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苑在隋代麵積超四百平方公裏,國朝隻剩下一半。


    這座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皇家園林\/獵場西至孝水,北背邙阜,南拒非山,東連洛陽。穀、洛二水會於其間,鬆濤陣陣,竹海連天,花團錦簇,溪水潺潺。


    禁苑早就開始了全麵恢複工作,城牆、宮殿、園池全麵修建中。該苑北麵開有五門,從西向東,曰:朝陽門、靈囿門、玄圃門、禦冬門、膺福門。


    邵樹德是從膺福門進入東都苑的。


    時已深夜,衛尉少卿赫連雋、青城宮監、東都苑北麵監王闡一直在寒風中等待,見到騎著高頭大馬的邵樹德後,立刻上前行禮:“參見殿下。”


    宮廷宿衛亦一齊行禮。


    邵樹德下了馬兒,馬鞭扔給李逸仙,回了一個禮,道:“諸君辛苦,都散了吧,我自回宮歇息。”


    說罷,當先而走。


    銀鞍直軍士散得很開,前後左右護衛著,朝宿羽宮而去。


    宿羽宮位於東都苑東北角,膺福門內不遠處。韋機主持建造,南臨大池,池流水磐屈。地方不大,嚴格說起來還沒紫薇城、上陽宮裏的一座殿大。


    這其實很正常,禁苑內的建築,大部分都是度假性質的。


    以宿羽宮為例,被樹林環抱,麵朝湖泊,景色幽靜,本來就是讓人勞累之餘,過來放鬆放鬆的罷了——宿羽指夜晚棲息的鳥,可見其環境。


    宿羽宮在王闡的管轄範圍內。


    國朝舊製,禁苑有四麵監,邵樹德也沿用了這項製度。目前:


    以青城宮監為禁苑北麵監,管理宿羽、青城等宮室。


    以明德宮監為禁苑南麵監,管理明德、黃女等宮室。


    以合璧宮監為禁苑西麵監,管理合璧、飛仙等宮室。


    以翠微宮監為禁苑東麵監,管理翠微、冷泉等宮室。


    另置東都苑農圃監,總知苑中雜事。


    王闡是王彥範的族人,也是他們家族下一代入宮的得力人選,已培養多年。這會缺人,在經過甄別考察之後,火速上位,當上了青城宮監——當然,青城宮還在修建中。


    邵樹德大踏步進了宿羽宮。


    宮人、宦官立刻忙碌了起來,有人將剛剛煮好的茶端了過來——是的,王闡時刻關注邵樹德的行蹤,確保他到的時候,有熱茶喝,有熱飯吃,可以洗腳甚至泡澡,伺候人,也是一門高深的學問。


    “人人都想要富貴,富貴確實讓人沉醉。”銀鞍直的將士們在門外輪班值守,邵樹德吩咐給他們也準備酒肉飯菜,然後坐了下來,感慨道。


    宮人端了熱水過來,替他洗腳。這是邵樹德的習慣,在軍中時沒這條件,他也不想折辱勇士,這會回了宮殿,有柔媚溫婉的宮人服侍,確實是神仙日子。


    “我聽聞上陽宮的宮人還有很多缺額,尚未募齊,可有此事?”邵樹德問道。


    “正在募集中。”王闡說道:“殿下四處征戰,日理萬機,身邊自然需要人服侍。王宮監特別囑咐,殿下喜宿於神都苑,先把此間宮人、家什置辦齊備。”


    做宦官的,確實需要機靈一點。


    邵樹德隻說了上半句話,王闡就已經揣摩出了隱含意思,立刻說出了緣由。


    招募宮人,其實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


    宮人是一個統稱,廣義上來講,嬪禦也算宮人,但一般專指宮廷女官、無品級宮女、女樂、女工、雜役等,分工明確,人員眾多。


    來源亦有四大類:其一,禮聘入宮,這類宮人身份尊貴,比如之前跟在邵樹德身邊服侍的杜氏、裴氏、蕭氏、韋氏等人;其二,采選良家女入宮,一般也是衣冠士人家庭女子;其三,進獻入宮,這類人很多,而且身份複雜,有因德才出眾入宮的,有因容貌出眾入宮的,有特殊技藝入宮的,總之很多;其四,罪沒入宮,又被稱為官奴婢、官賤人。


    其實,因罪入宮的宮人數量多到超乎你想象,很多宮女、女工、女樂等雜戶都是這個身份。


    邵樹德點了點頭,輕輕撫摸著跪在他麵前宮人的臉頰,問道:“此女何人?怎未見過?”


    “殿下忘了。”王闡笑道:“此為罪酋阿布思諸女之一,殿下曾臨幸過。”


    邵樹德有些尷尬,那段時間天天爬在阿布思一家女人身上,胡天胡地。逮著一個雪白的翹臀就進去,倒沒好好看過她們的容貌。


    “罪沒入宮者,不怕有隱患嗎?”邵樹德敢玩這些女人,但基本不和她們過夜,就是因為害怕。


    “不會有隱患,殿下可放心享用。”王闡說道:“高宗乳母盧氏,本滑州總管杜才翰妻。才翰以謀逆誅,故盧氏沒於宮中,後為高宗乳母。”


    “貞觀中,太宗與黃門侍郎王珪宴語,時有美人在側,本廬江王璦之姬也,璦敗,籍沒入宮。”


    “侯君集臨刑前,乞求全一子以奉祭祀,上允之,將其妻子流放嶺南,全家籍沒。其中有二美人,自幼飲人乳而不食,太宗愛之,令其前來服侍。”


    邵樹德大為開眼。


    有些秘辛,他也不知道,僅存在於一些不起眼的故紙堆裏,無人關注。


    太宗賜宴臣下,身邊帶著李璦的妾室。侯君集專門給自己享用的兩個“飲人乳”的美人,到頭來也落到太宗手裏。


    這些黑料,也就太監世家的專業人士最了解了。


    “很好,你很用心。”邵樹德讚許道,隨即拍了拍少女的臉頰,她很快替邵樹德擦幹雙腳,端著腳盆離開了。


    邵樹德自己穿好靴子,坐回桌後,一邊享用晚膳,一邊說道:“讓你叔父過來吧。”


    “遵命。”王闡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自己這個級別的人能參與的,立刻應道。


    待邵樹德吃得差不多之後,王彥範氣喘籲籲地趕到了宿羽宮,稍稍擦了擦汗,調勻了呼吸後,他走進了殿室,稟道:“參見殿下。”


    “坐下吧。”邵樹德將碗快往旁邊一放,擦了擦嘴後,起身踱步。


    王彥範眼觀鼻鼻觀心,不敢亂動。


    夏王從魏博前線返回,所為何事,他當然很清楚。這樁大事,他、內侍丘思廉、衛尉卿慕容福、赤水軍使範河都參與了,事先反複討論,並暗中踏勘,確保沒有任何問題。


    “吏部尚書盧光啟、侍郎獨孤損等賊臣大逆不道,謀害聖人之桉,可弄清楚了?”邵樹德停下了腳步,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突然問道。


    王彥範一凜,這是定性了。


    聖人無錯,大臣有罪。罪名不是謀害夏王,而是欲弑君。


    至於弑君這個略有些扯澹的理由是不是說得通,就沒人管了。反正夏王說什麽就是什麽,沒人敢質疑。


    “殿下,聖人是否要……”王彥範低聲問道。


    別看中官們平時老欺負皇帝,但弑君這種事,敢做的必然是少數。劉克明若不是被敬宗誤傷,一箭射中了大腿根部,以為皇帝發現他是個有卵子的假太監,還奸淫了包括董淑妃在內的十餘宮人,也不會動弑君的念頭。


    這個心理壓力,其實很大的。


    “聖人是受奸賊蒙蔽,何錯之有?”邵樹德反問道。


    “是。”王彥範稍稍鬆了一口氣。


    若真弑君,還不是他們這些宦官動手?動用軍士入宮殺人,太難看了,也很難堵塞住天下人之口。


    便是夏王素有寬厚之名,但直接動手弑君的人也一定不會有好下場,這事能不沾手最好不過了。


    “不過,聖人這麽不安分,意圖造反,也得敲打一下。”邵樹德說道:“此事你看著辦吧,別做得太難看就是了。他帶來的心腹宮人,都放散出宮吧。”


    “紫薇城數千宮人,全部放散麽?”王彥範有些吃驚,問道。


    宮殿內需要多少宮人,這是一個問題。


    自漢代以來,宮人數量一直呈膨脹趨勢。


    國朝太宗時期,禮部侍郎李百藥上書:“竊聞大安宮及掖庭內,無用宮人,動有數萬。”


    玄宗朝,四萬宮人。


    即便是安史之亂後,國用日蹙,依然有數萬之眾。


    大唐應該是曆代宮人數量最多的朝代了。到了後世明清,一般很難超過萬人。


    玄宗愛享受,宮人多可以理解。


    太宗雖然也喜歡女色,但他後宮中女人多,卻是因為繼承了前隋煬帝的後宮。


    國朝初年,主要是高祖、太宗兩朝,宮人的一大來源就是前隋遺留下來的嬪妃、宮女之類,新朝原地收編,繼續讓她們留在宮中服務,原因是“隋氏季年,求采無已”,說白了就是國家喪亂,人口銳減,很難再采選新宮女了,不如就用楊廣留下來的。


    這其實也沒什麽安全隱患,北朝以來都差不多這麽做的。


    宮人陳花樹,北周建德四年(575)入宮,先後服務了宇文邕、宇文贇、宇文闡、楊堅、楊廣五位皇帝,資曆極老。


    唐僖宗時一宮人,甚至一直服侍到了後唐明宗時期,曆事七位皇帝,也很厲害。


    “多加甄別吧。”邵樹德說道:“國家喪亂,民不聊生,采選宮人之事,能免則免。舊宮人放散一部分,治罪一部分,剩下的多加撫慰,仍然留用。”


    “遵命。”王彥範應道。


    邵樹德又踱了幾步。


    此事處理之後,聖人身邊除兒女嬪禦外,是一個熟悉的人都不會有了。這也應該是他最後的掙紮,經曆這遭,他應該會認命了。


    當然,這是邵樹德的想法。至於聖人會不會被嚇倒,他還得觀察觀察。若實在不行,便廢了他,讓太子上,然後走完整個流程。


    “你下去吧,讓慕容福過來。”邵樹德揮了揮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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