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淵抬起眼眸,口誦天蓬真君寶誥。


    儼然已經認出立於雷海潮頭上的那尊神人。


    三頭六臂,赤發緋衣!


    赫然正是太古天庭,雷部首帥!


    論及品秩業位,僅屈居於執掌萬神雷池的應元真君之下。


    可實際上,這位天蓬真君跟腳非凡,來曆不小。


    自領三十六萬眾道兵神將,執掌北極驅邪院。


    等同於開府建牙,割據一方的兵馬大元帥。


    頗有些聽調不聽宣的意味。


    “應元真君又稱‘九天應元雷聲普化真王’,居於神霄玉府。


    其在九天之外二千三百裏,城高八十一丈。


    左有玉樞五雷使院,右有玉府五雷使院,下轄三司,雷霆都司、雷霆部司、萬神雷司!


    主天之災福,持物之權衡!”


    紀淵心頭閃念,他識海之內的皇天道圖,自有天、地、人三重位階,囊括諸多神龕。


    因此特地了解過太古天庭,對於八部正神天官通曉個十之八九。


    “太古天庭,八部之中。


    以鬥部權柄最大,雷部威勢最盛。


    蓋因後者執掌‘五雷’,可以說是克製五仙五蟲十類生靈,讓其聞風喪膽,談之色變!”


    要知道,上古正宗流傳甚廣,口耳相傳的“五雷法”。


    大多絕非真統,胡亂攀附而已。


    縱有少部分得了精髓,也隻是五方雷法。


    即東方風雷、南方火雷、西方山雷、北方水雷、中央土雷。


    遠遠比不得雷部所掌之大道權柄!


    “天雷發生萬物,保製劫雲,馘(guo)天魔,蕩瘟疫,擒天妖,一切難治之祟,濟生救產,療大疾苦;


    地雷生成萬物,滋養五穀,掃滅蟲蝗,斬落山精石怪,清掃山嵐瘴虐,拔度死魂,節製地祇,祈求晴雨;


    水雷又叫‘龍雷’,役雷致雨,斷除蛟龍、毒蛇、惡蜃等一切鱗蟲,興風起雲,水府事理;


    神雷主殺伐,不正祀典神祇,興妖作過及山魁五通;


    社雷亦稱‘妖雷’,誅殺古器精靈,伏原故氣,伐壇破廟!”


    紀淵感受愈發濃鬱的可怖劫波,熾烈明亮的森寒雷光,周身肌體微微發緊,好像汗毛炸起一樣。


    尤其是那位天蓬真君甫一出現,諸般道則法理競相湧現,交織成各種法寶兵器。


    至陰至寒、至極至煞的殺伐之氣,宛若狂潮大浪,寸寸碾過虛空。


    轟隆!


    雷霆震落,幾乎掩埋整座梅山!


    形成一片浩瀚的汪洋,無邊無垠!


    北鎮撫司的眾人早早撤出,不敢久留。


    隻在山腳下遙遙仰望,都在揣測亦或者擔憂。


    所有人都在想,長身而立於頂峰絕巔的那襲大紅蟒袍,該如何渡這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道天劫!


    未成五重天,就能在靈機枯竭的末法時代。


    引動這樣可怖的氣象,委實是聞所未聞!


    “紀九郎現在隻有一條路可走!將開辟氣海當中的條條道則,統統斬落,避劫不渡!”


    龐鈞遠在死人溝中的陰煞牢獄,亦能感覺到那股磅礴絕倫的劫波橫掃,不由地大笑道:


    “否則,必然是九死一生的淒慘下場!把雷部首帥都招惹過來!


    那位可是天蓬真君!其請神之咒,甚至被真武山稱為第一凶煞!”


    董敬瑭眼皮狠狠跳動,他運極目力看見那座吞沒梅山的浩瀚雷海。


    各種道則法理宛若條條鎖鏈,又似興風作浪的猛惡蛟龍,覆蓋籠罩虛空十方。


    這種天威浩蕩的宏大氣象,深刻讓人明白何為“在劫難逃”!


    “難不成真要氣運反噬,此消彼長!老天爺要睜眼了?!”


    董敬瑭心中大喜過望,他作為四重天的兵家武夫,再清楚不過這種大劫有多可怕。


    天地降雷劫,並非是要滅殺諸界寰宇欲求晉升之十類生靈。


    蓋因開辟氣海,攫取道則,與天地法理交融呼應。


    這就好比人道皇朝的廟堂官場,一介小吏從下往上,逐漸攀登高位,想要執掌權柄。


    必然是要經過諸多坎坷與各方考校。


    俗話說,欲承其冠,必受其重。


    四重天大圓滿,降下天劫也是此理。


    倘若無法得到天地的認可,把自身氣海蘊藏的道則,接受無窮劫波的洗禮、打磨、淬煉。


    那麽,終其一生也就止步於此,不可能再進一步,踏足五重天。


    自古以來,不乏天劫臨頭,生死關前,道心不堅者選擇自斬一刀的事跡。


    轟!


    一記粗如山峰的太陰神雷,轟然砸下!


    若非梅山早前吞納靖、曇二州的深厚地運,僅這一下就要被夷平,化為飛灰青煙!


    咚咚!


    咚咚咚!


    宛若擂動天鼓,有力的巨響迸發音波,震得虛空抖動漣漪激蕩。


    那是紀淵的心跳。


    心為神之居、血之主、脈之宗。


    五行屬火!


    炙熱無匹的氣血真罡宛若天河倒掛,熊熊烈焰直有焚山煮海的莫大威能!


    頭戴平天冠,身著赤色袞服的皇者踏步而出,其神凝成一張玄奧符籙,與那一記粗如山峰的太陰神雷正麵相撞!


    轟!


    肆虐劫波被五髒神庭當中的赤帝火皇法身,瞬間就給燒得消融!


    熾烈神輝好似大日懸空,散發條條縷縷的實質氣流,好似瀑布逆流倒卷,衝天而起!


    立於雷海潮頭的天蓬真君並不出手,跟隨其後的雷公大吼一聲,躍下雲頭。


    其人狀若力士,裸胸袒腹,背插兩翅,額具三目。


    臉赤如猴,下頦長而銳,足如鷹顫!


    而爪更厲,左手執楔,右手執槌,重重敲擊!


    咚!


    轟鳴音波炸裂長空,好似鐵球滾動於大甕,五百裏內皆可得聞!


    悶雷翻騰,放射精芒,足有百丈長!


    遠遠望去,宛若上百座神臂弩箭齊發,勢強力沉,鋪天蓋地!


    倏然就已洞穿赤帝火皇法身!


    “一年四季,春雷生發,驚蟄而萬物震,夏雷剛烈威猛,蘊含極致陽和之氣。”


    紀淵眸光平靜,並不驚慌。


    四重天所渡的天劫,本來就是淬煉自身道則,好與天地法理融為一體。


    雖然名義為劫難,卻也是一場大造化。


    隻看個人受不受得住而已!


    就如赤帝火皇符籙被雷公劈散,發出“喀嚓”響聲。


    並非破裂崩散之哀鳴,而是粘稠泥土於窯爐中焚燒,煉出粗糙雜質的那種感覺。


    那尊法身經過破碎再彌合,愈發顯得栩栩如生,神意盎然。


    他心念一轉,體內一震,五髒神庭迸發耀目光華。


    眨眼之間,又有一尊身披玄色袞服的皇者出現。


    腳下踩著大江大河,滔滔不絕席卷寰宇。


    那張好似容納五湖四海的明亮符籙上,諸般武學精義無形流轉,凝聚成那股洶湧澎湃的玄冥水意。


    無邊無際的滄浪之勁,一波接著一波,似有千萬重,頃刻朝著雷公奔湧而去!


    四麵八方,天地變幻,連那方浩瀚雷海都被包裹住了!


    其勢綿密堅韌,宛若日月潮汐!


    任憑雷公怎麽揮槌,發出成百上千的宏大雷音,卻也難以攻破黑帝水皇法身!


    嘩啦!嘩啦啦!


    黑水滔滔,無窮無盡,不出一時半刻就把雷公生生磨滅。


    朦朧如霧的條條法理,宛若金色漿流匯入紀淵的心與神間,身和意內。


    “雷部當中,亦有五方。


    東方轟天震門雷帝、南方赤天火光震煞雷帝、西方大暗坤伏雷帝、北方倒天翻海雷帝、中央黃天崩烈雷帝……此為五雷也!


    若能掌五雷,興許就能染指太古天庭的雷部權柄。”


    紀淵眸光愈發閃亮,思緒飛揚。


    他正琢磨感悟著雷部所執掌的大道權柄中,最為核心的五方五雷,還未梳理清楚,便莫名感到一陣悚然!


    劫波仍在肆虐,立於潮頭雲端,腳踏浩瀚雷海的天蓬真君,終於動了。


    這位太古年間聲名極大,曾被【昊天】冊封為九神之首,四聖第一,擔當雷部大帥的至高神靈,僅僅隻是晃動右臂所持的帝鍾。


    浩大虛空霎時破碎,綻出千丈餘長的可怖裂痕。


    宛若萬道雷霆如龍蛇滾走!


    轟轟轟轟轟——


    紀淵身形巨震,衣袍獵獵,好似被閃電劈中。


    半個彈指不到,他體內演化的五髒神庭就已悉數崩潰。


    黑帝水皇、白帝金皇、青帝木皇、黃帝土皇……各色法身全部皸裂四散,炸成一團齏粉!


    “這便是太古天庭的真君之威麽?”


    紀淵按下傷勢,神色一凜。


    容納五條靈根山脈的人體神藏運轉催動,宛若自成一界,再次凝聚法身。


    各色光華交織相融,匯聚成一頂辟易、萬邪不侵的尊貴華蓋!


    迎風就漲,徐徐撐開,籠罩四麵八方。


    關於五方五行的道則法理,皆如花鳥魚蟲也似的玄奧圖案,清晰浮現。


    接受當空震落的劫波衝擊、雷光洗禮!


    天蓬真君三首怒目,左臂持拿斧鉞,猛然作出下劈之勢!


    喀嚓!


    陡然之間,尚未彌合的破碎虛空,猛地湧出無數顆鬥大雷光,其中內蘊霹靂震蕩的駭人威能!


    “如同小千世界生滅,陽極陰極迸發,尋常四重天,隻挨一記,就要筋骨斷折,肌體炸碎。


    隻不過我也算道武雙修,心神凝練,身意陽剛,卻是不懼!


    不妨好生與這天蓬鬥上一鬥!”


    紀淵垂眸,全神貫注。


    鎮壓混亂的氣血,翻騰的真罡,源源不斷催動五髒神庭。


    那頂尊貴華蓋本來顯得搖搖晃晃,好像隨時都要倒塌。


    而今卻逐漸穩定,抵擋著冰雹般紛落的轟鳴雷光!


    待到危急化解,紀淵再勾動皇天道圖,作為奇士與血神的掌律聖子,他可是掌握“解脫”與“香火”兩大權柄!


    撐天抵地的龐大聖輪徐徐旋動,好似四方蒼穹都跟著一起運轉起來。


    喀嚓、喀嚓、喀嚓!


    無數雷光如被碾壓、磨碎,難以維持外顯之相。


    那些玄奧不可捉摸的道則法理,全部化為飛灰,


    絲絲縷縷,條條道道,宛若燦然的金色漿流,被紀淵吞納進的體內神藏。


    他用右掌托起浮屠,佛光如若海潮,將橫掃肆虐的劫波隔絕於外。


    皈依膜拜的元巫尊,不停地誦念,發出禮讚、祈禱之聲。


    竟然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削弱著天劫震蕩的餘波與威能!


    “眾生願力,護佑我身,無劫無難,無災無禍!”


    紀淵微微一笑,神色無比祥和,好像廟宇供奉的神像。


    其腦後浮現出一道道光圈也似的香火光輝,垂流而下。


    這兩尊象征著奇士與血神大道權柄的重器甫一出現,搖晃動蕩的虛空瞬間就被鎮壓。


    就連立於雷海潮頭的天蓬真君,也止住攻勢。


    這位來曆非凡的雷部首帥,隻不過被天地銘刻所留下的烙印,並無自我真性。


    如今見到那渡劫之人,身受眾生願力庇佑,好像有大功德加身!


    頓時就威勢一減!


    “周天八象、五方五行、不動山王經、三陰戮妖刀……”


    看到劫波遲緩,紀淵開始敞開心神、身意,承接天地大道的洗禮淬煉。


    隨著這樣的變化,他的血肉、筋骨、魂魄、心念,都在發生蛻變!


    甚至於連同陰壽、陽壽、天壽、人壽,這四樣都在增長!


    早已定下的元磁武道,也開始節節拔高。


    那股攝拿烈馬的充足氣力,不斷地暴漲起來!


    喀嚓!喀嚓!喀嚓!


    紀淵的肌體好似碎瓷裂開,轉而又被蓬勃至極的生機命元修複彌補。


    其身軀肉殼,顯得愈發瑩潤無瑕,就連最為細微的毛孔都看不見。


    宛若天成一般!


    浩瀚雷海,肆虐劫波,宛若風火煉體,一點點煆燒著四重天的筋骨皮膜,鑄成超邁境界的強橫體魄。


    雷霆如水,電光熾烈,交融於紀淵抬起的掌心,化為九十九萬匹的元磁之力!


    隨後,他輕輕一按。


    厚重無比的梅山地脈微微一震,好似被壓住,再也動彈不得!


    與此同時,山腳下的眾人,死人溝牢獄關押的囚犯。


    個個都像中了定身法一樣,全部僵在原地,無法挪動半點。


    “這是……什麽武功?”


    龐鈞雙目圓睜,渾身筋骨似電芒掠過,發出劈裏啪啦的炸響,感到酥麻刺痛。


    相隔如此之遠,紀淵輕輕一掌,就已能操弄自己?


    換句話說,彈指間就取他首級,亦是不難!


    “沒有感覺到半點氣血真罡的運轉……”


    董敬瑭驚詫無比,他望向被雷海吞沒的梅山,不清楚到底發生何事。


    “劫波也開始消弭了。”


    ……


    ……


    “這就是元磁氣場麽?”


    立於梅山絕巔的紀淵,五指微微張開。


    諸般脈絡也似的虛幻絲線,被他捕捉於掌心。


    上至九天,下達地肺,好似無不可把握!


    “白山黑水,地運磅礴,雄渾得像一條延綿萬裏的玄黃巨龍!


    其龍眼之處,在於……”


    紀淵心神順著那肉眼不可見的氣機,不斷地追溯。


    然後,忽地“看到”一方色澤赤紅,如拳頭攥緊的突起奇峰。


    “霸王卸甲!真龍寶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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