀!他打小鬼子的時候你還不知在哪兒呀。他因為打小鬼子險些沒了命。我們這麽多年沒見到了,九死一生呀,見到了喝點兒酒,說說話,怎麽啦。你說這是胡鬧,你說我怎麽胡鬧了吧!”


    “費隊長!費玨同誌!你這樣做就是胡鬧,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喝酒讓我們錯失了一次全殲土匪的機會呀!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喝酒,讓那股土匪跑到桐軒那邊去了呀,這還不叫胡鬧嗎?”


    “都是中國人,為什麽要趕盡殺絕呀,那可是一條條的命呀,誰沒有個三親六故的,都是鄉裏鄉親的,為什麽要全殲,我可下不了手!”


    “費玨同誌,你這樣的思想是非常危險的。”


    “哈哈哈,管我叫同誌,我費某可是不敢當了,我們在你的眼裏恐怕還是土匪吧!”


    兩個人越吵越激烈,越吵越激動,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好像是灶窩裏的幹柴,早就幹透了,就等著這火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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