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多少顯得有些倉促,但是話又說回來,卻也在情理之中。這畢竟是早在過年的時候,就已經準備談起的事情,倉促之處是在於,誰也不知道我在山上一待就是這麽久,回到家又因為昏迷耽擱了四天,於是到省城稍稍停留了三個多小時後,便登上了飛向張曉微家所在城市的航班。


    雖然張曉微父母,對自己放下女方的矜持主動問起,我家才終於想起來似的決定上門說親,卻又遲遲定不下日期,直到才忽然決定下來頗有微詞,但架不住自家閨女此時胳膊肘已經完全往外拐,不遺餘力幫著解釋,所以也就欣然接受了。


    日期定不下來,是因為昨天之前,我還處在昏迷之中,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醒來,更不知道醒來後會是什麽情況,不過為了不讓張曉微爸媽擔心,認為我這個未來女婿是個身患隱疾的病秧子,小女人也就主張了不把情況告訴他們,把情況說成了我家對這事很重視,定不下是因為想挑一個足夠好的日子。


    張曉微是獨生女,父母又是知識分子,而我家卻是地地道道的農民,所以從家庭環境來看,毫無疑問是對我這個未來女婿挺不滿意的。何況還隔著那麽遠距離,一旦嫁出去,往後想再見女兒就沒那麽容易了嗎,再說單單隻是從長相來看的話,我其實也有些配不大上張曉微,所以不喜歡也很正常,什麽都不說就喜歡才是怪事。


    不過知識分子就是知識分子,經過這大半年下來,女兒的心意他們已經再明白不過,該說的話也早已經說過,知道女兒已經認定了人,強行拆散不現實,也不可取,所以也就沒再說什麽難堪的話,還算比較熱情的接待了我一大家。


    於是停留了三天,也認真談了兩次後,張曉微父母便收下了聘禮,我和小媳婦的親事,也正式定了下來,定好等到了年底,雙方都做足準備後,再坐下來商量結婚的事。


    以張曉微爸媽的想法,自然是不希望將來女兒離他們太遠,而是希望我能來一線城市發展,並且願意為我鋪路,隻要我願意來,我家也同意就行。不過以他們大半年下來對我的已有了解來看,知道我就算有這個心,恐怕也沒這個力,畢竟我人生軌跡和平常的年輕人不大一樣,這一點他們多多少少已經知道,所以也並未強求,隻是提了一嘴,讓我們將來有一個可以參考的方向也就作罷了。


    至於物質方麵,張曉微爸媽也沒有太多要求,隻是說他們女兒是在城市裏長大,從來沒有在農村生活過,對農村各方麵都不懂,也不習慣,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們就在省城裏紮根下來,盡早買套房過日子,裝修的費用由他們來出,這樣以後他們想去看女兒和外孫的話,也會更加方便一些,不用來來回回折騰那麽遠。


    總之,雖然心底對我這個女婿並不滿意,但也拿出了足夠通情達理,無可挑剔的開明態度。既然我們已經互相認準,他們也就沒什麽好說的了,願意真心實意地接納我,也不提那些故意刁難人的要求,隻要我們以後能把自己日子過好,不要讓他們女兒苦受罪就行。


    即將要把女兒嫁出去的親家如此開明,發自內心認為自己是高攀了這門親事的老爸老媽,自然也不甘示弱,於是一口便應承了下來,答應給我們在省城買套房將來過日子。好在省城的房價雖然也貴,但也不像一二線城市那樣離譜,盡管對我家這樣的家庭來說會有壓力,卻也不至於完全無力去實現,再說老爸老媽本來也是這樣的打算,就算張曉微爸媽不說,他們也從來沒想過要我們回老家長住,所以沒什麽好猶豫的。


    親事定下來,讓張曉微爸媽領著到處遊玩了兩天,盡夠了地主之誼後,一大家子便盡興而歸,飛回了省城。


    由於張曉微今年春節都沒在家裏過,忽然說走就走,中秋節也近在眼前,於是便沒有再和我們一起回去,要留在家裏陪爸媽一段時間了再回省城。


    又在省城停留遊玩了一天,和芸姐家人見過麵,認了親,也參觀過我們師徒住的小三合院和店子後,才在十四這天中午啟程回家。由於明天就是十五了,所以三個叔和叔母沒有再回老家,直接驅車回了市裏,隻有陪我們從老家出來的一起回去,而李林則因為今年中秋沒有連上周末,隻有一天假期回不來而留在了學校。


    過完中秋,自然便是大秋收。好些稻穀種得早一些的,在中秋之前就已經開始,過了中秋開始進入高潮,到處都是在稻田裏忙活的人,農村氏族的力量也在這時候再一次展現了出來,今明兩天幫你家收,後天大後天又幫我家收,機器轟鳴聲和人工脫粒稻禾撞擊木鬥上的聲音此起彼伏,熱鬧非凡。而我家雖然稻田並不多,自己收滿打滿算也就是四五天的事情,但在互相幫忙的情況下,卻也前前後後幫活了十多天,直到整個李家的稻穀差不多收完,才得以停歇下來。


    說起來,我雖然還是農村人,但自從跟隨老頭子去到省城後,在老家待的時間一直很少,農活更是幾乎沒沾過,如今既然已經出了山,又還要在家裏待一段時間,自然能多幫一點就好一點,就當是鍛煉身體了,大半年跟塊木頭一樣隻知道打坐是,早就已經有些憋得慌。


    隨著秋收農活逐漸閑散下來,我自然也順理成章的漸漸重新回歸了“正常生活”。


    自從接觸畫靈後,隔三差五練習畫圖,有時間便記圖,已經算得上是深入骨髓的一種習慣,起初一個人待在山上,之所以躁狂,自暴自棄,一定程度上便有無法畫圖,手癢了的原因。直到明白了老頭子的用心良苦,自己也開始有了一些明悟後,內心想執筆畫圖的這種躁動,才一點點平息了下來,隨著在冥想打坐中,收獲的東西越來越多,心裏也就愈發平靜。


    直到下了山,看到老頭子穿著畫靈派的寬袍站在堂屋大門中央,那股久違的感覺,才一下子又重新冒了出來:哦,原來我已經這麽久沒有再畫過靈圖了。


    但即便如此,從昏迷醒來,到前去張曉微家說親,再到回來的這些天裏,我也始終沒有動過重新研墨,畫張靈圖看看和以前究竟有什麽不同的念頭,甚至連老媽已經幫我收起來放好的筆墨紙硯,都沒有打開看過一眼。盡管還記得出山那天早上,將軍魂離開時,讓我抽時間去見見他,把白麵書童這大半年近況告訴他的要求。


    因為已經不需要老頭子再說,我心裏就很清楚知道,距離我成為真真正正的畫靈人,還有最後一步,也是最至關重要的一步要走,而現在還不到時候。


    所以我在等。


    而老頭子也同樣在等。


    想知道白麵書童近況,需要畫圖把他和蕭清荷召喚回來,所以新陽江畔的將軍魂,也和我們同樣需要等。不是等我可以畫圖的時候到來,就是等到蕭清荷下一次回來——這大半年時間裏,由於我未能如期畫圖召喚見麵,蕭清荷實在等不下去回來過一次,但那次並未得以見到我,而是剛發現我在山上,就被暗中關注著一切動向的老頭子攔了下來,見到我媽,得知我當時的處境後安心離去,再也沒有回來過,所以將軍魂想知道青賜近況,更現實的辦法還是隻能等我。


    但具體要等多久,我心裏也不是很清楚,唯一知道的,隻是不會需要太久,至少和在山上靜坐的時間比起來。


    於是當從稻田裏收回來的稻穀曬幹進倉,農活一點點閑散下來,基本不需要我再做什麽,老爸老媽也能應付過來後,我便很少再出門了,把一家人的一日三餐承包了下來,每天除了做家務活,固定時間和仍然還留在家裏陪爸媽的張曉微聯係之外,大部分時間都回到了在房間地板上靜坐的狀態。


    隻是靜坐的時候,麵前多了伴隨我十幾年的筆墨紙硯。


    但和起初的那些天一樣,盡管筆墨紙硯就擺在我的麵前,我也始終沒有動過研墨拿起筆的念頭,更確切說,我一直在壓製動筆畫圖的念頭。不僅沒有嚐試畫過圖,就連將這些東西拿出來,一一擺放到每天靜坐之處麵前的懶人桌上時,我也一點都沒有去碰過,而是讓老媽幫我拿出來放好。


    而在每天對著筆墨紙硯靜坐發呆,卻始終克製著不去碰的情況下,心裏的那縷火苗,也在這種煎熬中日益壯大,愈發的壓製不住。


    直到有一天,心裏實在按捺不住這股已經壯大到了一定程度,仿佛即將噴發燃燒起來,將我整個吞沒的火焰,手完全忍不住地伸了出去,在指尖距離近在咫尺的筆墨隻有幾毫米距離,深吸一口氣抬起左手,傾盡全力往右手手背上狠狠抽了一巴掌,強行收回來,逃一樣的起身離開房間,再也不敢多看一眼後,我決定暫時先放棄這種自我煎熬,出去走走放鬆心情。


    “小子,還是沒有準備好?”當天晚飯,不經意瞥見我右手手背腫得老高,拿筷子都已經有些不方便的時候,老頭子輕聲問。這是自從我開始為最後一步準備以來,老頭子第一次和我說起與畫靈有關的話,而且還是當著家人的麵,此前一字半句都沒有說起過。


    “還是沒有,我覺得有點困難,也有點害怕。”下意識將腫得老高的手往回收了收,我搖頭一聲苦笑。


    聽到我說有些困難,還有些害怕,老頭子頓時也沒什麽好再說的了,輕輕點點頭後,便繼續吃起了飯。


    “那就繼續準備吧,不要操之過急,水到自然渠成。”


    這時老媽和爺爺也因為我收手的動作,發現了我手背上的紅腫,有些奇怪地看向我,礙於我們師徒在說話,不好輕易打擾,才沒有開口問。


    “媽你不要擔心,是我自己弄的,沒什麽大不了,過兩天自然就會好。”輕輕向他們搖了搖頭,笑著表示沒事,想了想後,我又看向老頭子道:“師父,我打算明天休息一天出門走走,重新放鬆下心情……你看行不行。”


    “去吧,出去走走也好,一天不夠就兩天,兩天不夠就三天,為師還是那句話,不要操之過急,也不要為難自己。”話音剛落,老頭子便爽快地點了點頭,沒有任何疑議。


    “好,那我明天就出去一天,盡量天黑之前回來。”見老頭子答應得爽快,心裏像是有火在燒,又像是有一百隻老鼠在爬的感覺,頓時也減輕了不少。


    由於看到我手背高高腫起,知道是我自己打的,難免有些心疼,晚飯過後,白天忙了一天的老媽沒有再讓我收拾碗筷,說我心裏悶的話,就趁天黑下來涼快出去走走,不要老是悶在家裏,還問我明天出門要不要錢。


    這幾年來,但凡手裏寬裕的時候,我都會將多餘的錢交給老媽存放,自己隻留一些足夠周轉和生活開銷就好。本來在將店子完全交給張曉微打理的時候,還想把剩下的積蓄全部交給她,沒想她說什麽都不肯要,就連續房租的時候,也是先從芸姐那借來過後再還,說什麽都不願動我手裏的,於是那張大概有七萬出頭的卡,便在我手裏留了下來,從張曉微家回來後,便全部交給了老媽,所以我此時基本處於赤貧狀態。


    但就算再窮,也不至於窮到身無分文,明天出門逛逛都沒錢的地步,再說也根本不用花錢,於是便笑笑,拒絕了老媽把那張卡還給我的想法,領著精力旺盛的歡歡出門,在馬路上溜達了起來,頭也不回地朝著楊家壩上麵一直走,直到老爸開著拖拉機從茶山塘回來,一人一狗才爬上貨鬥一路吹著涼風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便又坐上拖拉機,和要去拉水泥的老爸一起去了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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