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騎!甲騎!這些唐狗有甲騎,咱們上當了!”


    失密利被追的沒辦法了,隻能選擇在馬乃子胡畔靠著山包列陣,希望能與追兵決戰。


    結果讓他吐血的是,這些追兵一看他列陣,直接就將四麵堵住,隨後並不上前。


    他們出擊,對麵就有組織退開,他們想走,對麵又圍了上來。


    就這樣戰也不戰,走也不走的拉扯了一個時辰左右,危險突然就降臨了。


    隨著這聲唐狗有甲騎的呼喊聲響起,失密利在山包上驚恐的向西麵望去,他的心也隨之掉到了穀底。


    遠處,隨著唐狗特有的海螺號角嗚嗚響起,身穿白色布麵鐵甲,頭戴雙層複合鐵胃,手持丈餘長槊的唐人甲騎出現了。


    遠遠望去,在陽光的照射下,那些甲騎銀白色甲胃上的金屬釘帽,反射出了一陣陣耀眼的金光。


    鐵胃上的紅纓隨風飄舞,被銀白色的甲胃映襯的極為顯眼,就像是一片頭頂開著紅色小花的高大灌木叢,正在隨著呼呼大風起起伏伏。


    雖然對麵隻有兩百騎,但失密利知道自己這方完蛋了。


    在草原上,甲騎其實並不可怕,因為它有一個缺點,就是爆發力雖然很出色,但是沒有耐力不能持久。


    通俗點說就是碰到了甲騎,打不過但可以跑,甚至可以累死他們。


    但是甲騎一旦有今天唐狗這樣的輕甲和無甲騎兵配合,這就是無敵的代表了。


    失密利回頭看了看自己這方,大部分都是無甲的騎兵...呃,或許叫武裝牧民更好一點,別說他隻有四千餘騎,就是有八千騎,也很難擋住對麵的雷霆一擊。


    嗒嗒嗒!


    三匹戰馬朝著失密利等人奔馳了過來,當中一騎馬背上不是重甲騎兵,而是一個穿著素白僧袍的僧人,手裏拿的也不是長槊硬弓,而是一杆銀白底繡著金色卍字的大旗。


    這杆銀白金卍字旗,是六法宗的標誌,隻有大德以上高僧在的時候,隊伍中才能打出這樣的旗幟。


    另外兩騎,則是身穿輕甲的護衛騎兵。


    僧人一直奔馳到距離失密利最前排騎兵隻有一百步的樣子,方才停了下來。


    隨後他雙腳一提,極為輕巧的踩著馬蹬而立,馬兒沒有亂動,甚至都沒有嘶鳴,一人一馬配合的極為默契。


    “應天法地無上大智圓滿法王聖仁德慈憫,憐爾等誤入歧途,此時棄械下馬,迷途知返,尚可得無上天拯救。執迷不悟者,必入十八層無間地獄!”


    原來是來勸降的,而且還很有用,聽到這位白衣僧這麽說,最前麵幾個部落的騎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些個竟然真的放下武器,策馬到一邊然後下馬了。


    瞬間,失密利的前排就開始混亂了起來,有些想要投降,或者叫皈依的,已經開始下馬,但他的親人或者族人不願意,立刻就起了爭執,更有平日裏都不對付的,借著這個機會破口大罵。


    混亂中,一個失密利的親信突然打馬向前,快跑三四十步後,直衝白衣僧,而白衣僧旁邊的衛兵早有準備。


    失密利的親信還未靠近,護衛騎兵就斜著攔了過去,張弓就是兩箭,其中一箭準確命中。


    但親信身上也是有甲的,他利用超高的騎術,甩開了護衛騎兵的攔截,強忍著劇痛靠近了白衣僧。


    白衣僧卻不慌不忙,將銀白金卍字旗往地上一插,重新坐到馬背上要去摸索什麽,失密利親信抓住機會,猛地一箭射出。


    叮當!噗呲!


    親信射中了白衣僧,但是白衣僧卻怒喝一聲隻搖晃了幾下,原來僧衣內,也是有甲的,鮮血染紅了僧衣,但受傷並不重。


    幾乎同時,怒吼完的白衣僧隨後也掏出了一把看著像是弩的玩意。


    ‘嘣’的一聲,機括聲響起,親信也被準確射中。


    這一下,他穿著的甲護不住他了,因為這是神臂弓,雙方還距離隻有三四十步,不穿三層甲根本抵擋不住。


    鮮血潑灑了一路,失去了主人控製的戰馬一陣驚慌的叫著,就逐漸跑遠了。


    這一下,把眾人都嚇了一跳,一些本來立場不是很堅定的部落小首領驚恐的意識到,要是無上天的傳法僧就這麽被射死了,他們還不得陪葬。


    於是,事情馬上起了戲劇性的變化,本來是被追的無處跑的大量失密利騎兵,竟然主動上前將白衣僧給圍了起來,防止再有人上來刺殺。


    戰場上形勢也變得更加混亂了,搞得看起來不像是在打仗,更像是牧民們在參加無上天的鄉射大禮聚會。


    “裴同遠,你親自去,率驍騎兵都直衝山包上的敵騎核心!”


    魯三郎用陰鷙的眼神看著山包上的失密利大旗,繼續在下達著命令。


    “尹麗左翼千戶、前鋒千戶從兩側包抄,確保他們逃不出去。


    拔悉密安奇親衛千戶做好追擊準備。


    老子親自上陣,所有驃騎兵都跟隨在某家身後,等驍騎兵打開缺口後,一起將失密利這背佛者斬為肉泥!”


    這支接近四千人的騎兵隊伍,將領正是混的不如意的魯三郎,誰叫他當過叛徒呢。


    張鉊對魯三郎的感覺倒是沒有多壞,但其他東歸派的都不願跟他接觸,導致魯三郎一直沒法出頭。


    於是在白從信和黃英達授命到草原‘傳法’的時候,魯三郎求了張鉊後,也跟著去了。


    而這支騎兵隊伍中,真正的周軍騎兵,隻有那支被失密利認為是具裝甲騎的二百驍騎兵,和一直作為突擊主力的四百輕甲驃騎兵。


    其餘的無甲和輕甲騎兵,都是泥撅尹利可汗,也就是我張聖人麾下的草原騎兵。


    張鉊預計建立的草原十二萬戶到現在,已經建成了西邊的拔悉密、尹麗、乃蠻、黠戛斯四萬戶,以及東邊的下契丹四部萬戶一共五萬戶。


    現在被他們追擊的,就是梅裏急,也叫蔑兒乞部和阻卜兩部的不肯臣服者。


    這些人是草原上的一大股勢力,曆史上四十年後契丹人的阻卜大王府,就是依靠他們建立起來的。


    而現在他們則成為了草原上,對抗六法宗最堅決的部族。


    因為在這之前,他們就是虔信佛教的,和契丹人信的是一種。


    在白從信、黃英達等人到草原上幫助‘傳法’之後,所遇到抵抗最激烈的,並不是那些還在信奉原始萬物有靈的牧民,也不是信奉景教、摩尼教等其他教派的。


    反而是以前就信了佛陀的,對於六法宗的傳法極為敵視,認為他們在扭曲經義。


    好吧!卡菲爾可以皈依,但異端必須死是吧!


    魯三郎布置完畢就準備上了,但他身邊的拔悉密安奇親衛千戶的千戶長卻不樂意了。


    作為最早投靠張鉊的草原民族,拔悉密人在張鉊這個幾乎可以算是二元製帝國的草原民族中,地位是最高的。


    不但張鉊身邊有很多拔悉密侍衛、宮人甚至宦官,就是在十二萬戶中,也隻有拔悉密萬戶被冠以了親衛萬戶的稱號。


    安奇則是古突厥語獵手的意思,源自這支千戶的騎兵,在張鉊討伐高昌回鶻以及黃草泊擊潰薩克圖的大戰中,作為大軍遊奕探馬軍立下大功,而被加上去的榮耀稱號。


    甚至在這之後,整個安奇親衛千戶都得到了賜姓,旗長(五十戶長)以上的軍官都被賜姓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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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餘立功的勇士,被允許在劉、李、王等漢人大姓中挑選姓氏。


    要融合嘛,自然是劉、李、王這些漢人大姓更合適,要是選個小姓,人家一聽就知道他是從哪來的,影響融合的效果。


    加上這些草原民族,還都挺喜歡姓李、姓劉的。


    魯三郎冷哼一聲,他知道這個安奇千戶長在想什麽,不就是覺得他是可汗親信,不應該接受魯三郎這麽個地位較低將領的指揮嘛!


    魯三郎也不多話,直接把手放到了腰間的禦賜橫刀上,然後用他那鷹視狼顧的眼神,死死盯著這個安奇千戶長,心裏也罵開了。


    ‘你娘的,黃英達指揮得動你,老子就不行是吧?老子可是隨著聖人東歸的安西四鎮後裔。’


    被魯三郎這種人這麽盯著,壓力還是很大的,安奇千戶長猶豫了兩三個呼吸,又看了看魯三郎腰間的可汗親賜橫刀,最終還是把頭一低,拱了拱手領命而去了。


    這種情況,在白從信和黃英達兩人到了草原上之後,就經常出現。


    因為草原上的部落,認的是泥撅尹利可汗這塊招牌,而不是大周紹明皇帝。


    而張鉊現在也沒有足夠的好處和威懾力,來讓這些草原部落像臣服於唐太宗那樣臣服於他。


    白從信就在給張鉊的秘密表奏中說過,若是沒有六法宗作為粘合劑的話。


    要麽張鉊得自己領兵出塞。要麽先得讓大周的騎兵先把拔悉密、黠戛斯和乃蠻三萬戶打服,不然他們是肯定不會配合的。


    而現在三萬戶這麽配合,六法宗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因為它讓張鉊麾下的草原部族,找到了他們和漢地的最大公約數,在心裏上勉強算成了一家人。


    失密利在山包上看見那迅速轉變了立場的幾百人,鼻子都氣歪了。


    他咆孝著大聲命令麾下的親衛出擊,要好好懲戒下那些膽敢在陣前改換陣營的叛徒。


    看似有些拎不清主次,但實際上這是沒辦法的事。


    他們這些部族,在契丹人強大的時候,是在一定程度上接受契丹人領導的。


    等契丹人在中原連續戰敗後,他們就呆在杭愛山一代,準備接受新老大的降臨。


    至於為什麽一定要找個老大,自己混不行嗎?


    實際上是不行的,草原上苦寒,除了牛羊以外,基本什麽都沒有。


    從普通的麥豆,鐵鍋、布匹,到奢侈一點的麵粉、精鹽、糖、茶以及更奢侈的錦緞、瓷器和各種香料,這些都要從外麵來。


    同時,他們自己用不完的動物毛皮、各種藥材,甚至活的牛馬羊,都需要漢地來消費。


    所以除非他們願意活得像個原始人一樣,不然就不可能把自己隔絕起來隻放牧。


    以前契丹人在的時候,這些都是契丹商人以及生活在契丹國的漢人行商包攬的,契丹人沒了,他們自己要拜新主。


    當然也可以去搶,但是打不過就沒辦法了。


    隻是誰也沒想到,隨著新主來的,還有六法宗,這就要了老命了!


    草原漢子一般都比較軸,鬼精鬼精的那種,屬於相當少的少數。


    這點張聖人就深有體會,呼和浩特、包頭等地的蒙古族跟漢人沒什麽區別,騙人的,宰客的,完全是老手,而且這種人還不少。


    但是到了阿爾山,海拉爾等地,實誠人就多的多。


    談話的時候,你都能感覺到一股淳樸和憨厚,思維完全是一條直線,以至於你能很快猜到他的心思,但要是惹毛了,翻起臉來表達的也很強烈。


    這種比較軸的草原貴族和百姓,一旦虔信了之前的佛門,遇到了現在六法宗這種確實是大大改動了佛門經義的教派,抵觸情緒立刻就起來了。


    他們搞不清楚其他的,但能敏銳感覺到,你這佛經有問題啊!


    不過人再是軸,那能軸的過刀劍嗎?所以失密利必須立刻阻止那些部落的叛變。


    他不表態的話,這幾千隻是因為不肯改信湊起來的人馬,立刻就要星散了。


    不過,他還剛下達命令,身邊的親信還沒出動,就聽見遠處號角陣陣,鼓聲動天地,二百白甲紅纓的唐人甲騎開始結陣緩緩向前。


    失密利也不敢這會去懲罰那些背叛者了,他趕緊命傳令兵去傳令,讓分布於兩翼的弓騎兵去騷擾,不要讓這些甲騎跑起來。


    雖然有幾百騎叛變了,但失密利的掌控力還是可以的,收到他的命令,前方最少竄出去了一千餘騎,散開如一張大網般,朝著正在小跑的甲騎圍了過去。


    魯三郎冷哼一聲,“命安奇親衛千戶長出三百驃騎兵出擊,驅散那些討人厭的蒼蠅!”


    安奇千戶長本來心裏不太樂意,但這回看到魯三郎還是要倚重他們為甲騎開路,立刻又高興了起來。


    他抽出一把閃亮的波斯式彎刀,對著身後大聲喊道:“無上天的弟子們,大汗最驍勇的雄鷹們,出擊!”


    身後士兵一陣猿猴、野狼般的怪叫,立刻就撲了出去。


    這些拔悉密人,在張鉊崛起的過程中,積攢了大量的裝備。


    他們是目前漠西四萬戶中,唯一有兩個千戶驃騎兵的存在。其餘的萬戶最多有兩三個百戶的驃騎兵。


    所謂驃騎兵,就是不穿紮甲和布麵甲,隻穿輕型環鎖鎧或者牛皮甲,主要作戰方式是靠著戰馬爆發力強,衝上去用馬槍、馬刀作戰的騎兵。


    所以,驃騎兵最關鍵的裝備,並不是身上的輕甲,而是胯下的戰馬。


    這些戰馬,都是河西刪丹、姑臧等幾個軍馬場培育出的三、四代混血折耳馬,雖然負重差了一點,但最大的優勢是瞬間加速能力非常好。


    遠處,失密利的無甲弓騎兵還在吆喝著圍住緩緩小跑的驍騎兵來回挑釁,一會射出幾支箭失,一會做出要撲上來的樣子。


    很快,他們也看到了三百拔悉密驃騎兵朝他們圍了過來,但這些失密利弓騎兵並不緊張。


    因為雙方還隔著遠呢,他們甚至還有心情痛罵幾句那些信了邪魔的家夥。


    可是,他們還沒罵過癮呢,突然就聽見一陣猛烈的馬蹄聲響起,隻見對麵的騎兵突然像是起飛了一般,以極快的速度撲了過來。


    霎時間,拔悉密驃騎兵們將速度加到了最大,在兩三百步的距離上,給了對麵失密利弓騎兵一個小小的驚喜。


    如同草原上獵豹追逐羚羊群一般,拔悉密驃騎兵們目標明確,非常迅速的追上了目標。


    驚慌中失密利弓騎兵們射出的箭失,基本都沒有準頭,就算有準頭,沒有戰馬速度加成的馬弓射出的軟軟箭失,也無法穿透拔悉密驃騎兵身上的輕甲。


    隻用了一個突擊,一千餘失密利弓騎兵就被打的滿地亂跑。


    而就在此時,二百驍騎兵也進入到了開始加速的位置。


    鋪天蓋地的箭失朝他們射了過來,但幾乎沒造成什麽傷害,內襯精鋼片的布麵鐵甲,根本不是六七鬥馬弓能破甲的。


    八十步!衝鋒的距離到了!裴同遠高舉銀白大旗為麾下士兵標明進攻方向,隨即就是一聲整齊的呐喊,二百甲騎狂飆突進。


    馬蹄將地上的泥土踏上了半空,馬槊鋒刃反射出了讓人膽寒的銀光。


    本來圍著他們的射的失密利騎兵們,直接讓開道路退到了兩旁,仿佛他們不是來阻攔,反而是來迎接這二百漢家鐵騎的。


    失密利慘叫一聲,他身前足足有兩千騎啊!但是竟然沒有一騎敢上去攔截,似乎都在等著他被這些唐人殺死之後,方才可以沒有心理負擔的滑溜投靠一般。


    來不及下什麽命令,他更沒有帶人衝向這些甲騎的決心,就在這不知道該怎麽辦的當口,二百甲騎,直接就逆著這個不算陡的山坡,衝了上去。


    “快跑啊!”不知道誰大喊一聲,魯三郎帶著的四百驃騎兵還沒發起衝鋒,失密利麾下這群烏合之眾,就兵敗如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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