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宮。


    飛雨動華殿,黑雲壓棟樑,寧壽宮內傳出一陣哭聲。


    那哭聲低低幽幽,乍一聽如伶人吟唱,久聞之如鬼哭嚎。禁衛披甲立槍列於殿外,飛雨澆濕了甲冑,鐵氣森森。


    一個老太監躬身候在殿外,從傘下偷偷瞄著殿門。


    不一會兒,殿門開了,一名禁衛走了出來,把食盒往前一遞,冷冰冰地道:「王爺不餓。」


    老太監接過食盒時摸了一手油膩膩的湯水,頓時嘆了口氣。


    恆王爺準是又把飯菜給砸了。


    「那老奴復命去。」老太監沖侍衛欠了欠身,撐著傘拐著飯盒便退入了雨幕裏。


    *


    太極殿外,小安子聽著老太監的回稟,聽罷皺起眉來道:「知道了,咱家自會稟明聖上,你下去吧。」


    老太監垂首應是,卻退而去。


    小安子立在廊下未動,雨打著初掌的宮燈,燭影飄搖,晃得人麵上如行走馬燈。許久後,他往後一退,輕輕地碰開了殿門,入了殿內。


    殿內燈火煌煌,龍案後卻不見當今天子,隻有大太監範通守在一旁「伴駕」。


    小安子來到範通身邊,壓低話音道:「師父,寧壽宮那邊兒還在鬧,算一算已絕食三日了。」


    範通聞言,一副老僧入定之態,淡淡地道:「絕食三日了還有力氣鬧,可見王爺身子健朗,那就何時沒力氣鬧了,何時再說。」


    小安子一句「那可是太上皇」的話在喉頭一滾便咽了下去,往殿外瞅了一眼,問道:「眼看著要到晚膳的時辰了,陛下仍未回宮,皇後娘娘還在承幹殿中等著陛下用膳呢。徒兒得去傳句話,您看……這事兒可要瞞著皇後娘娘?」


    「瞞著皇後娘娘?」範通把老眼抬了抬,「瞞得住?」


    小安子一聽,頓時苦了臉,「皇後娘娘斷獄如神,徒兒怕是沒本事瞞得住娘娘。」


    「那就是了。」範通把眼垂了下去,話裏有話,「咱們當奴才的不能欺瞞主子,也沒本事欺瞞,所以陛下之事你瞞不住娘娘,寧壽宮的事兒你也瞞不住。」


    「啊?」小安子眉頭一跳,驚疑不定地問,「師父之意是讓徒兒向皇後娘娘稟奏寧壽宮的事?可陛下若是知道了,會不會降罪下來?」


    範通的老臉上一個褶子都不見動的,「陛下捨不得降罪娘娘。」


    「陛下捨不得降罪娘娘,可咱們……」


    「咱們是奴才,奴才不能也不敢欺瞞主子,更沒本事欺瞞主子。」


    小安子兩眼發怔,琢磨了半晌才琢磨出味兒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聲突兀地鑽出大殿,小安子趕緊把嘴捂住,朝範通施了個禮,匆匆地退了出去。


    *


    幹方宮,承幹殿。


    秋雨霖霪,天色已黑,一道奔電裂雲而下,殿階上支著的油紙傘現了現,傘花殷紅,與宮毯一色。


    宮毯上跪著個小太監,影子拖得老長,正是小安子。


    暮青倏地從鳳案後站了起來,「聖上還沒回宮?可有命人出宮查探?」


    步惜歡每隔三日便會微服到臨江街上的茶樓裏與學子們辯議朝政,風雨不誤,已有三個月了。此事朝中無人知曉,宮裏也隻有少數近侍知道,這三個月來,他一微服出宮,範通便會在太極殿內「伴駕」,聲稱聖上在批閱奏章,不準驚擾。


    步惜歡每次出宮,落日之前必歸,從未誤過時辰,今日怎會遲歸?


    「回皇後娘娘,師父看著不急,並未命人出宮查探,奴才來時,他仍在太極殿內『伴駕』。」


    暮青聞言,神色稍稍鬆了些。範通既然沒有動作,想來是知道步惜歡為何晚歸的,那步惜歡在宮外應該無險,「知道了,你去吧。陛下回宮後,讓他回來用膳,別在太極殿裏將就。」


    「這……隻怕……」


    「嗯?」暮青揚眉,見小安子伏在宮毯上,額麵貼地,肩提而僵。


    「啟奏娘娘,娘娘有所不知,寧壽宮那邊兒又鬧起來了。」


    「寧壽宮?」


    「正是!傍晚時,寧壽宮中的司膳太監來報,說王爺又把晚膳給砸了,算一算日子,王爺已絕食三日了。奴才們不敢瞞著,陛下回宮後,定是要稟奏此事的。這一稟奏,今兒這晚膳莫說是將就了,隻怕陛下會連用膳的胃口都沒了。」小安子邊說邊偷偷抬眼瞄著暮青的神色。


    暮青的神色出人意料的冷淡,「絕食三日又死不了人,聖上回宮後,你們暫且不提此事,先讓他用膳不就是了?」


    「啊?」小安子一臉懵態,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半晌。


    「你回太極殿守著吧,那兒不能出亂子。宮門上鎖前,若聖上仍未回宮,再來稟告。」暮青把小安子的神色看在眼裏,見他仍想磨蹭,一記厲色便叫他住了嘴。


    小安子委屈地走了,彩娥目送他遠去,瞄了暮青一眼。


    小安子的心思連她都看出來了,他是想讓皇後娘娘管管寧壽宮的事兒。雖說跟主子耍心眼兒是他的不是,但他也是忠心可鑑。自從太上皇虐打宮人的事被聖上撞見後,聖上就撤了寧壽宮裏的人,連恆王府裏跟來的老人們都未留。太上皇沒吃過這苦頭,一怒之下就砸了宮裏的擺設,禁衛奏達天聽,聖上便下旨把宮裏的擺設撤了。太上皇有氣沒地兒撒,便開始打砸膳食,聖上便又降旨禦膳房,說砸過的菜品日後就不必再做,隻要砸過一回膳食,當日就不必再送。就這麽著,太上皇越是無理取鬧,聖上越是不溫不火地罰著。其實她也不明白,帝後情深似海,為何皇後娘娘會當寧壽宮不存在,由著太上皇和聖上倆人較勁?


    彩娥不敢問,猶豫了許久才問了傳膳的事,「娘娘,傳膳嗎?」


    「傳。」暮青坐了下來,目光波瀾不興,「差人把小廚房裏的灶火生上,入秋了,陛下冒雨回宮,需薑湯暖身。」


    「是,奴婢這就去。」


    暮青還能沉得住氣用膳,彩娥心中意外,待晚膳擺好,暮青入席,隻見華帳九重,宮火熒煌,女子孤坐在華幾後,青裙覆在宮毯上,若天河一道覆了瑰麗江山。


    殿外廊台,雨珠成簾,飛簷之下,絹燈點點,方寸帝庭幻若仙境,暮青卻不為美景所動,隻是默然用膳,一筷一筷,細嚼慢咽。


    用罷晚膳,暮青又用了半盞茶,這才去了西配殿旁的灶房裏,熬好薑湯後才問道:「什麽時辰了?」


    彩娥忙道:「回娘娘,宮門落鎖了,小安子還沒來回稟,奴婢瞧瞧去。」


    暮青允了,彩娥撐了把傘出了幹方宮。


    卻沒料到,彩娥剛出宮門,迎頭便撞上了小安子。


    小安子連傘都沒撐,宮袍被大雨澆了個濕透,撞見彩娥便急聲道:「快快!快請皇後娘娘去太極殿!陛下遇刺,受了劍傷!」


    ……


    暮青乘著輦車趕到太極殿時,殿內充斥著一股子嗆人的藥味兒和血腥味兒。左相陳有良、刑曹尚書傅民生、新任兵曹尚書韓其初、汴州刺史陸笙及汴都巡捕司統領李靳等人跪在殿內,幾位禦醫守在禦前,無不麵色焦慮,額上見汗。


    見到暮青,眾臣如見救星,一位老禦醫道:「娘娘可算是來了!陛下受了劍傷,傷口頗深,臣等敷了重藥,又下過針,止血之效雖有,卻不盡如人意。」


    「就你話多。」步惜歡身披龍袍,右肩裹著白布,血花滲出,艷若袍色。他淡淡地睨了老禦醫一眼,瞧向暮青時已噙起笑來,「別聽他們的,劍傷罷了,未傷及要害筋骨,養幾日就好。」


    暮青見步惜歡的唇色雖見蒼白,但精神尚可,暗暗鬆了口氣,卻沒搭理他,隻問禦醫道:「傷口可深過半寸了?」


    「娘娘怎知?」禦醫一臉詫色。


    「沒這麽深,也不會難止血。」暮青幾步便到了步惜歡的身邊,動手去解他肩上的繃布。


    禦醫驚道:「娘娘切不可除去繃布!傷處剛敷了藥,一旦失了繃布,這血隻怕……」


    「敷藥包紮過於保守,傷口頗深,又傷在右肩,略有小動便會牽得傷裂血流,你等豈不是要日夜守在禦前,時常換藥?換藥換繃布的次數太多,容易誘增感染的風險,這風險不能冒!我先看看傷口的情況,看能不能縫合。」暮青的話說完,繃布也拆了下來,隻見白藥已被血糊在傷口上,血色暗紅,壓根兒就看不清傷口的情況,「打盆水來!」


    宮人從命而去,不久後端了盆溫水回來,暮青拿濕布慢慢地將藥化開,隻見傷口周圍紅腫,輕輕一撐,血便湧了出來!


    禦醫驚呼一聲,暮青拿布將傷口壓住,怒道:「這何止半寸深?都深過寸許了!」


    禦醫們一臉委屈,卻不敢辯說。禦醫皆是內方聖手,少有擅診外傷的,再說遇刺之人是聖上,誰敢扒開傷口仔細看?也就皇後娘娘不忌尊卑。


    「針、絲線、鑷子、剪刀,分開煮過,再速備燒酒、火燭、棉花、繃布和麻沸散來!」暮青吩咐完,宮人們魚貫而出,殿內皆是忙碌的人影,唯獨步惜歡托著腮氣定神閑地坐著,好似受傷的不是他。


    暮青按著他的傷口,心裏疑問重重,卻默不作聲,直等到宮人把物什備齊了,便喚了禦醫來按住傷口,自己起身用燒酒洗手,而後用棉花蘸過燒酒,對步惜歡道:「忍著。」


    步惜歡笑而不語,反倒給了暮青個安心的目光。


    暮青皺了皺眉,任燒酒和著血淌下暖玉般的胸膛,她自定住心神,清理過傷口後喝道:「禦醫!」


    「臣等在!」


    「敷麻沸散!」


    暮青將麻醉的事交給禦醫,自己取過長針來,仔細地將針掰彎,待禦醫麻妥傷口周圍,她已將絲線穿好了。


    禦醫們從未見過彎針,隻聽說暮青還是江北水師都督時,曾為燕帝元修取過刀補過心,故而聽她說要縫傷時才沒有多加阻攔。但誰都沒想到,這針竟要掰彎了使。


    隻見暮青將彎針和鑷子放到火上烤了烤,以燒酒擦之,而後用針尖兒在傷口旁試了試,問道:「疼嗎?」


    步惜歡對暮青笑了笑,舒展的眉宇莫名使人安心,「縫吧。」


    暮青看了他一眼,隨即便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縫合傷口上。


    眼看著一針穿入血肉裏,老禦醫顫聲提醒:「皇後娘娘仔細著些,此乃龍體……」


    暮青充耳不聞,以鑷子引針,入針出針,巧力一牽,不僅皮肉對合了起來,連線扣也變戲法似的係好了。她用鑷子穿引針線,手法竟靈巧得驚人,輕鬆地一繞一牽,便又係了一道線扣,拿來剪刀把線一剪,一針便縫好了。


    禦醫們目不轉睛地盯著,太極殿內靜得隻聽見剪刀斷線的哢嚓聲。


    幾聲之後,暮青把剪刀往桌上一放,道:「好了。」


    「好了?!」禦醫們一驚,凝神一數,隻見傷處縫了七針,絲線已染作血色,皇後取了團棉花,蘸上燒酒,往縫合好的傷處一擦,滴血不流!


    「真乃奇效也!」老禦醫目露異色,朝暮青深深一揖,若拜奇人,「娘娘一盞茶不到的工夫就為陛下穩住了傷勢,此前臣等可足足在殿內耗了半個多時……」


    「咳!」韓其初忽然咳了一聲,往龍案後一瞥。


    老禦醫循著韓其初的目光望去,見步惜歡正睨著他,眸光淡涼。


    暮青正拿著繃布為步惜歡包紮,聽見此話手下一頓,隨即便若無其事地繼續包紮,之後順手在步惜歡胸前係了個紮眼的蝴蝶結。


    步惜歡低頭瞅了一眼,苦笑著搖了搖頭。


    小安子端了盆水來,暮青洗了手上的血漬,對禦醫們道:「本宮精於驗屍之道,又戍過邊,自然比你們擅長處置外傷。你們也不必妄自菲薄,術業有專攻,陛下的外傷處置好了,接下來調理身子的事還得交給你們,診脈開方並非本宮所長。」


    禦醫們恭聲應是,老禦醫剛才說漏了嘴,正急著把話題岔開,聽見暮青這麽一說,便藉故問道:「微臣有一事不明,還望皇後娘娘賜教。縫在傷處的絲線該如何處置?這絲線和血肉縫在一起,豈非要長在血肉裏?」


    「不會,這線快則七日,慢則半個月,拆除即可。至於何時拆線,要看傷情的輕重及傷口的癒合情況。」暮青稍微頓了頓,走到龍案前取過紙筆來,就燈畫圖,邊畫邊道,「對外傷來說,縫合可以達到組織的準確對合,為傷口的癒合提供最為良好的條件。繃布雖然可使傷口合攏,但合攏後的傷口需六個時辰才會開始癒合,假如傷口過深或過寬,僅依靠肌理本身的收縮癒合能力,不但耗時太長,還容易開裂和感染,所以縫合傷口,強製其合攏癒合是很有必要的。判斷外傷是否需要縫合,可以觀察傷口的深度、寬度和位置,一般而言,傷口深於小半寸,寬到無法捏合,或傷在身體經常活動的部位時,就需要縫合處理。」


    一番解釋說罷,暮青已將圖畫好了,「此乃縫合針、齒鑷和持針鉗的圖,可尋能工巧匠按圖打製,再在豬羊皮上練習縫合技巧。」


    步惜歡興味地看了眼,隨即下了旨,「這事兒就交給禦醫院辦了。」


    老禦醫趕忙領旨謝恩,恭恭敬敬地接了圖紙。


    「行了,下去辦差吧。」步惜歡倦倦地往龍椅裏融了融,老禦醫便率眾退下去開方煎藥了。


    禦醫們一走,殿內隻剩下幾位要臣,眾人也不避忌暮青,當著她的麵便商議起了嚴查刺客之事。


    韓其初道:「啟奏陛下,刺客們已被押入天牢,幕後主使及其同黨尚待嚴查。微臣以為,當命巡捕司嚴查都城,但如此一來,陛下微服出宮的事就瞞不住了。」


    傅民生道:「今夜禦醫院裏這麽一折騰,不查也瞞不住了。」


    陳有良道:「陛下遇刺,茲事體大!瞞得住瞞不住有何要緊?當務之急是嚴查同黨!」


    「可學子們一旦得知陛下的身份,必定會礙於天威有所顧忌,日後陛下再想一聽民間真言,可就難了。眼下吏治改革尚未有可行之策,正當納言之時,斷此良機,未免可惜。」


    「天下學子多未入仕,雖有憂國憂民之心,卻不見得深諳吏治之弊朝廷之需,改革之策還需朝臣多思多言。韓尚書得陛下親擢入朝,理應為君分憂報效皇恩,而不是寄希望於天下學子。韓尚書既然認為陛下應廣納諫言,不妨自己多進諫言。」


    「左相大人言之有理,隻是天下學子多矣,怎敢斷言其中定無賢士?且下官乃兵曹尚書,擔的是朝廷武官任用及兵械、軍令之務,而左相大人乃百官之首,論策之務隻怕還得多勞大人。」


    「你!」


    陳有良滿麵怒容,韓其初和風細雨地一笑,二人對視,暗流洶湧。


    陸笙和李靳二人低著頭,裝聾作啞。


    傅民生忙打圓場,「哎哎,二位大人!我等同朝為官,政見不同,陛下不正可以廣聽各路之言?二位大人既然都是替君分憂,那又何必爭個長短呢?」


    「傅老大人所言極是。」韓其初笑了笑,隨即客氣有禮地朝陳有良作了一揖,「下官方才多有冒犯,還望左相大人見諒。」


    陳有良哼了一聲,這才拂袖作罷。


    二人禦前爭執,自知失儀,於是退去一旁,靜候聖裁。


    步惜歡的眸似開半合,倦倦地看著一幹臣子,半晌才道:「李靳。」


    汴都巡捕司統領李靳忙跪了下來,「微臣在!」


    「頒宵禁令,嚴查刺客。」


    「微臣遵旨!」


    「陸笙。」


    「微臣在!」汴州刺史也趕忙跪了下來。


    「審問刺客的事兒,朕就交給你刺史府了,可別把人審死了,死一個,朕唯你是問。」


    「微臣領旨!」


    步惜歡納了陳有良之言,淡淡地瞥了韓其初一眼,道:「好了,朕乏了,都跪安吧,餘事明日早朝再奏。」


    「臣等告退!」眾臣一齊給帝後行了禮,隨後卻退而去。


    殿門一關,暮青便道:「傳膳!」


    範通隻聽話音就知道皇後心情不好,識趣兒地親自辦差去了,臨走時把滿殿的宮人都帶了出去。


    殿內隻剩夫妻二人,氣氛陷入了沉寂。


    步惜歡瞅著暮青,瞅著瞅著,笑意便噙在了唇邊,小心翼翼地問:「來此之前可用過膳了?」


    暮青皺著眉,直覺得把心都皺疼了,轉頭問道:「你沒才讓小安子立刻來傳信兒,就是因為這個?」


    小安子傳信說步惜歡遇刺時,她還以為他剛回宮,可方才禦醫說,她來之前,他們處置傷勢已經耗了半個多時辰,即是說,步惜歡早就回宮了。算算時辰,他回宮時,她差不多正在用膳。


    她用膳向來準時,自從南下途中病了一場,步惜歡就以為她弱不禁風似的,明明知道她體內的寒毒已清,卻因為巫瑾說仍需固本三年,他便在帝庭裏栽滿了調陰養身的藥草,還命禦膳房一日三餐都掐著時辰。


    其實,她的體質比從前改善頗多,但步惜歡的心意她不忍辜負,更不忍讓他一邊操勞國事,一邊牽掛著她,於是從住進承幹殿的那天起,她在飲食起居上就甚是自律,從不用他操心。


    今日他晚歸,她知道其中必有緣由,聽小安子說他師父不急,她就猜測範通是知情的。範通既然不急,想必步惜歡無險,所以她命宮人傳了膳。她知道以步惜歡的性子,今兒回宮晚了,回來後一定會問她可有用膳,他剛親政,日後微服出宮因故晚歸的事隻怕還有,若不想讓他每回都牽掛她,今日這頓晚膳她就得用。


    可沒想到,她在後宮用著晚膳,他在前殿處理劍傷,還讓小安子等她用完膳再來報信!


    「你遇刺究竟是怎麽回事?」暮青不等步惜歡接話便把一腔情緒壓了下來,隨即話鋒一轉。她太了解他了,要是讓他接話,說的必是情話,聽一堆也聽不著正事,還不如問別的。


    步惜歡遇刺的事絕不簡單,他已神功大成,江湖上能傷到他的沒有幾人,就算刺客人多,武藝高強,可隱衛們的身手也是頂尖的,豈能如此護駕不力?還有範通,範通知道步惜歡晚歸,卻不著急,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步惜歡是在宮門落鎖前回來的,算算從茶樓回宮所需的時間,再加上他在宮外遇刺拚鬥的時間,基本上可以認定的是,他今日就是因為遇刺才晚歸的,而不是因為有別的事要辦。那麽,如果說遇刺是突發事件,步惜歡先前並未料到,那為何他晚歸,範通卻不急?


    範通不急,步惜歡不該輕易受傷卻受了傷,真相呼之欲出,暮青卻沒說,她在等步惜歡說。


    「就知道瞞不住你。」步惜歡嘆了一聲,牽過暮青的手來拍了拍,慢悠悠地從頭道來,「自從處置了林幼學,朝中風平浪靜,可韓其初一介寒士破格擢至尚書要職,朝中怎可能當真風平浪靜?隻是八府一敗塗地對群臣有所震懾,不敢再明著較勁罷了。可你想啊,如今汴州及淮南道的兵權已收歸朝廷,朝中上有陳有良、傅民生、韓其初,下有章同、崔遠等人,民間還有聲勢,那些守舊的老臣可能坐得住?朝堂、後宮,他們暫時不敢再出陽謀,最有可能幹預之地豈不就在民間?此前他們就已派了一些人混入了茶樓,在學子們當中大談皇後威脅論,白卿常到茶樓裏講學的事,他們不會不知。白卿是一介白衣,殺個百姓比刺殺朝廷命官容易得多。以白卿在寒士當中的聲望,他若死了,不僅對寒士學潮是個不小的打擊,也能提早斷我一臂。朝中士族最怕取仕改革,一旦寒士成黨,必將惡鬥門閥。陳有良、韓其初在學子中皆沒有白卿的影響力,對朝中的一些人來說,他們更忌憚白卿。有韓其初破格入朝的先例,他們是不會讓白卿也有此機會的。」


    「所以,從你親擢韓其初入朝的那天起,你就知道白卿會遭刺殺?」


    步惜歡笑而不語,氣定神閑得叫人牙癢。


    「你是故意受的傷?」暮青還是沒忍住問了。


    步惜歡卻輕描淡寫地笑道:「為夫若不受傷,事兒怎麽能鬧大?事兒不鬧大,怎麽能治那些人的刺駕之罪?」


    「刺駕?」


    「娘子需知白卿雖有禦賜的賢號,卻仍是一介白衣,他遇刺,按律當由刺史府查察。新任的汴州刺史陸笙背後有舊派士族撐腰,因為夫親政時把巡治都城治安的巡捕司統領一職給了原禦林軍參將李靳,為了安一些人的心,才把刺史一職指給了他們的人。若遇刺之人是白卿,他們查起來必是隻聞雷聲不見雨點兒,就算最後查出個主謀來,也多半會推到江湖仇殺上。為夫久候數月,可不想隻辦一批江湖草寇,要辦就辦幾個朝廷大員。」


    「……」


    「不受點兒傷,不讓禦醫院折騰一番,事情怎能傳到那些人的耳朵裏?刺駕罪同謀逆,不會有人願擔此大罪的,你瞧著好了,明日早朝之上,定有明哲保身之輩相互糾舉,不但幕後主使自現,興許還能聽見不少不法之事。」


    暮青聽著,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麽好,半晌才道:「我看,此事之後,群臣該畏懼陛下如虎狼了。」


    本隻是想刺殺白卿,結果刺到了天子頭上,群臣若得知此事,今夜隻怕要驚得睡不著覺。八府之事本來就把群臣驚得夠嗆,再在白卿身上吃一回虧,日後伴君時可真要謹小慎微了。


    「總比肆無忌憚的好,為官若無顧忌,吏治可就要亂了。」


    暮青也這麽認為,但她還關心一件事,「今晚陳有良和韓其初演的又是哪一出?」


    步惜歡笑了聲,贊道:「也就你能看出來。」


    暮青卻不領情,「陳有良那性子壓根兒就不是演戲的料,記得當年從軍前,我在刺史府審案時曾跟他說過——怒容,拂袖,斥責。即表情,動作,語言,三者同時出現,無時間差,才是真怒——他不知活學活用,非要怒哼之後才拂袖。」


    「你這也太難為他了,他能跟人嗆幾句已是不易了。」


    「所以?這不擅演戲的人都登台唱戲了,所為何事?」


    「你方才不是料到了?今夜之後,群臣會畏我如虎狼。他們有所收斂雖是好事,但定會有人表麵上謹小慎微,暗地裏苦心鑽營。那可不成,與其由著他們鑽營出路,不如我給他們指條路。」


    這話隱晦,暮青卻聽懂了,「你……故意讓陳有良和韓其初演這一齣戲,為的就是讓群臣以為他們政見不合?他們二人同出於寒門,此時政見不合,對守舊派可謂有大利,到時拉攏、離間之招隻怕層出不窮,你是想藉此看清百官的想法?」


    「嗯,娘子一點就透,聰明!」步惜歡笑道。


    暮青竟然一時詞窮。


    這廝的心究竟生了幾個竅?肚子裏盡是彎彎繞繞!


    八府之事,他已經把朝臣算計怕了,誰知這算計還沒到頭兒,後麵尚有白卿一事。藉此事非但能拔除幾個反吏治改革的大臣,還可籠絡天下學子之心。至此,這城府已是夠深了,這人竟還順手又做了個局!陳有良和韓其初政見不合隻是一齣戲,隻要朝中有人入了戲,誰入戲,唱的是哪一台,就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論政治手腕,步惜歡的道行實在太深,若不是他點撥明示,暮青還真猜不透。


    「我突然有點同情滿朝文武。」暮青道。


    步惜歡愉悅地笑了聲,「為夫可否將此話當做娘子的讚賞?」


    「少來!你瞞了我三個月!我若知道你出宮為的不僅是和學子們辯議朝政,還在等人行刺,我一定跟著……」話未說話,暮青忽然住了口,一道閃念起於心頭,叫她的眼眶莫名刺痛,「你說實話,你從不許我陪你微服出宮,是不是擔心遇刺時我會有險?」


    步惜歡笑了笑,沒答話,隻是理了理暮青鬢邊的髮絲,燭光躍在他的眉宇間,逸態神秀。


    知道他一貫如此,暮青的心仍仿佛被人緊緊攥住,悶疼難紓。


    「傷口可疼?」暮青再開口時嗓音已有些啞,她觸了觸步惜歡胸前的繃布,那可笑的大蝴蝶結是禦醫說漏嘴時,她故意係出來給自己看著解氣的。明知有這蝴蝶結擋著,她觸不到他的傷口,可她還是怕碰疼了他。


    「縫傷的時候倒是麻利,這會兒怎麽怕了?」步惜歡牽著暮青的手往胸前按了按,讓她放心地碰,「麻沸散的藥力還沒散,不疼。」


    他此前隻料到會有人對白卿動手,卻料不到是哪一日,若跟她說了,豈不是每次出宮,她都要提心弔膽?且以她的性子,定是要跟著他的,刀槍無眼,暗箭難防,他怕傷著她,就隻好瞞著了。


    他知道她得知一切後會難受,可若讓他再選一回,他還是會瞞著她。


    掌心下的溫度針一般的紮著暮青,她轉開目光,道:「白獺絲沒能帶過江來,過些日子拆了線,許會留疤。」


    步惜歡聽了,倒笑了聲,「既然娘子介意,那叫禦醫開些祛疤之方好了。放心,為夫定不叫娘子瞧著掃興。」


    這話怎麽聽怎麽不正經,暮青一聽就知道步惜歡所謂的「掃興」暗指何事,不由耳熱,抬頭瞪了他一眼。


    這時,範通在殿外道:「啟稟陛下,皇後娘娘,可否傳膳。」


    「呈進來吧。」步惜歡替暮青道。


    「遵旨。」


    晚膳擺在偏廳裏,步惜歡傷在右肩,不能執筷,暮青便盛了碗清粥,舀起來試了一口,遞到了步惜歡唇邊。


    不過是一口清粥,步惜歡卻慢嚐細品著,笑道:「本是為了避開要害而傷在右肩的,回宮路上為夫還懊悔,這下子可有幾日不能批奏章了,倒忘了能得娘子幾日照顧。如此想來,倒也不悔了。」


    「食不言!」暮青才不信這話,這人行一步能算百步,他會想不到傷在右肩的好處?不過是逗她罷了。


    「張嘴,喝你的粥吧。」暮青舀了勺粥又遞到步惜歡的唇邊,話裏帶著些許無奈。


    步惜歡笑了聲,竟當真守起了食不言的規矩,她餵一勺,他喝一口,兩兩相望,再未多言。


    這一幕似曾相識,隻是他沒有那時那般虛弱,殿外秋雨霏霏,案上燈暖粥香,他的鬢髮在燭光裏微泛雪白,讓她有一時的恍惚,仿佛他們就這麽坐著,一生都互相照顧著,眨眼就白了頭。


    一碗粥用罷,步惜歡道:「這清粥小菜還是娘子做的香。」


    「那回寢宮,我下廚。」


    「好。」


    步惜歡應著好,神色卻已有些倦了。輦車就在殿外候著,暮青為步惜歡整了整衣袍,便扶著他往殿外走去。


    殿門打開,小安子和彩娥已經撐好了傘,範通打開車門,步惜歡牽著暮青的手,先把她扶上了輦車。麻沸散的藥力早散了,步惜歡上車時卻行動如常,剛坐穩,車門還未關,忽然便聽見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鐵靴踏著急雨,鏗鏘之聲在夜裏撞進人的心頭,聽著叫人心裏發慌。


    太極殿在前,腳步聲是從後方而來,暮青不由麵色發沉——這個時辰,從後宮來的急奏定跟寧壽宮有關!恆王傍晚不是鬧過一回了?怎麽又鬧了?


    正想著,禁衛已奔至輦車前,高聲稟道:「啟奏陛下,恆王爺方才哭鬧,打翻了供案,砸了……先太後的靈位!」


    暮青一驚,下意識地轉頭,隻見車門半開半合,雕窗剪碎了燈影,將步惜歡的容顏剪得破碎不堪,清俊修長的手指深深地掐入錦墊裏,暮青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他竟毫無所覺。


    半晌後,隻聽步惜歡的聲音涼得入骨,「擺駕……」


    「擺駕幹方宮!」暮青忽然出聲打斷。


    步惜歡轉過頭來,暮青並不看他,隻給範通使了個眼色,隨即砰地一聲關了車門。


    「擺駕——」範通唱報一聲,沒說擺駕何處,隻把拂塵一甩,指向幹方宮。


    *


    帝後一回宮,彩娥就將宮人領出了承幹殿,自己也將要退下時,暮青道:「取本宮的朝服來!」


    步惜歡轉身看向暮青,問道:「你這是要做什麽?」


    「去寧壽宮!」暮青拉著步惜歡來到龍榻前坐下,道,「你受了傷,哪兒也不許去。寧壽宮的事,我去處置。」


    「青青……」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但我心意已決。如果你想說服我,那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曾告訴過你,我的身子比以前好得多,你為何還要事事為我安排操勞?」


    步惜歡不知暮青為何有此一問,怕她又鑽了牛角尖,於是耐著性子道:「你我是夫妻,為夫體貼些理所應當,何言操勞?自從回來,你操勞獄事每日無休,身子卻尚需固本,為夫怎能不擔憂?若不為你多安排些,你我尚未白頭,你便積勞成疾可如何是好?」


    卻不料,暮青聽後反問道:「難道我不擔憂?自從親政,你何嚐歇過一日?陪我回古水縣的那些天裏案頭都擺滿了奏摺。你操勞國事也倒罷了,卻還要操心家事,你以為你的身子是鐵打的?難道我就不擔心你我尚未白頭,你便被人氣出一身病來?」


    步惜歡怔了怔,麵含歉色,握住了暮青的手。


    「寧壽宮常鬧,你以為我不知情?我從不過問,因為我知道那人是你的心結,你想自己解,那我就不該插手。可這不代表你有傷在身,我還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去寧壽宮裏折騰!他平日裏再怎麽鬧都沒敢動供案,今兒為何砸了母妃的靈位?還不是因為你不溫不火地罰了他這些日子,他吃了你的苦頭,又見不著你,氣惱之下才出此下策?你若去見他,豈不遂了他的心願?」說話間,暮青往殿外看了一眼,見彩娥捧著朝服已在候著了,於是起身向外走去,「你們父子間的恩怨,我不插手,但他不想讓你好過,我看不下去,這是我與他之間的恩怨,你也別插手。這帳不跟他清一清,我的身子就養不好!」


    這話不無威脅之意,宮人們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步惜歡卻隻搖頭苦笑,笑罷往龍榻內倚了倚,「你這是吃定為夫了啊……」


    暮青不反駁,隻道:「今夜你哪兒也不許去,我去見他,就當給母妃盡盡心。」


    暮青由彩娥服侍著更了衣,頭也不回地出了承幹殿。


    二更時分,大雨澆沒了梆子聲,鳳輦馳過深長的宮道,車輪碾開的雨水潑在宮牆上,宮燈映著,猶如淌血。


    寧壽宮外的禁衛長見了鳳輦頗為意外,當見到鳳駕從輦車裏下來,禁衛長更是吃了一驚。


    皇後朝服加身,束髮簪冠,青絲垂下雲肩,如懸一把青劍,英姿凜然。


    禁衛長不由的想起頒布封後詔書時,聽聞那日領旨時皇後都不曾穿過朝服,今夜前來寧壽宮竟然朝服加身,莫非是要處置宮門後幽禁著的那人?盡管心中驚疑不定,禁衛長卻不敢遲疑,忙開了宮門,跪迎鳳駕,隻見鳳裾煙墨般鋪開,雨水裏剎那間百鳥齊現!


    皇後緩步走入宮門裏,百鳥在裙裾上展著金羽朝拜鳳尊,鳳尊身後宮人隨侍,彩娥與小安子進了寧壽宮就關了宮門,命餘者門外候駕。


    寧壽宮內荒草叢生,正殿裏點著一盞幽燈,一人披頭散髮地站在門口,遠遠望去,若荒殿孤魂。


    暮青抬手拂開了彩娥撐著的宮傘,淋著大雨一步一步地上了殿階。


    恆王幽幽地盯著暮青,聲音枯老,嘲諷地道:「皇後娘娘好大的威風啊。」


    殿內四壁皆空,色彩瑰麗的壁畫襯得殿內空蕩冷清,宮磚泛著幽冷的青輝,供果滾了一地,恆王妃的牌位躺在其中,牌頭已斷。暮青走近拾了起來,拿袖口擦了擦牌位上踩出的鞋印,淡淡地道:「比不得王爺,鬧不過兒子就砸髮妻的靈位,這才是好大的威風。」


    「你!」恆王大怒,怒容在披散的頭髮後模糊不清。


    暮青還記得頭一回見恆王是在盛京城中,王府門前華車美姬,他披著墨狐大氅,紫冠玉麵,唯有眼角的魚尾紋可見幾分歲月的痕跡,而如今不過是被幽禁了三個月,人便已白髮叢生,須亂如草,老態畢現了。


    「兒子?」恆王嗤的笑了聲,雙臂一展,大袖翻卷,似伶人在幽室裏迎風悲舞,「好一個兒子,這真是本王的好兒子啊!」


    「沒錯,他的確是。」暮青波瀾不興地接著話。


    「哈!」恆王步履虛浮地轉過身來,狹長的眸藏在亂發後,陰鬱地盯著人,「你是不是覺得他能留本王一條命就算是仁至義盡了?」


    暮青揚了揚眉,意思很明確——難道不是?


    恆王笑岔了氣,鬱沉沉地捶打著胸口,一下一下,聲如搗鼓。


    咚!


    咚咚!


    「你錯了,他想報複本王!他把本王從盛京接出來,是怕元修拿本王的命威脅他,他不想擔不孝的罵名罷了。他把本王幽禁在這深宮之中,自己坐在金鑾殿上,受著百官朝賀四海敬仰,受著明君孝子之贊!誰也看不見他折磨本王,看不見這荒殿囚室,連個說話兒的人都沒有。他就是想在他母妃的靈位前將本王折磨死,好一報他母妃的大仇!」恆王悽厲地笑著,「本王在他眼裏,不過是仇人。」


    暮青靜靜地聽著,似看一個可憐之人。


    這目光刺痛了恆王,他追問道:「你怎麽不說話?被本王說中了?還是你不想承認嫁的是一個欺世盜名之輩?」


    「我隻是想看看,為人父者,究竟能以多大的惡意揣測自己的兒子。」


    「惡意揣測?」


    「這隻是客氣的說法,我更想說——你放屁!」


    恆王頓時吸著涼氣兒倒退數步,大抵是因從未聽過如此粗魯之言。


    暮青怒道:「他不想擔罵名有錯嗎?他幾歲進的宮,被人罵了多少年,你敢說你不知情?!他六歲進宮,母妃遭受蓋帛之刑時,你在哪兒?你在青樓狎妓縱樂夜不歸宿!他在深宮踽踽獨行時,你又在哪兒?你在王府迎繼妃立世子,醉生夢死!你從未在他孤弱之時幫過他,如今他親了政,憑什麽要因你而背負不孝的罵名?你說他折磨你,我看是你不放過他!你身為人夫,不護髮妻,身為人父,不助幼子,他難道不該對你有怨?他隻是讓你布衣簡居,吃齋念佛,悼念亡妻,何錯之有?」


    「何錯之有?」恆王嗬嗬地笑了兩聲,仿佛聽見了笑話。他絕食三日,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厲聲道,「他生在帝王之家,還奢望父子之情,就是他的錯!他母妃和元貴妃同年有喜,恆王府前門可羅雀,相府裏賓客不絕,這就是命!人不可與命爭,他卻早慧,得了先帝的喜愛,早早地埋下了禍根!九皇子死了,元貴妃成了太皇太後,他被選為新帝,就該奉太皇太後為老祖宗,卻天天喊著要什麽母妃!他母妃就天天在宮門外守著,他們娘倆倒是母子情深,可這對有喪子之痛的太皇太後而言,豈不是等同於有人拿著刀往她的心窩子上戳?她連奪宮都敢,何況殺一個恆王妃?他母妃被害,分明是受他連累!」


    暮青驚得退了一步,回過神來,不由大怒,「謬論!他那時年幼,被人強囚在宮中,豈能不思念母親?!」


    恆王仰頭大笑,「帝王之家,何來稚子?隻有君臣,隻有成敗,隻有殺出一條活路的人和事敗該死的鬼!帝家子孫,生來此命,不認命就不能輸,不想輸就得先絕情絕義!他年幼入宮,無所依靠才能悟得生存之道,不然,你以為他能活到今日?」


    恆王站在門旁,秋風卷進殿來,吹起他灰白的亂發,神情有些癲狂。


    暮青卻未接話,半晌後才盯著恆王問:「如此說來,倒是你替他著想了?」


    恆王卻沒有吭聲。


    暮青冷嘲地牽了牽唇角,問:「既是替他著想,現在又為何鬧?」


    恆王依舊不吭聲。


    暮青道:「不吭聲?那我說!六月,他在古水縣為冤民做主,當堂斬了惡霸李龐,因此人是嶺南刺史的親弟弟,便有朝臣勸他與嶺南屈辱議和。那日正巧碰上您虐打宮人,他前腳出了寧壽宮,後腳就進了太極殿,晚膳都沒用,四更天才歇。次日早朝,八府聯名奏請選妃,他出奇策罷黜四府,逼得三府歸順,何府孤立,一舉廢了八府之盟。七月,原兵曹尚書林幼學在押解途中被劫;八月初,淮南軍中的林氏舊部煽動大軍譁變,幸經提早布防,兵權才得以收歸朝廷;八月中旬,關淮大澇,宮中縮減開支,朝廷大開義倉,不僅減免了受災最重的嘉義、興俞兩縣的賦稅,為防瘟疫肆虐,瑾王連夜帶著一批禦醫及緊急徵調的民間郎中趕往災區,至今未歸!自八月底至今,林氏舊部的餘孽借民災國難之機屢次興亂,關淮兩地軍情緊迫,每隔兩三日便有軍報加急呈至朝中,而朝中群臣明著不敢造次,暗地裏卻盯上了民間賢士,就在今日傍晚,步惜歡在微服回宮的途中遇刺,身受劍傷,血止不住,動了縫針!」


    恆王怔了怔,臉往暮青的方向轉了轉,人在寬袍中顯得有些僵直。


    「除此之外,取仕改革與嶺南之危皆是亟待解決的要事,朝廷急需人才,能用之人皆在為國效力,連瑾王都赴災區效力了,步惜歡更是自打親政起時常三更歇五更起,可謂日理萬機!而王爺您不是虐打宮人,打砸宮物,就是絕食大鬧,如今竟砸了髮妻的牌位,如此折騰,我真是很不解,你到底圖什麽!但現在我懂了——你在求死。本以為你隻是不滿被囚,還妄想著縱情聲色,沒想到你竟砸了髮妻的牌位!你說你在他眼裏不過是仇人,那你砸他娘親的牌位,你是想折騰他嗎?不是,你是在逼他,逼他一怒之下殺了你!」


    恆王盯著暮青,身形仿佛更僵。


    「好一個懦夫!」暮青抬手指向恆王,袖上的鳳羽似一把把金刀,刀刀割人,「你既然深諳皇權醜惡,會料不到他若弒父會背上怎樣的罵名,朝中及民間會有多少人伺機而動?先帝道你庸懦,他可真是看走了眼,聽你方才之言,你並非庸人,反倒是個明白人。你把皇權之爭看得太透,所以你才縱情聲色庸碌無為,才成了最後活下來的兩位皇子之一。但先帝說你懦弱,這倒沒看走眼,妻子被害你不敢救,嫡子被囚你不敢幫,你拿皇權爭鬥、命運之說來自欺欺人,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好過些!可你現在好過不起來了,在這寧壽宮裏,與你每日相對的隻有髮妻的靈位,你再不能假以外事麻痹自己,偏又是個懦弱之人,不敢自我了斷,便想借兒子之手!步惜歡究竟上輩子造了什麽孽,攤上你這麽個爹!」


    「嗬嗬。」恆王沉默了許久,許久之後,他竟笑了聲,笑罷倚著殿門無力地坐了下來,「是啊……興許真是造孽了吧。」


    這一句造孽,不知說的是誰,恆王仰頭看著暮青,語氣竟然平靜了下來,「本王隻是覺得累了,投生在帝王之家,享不得天下江山富貴君權,至少得享盡美酒美人世間榮華,否則豈非白白糟蹋了這投胎的本事?可如今什麽也享不了,後半生漫長無趣,早赴黃泉又何嚐不是好事?」


    「那王爺倒是自行了斷啊!這四壁皆牆的,想赴黃泉還不容易?」


    「他親手殺了本王這個仇人,豈不更快意?」


    「快意?快意之後呢?背負一生的弒父之名?」


    恆王卻嘲弄地笑了聲,「古往今來,弒父之君還少?有幾人真因此被人奪位的?他是個聰明的孩子,這麽多年都熬過來了,此事定能想出瞞天過海之法。再說了,你斷獄如神,當初驗屍之技名冠盛京,略施手腳還不容易?」


    「……」暮青冷笑連連,「王爺所言極是,但他絕不會弒父。你可知為何?」


    「你不是說過了?」


    「虧你還是他爹!真是枉為人父!」暮青抬袖,恨不得當頭抽下,把眼前這渾渾噩噩之人抽醒,「你看看這半壁江山!他重情甚於江山帝位,又豈會弒父?他再怨你,也不是從生下來就怨你,這世間怎會有不曾憧憬過父親的孩兒?隻不過多的是叫孩兒失望的父親罷了。他剛親政,朝中一堆爛攤子他都收拾得得心應手,卻獨獨治不了你!難道你還不明白?他雖怨你,卻也隻是怨你罷了。」


    暮青終究是沒抽下去,她落下袖子便出了大殿,袖風拂開恆王灰白如草的亂發,他的神情在燈影與人影裏,看不真切。


    而暮青也沒再說什麽,隻在屋簷下站了一會兒,隨即便下了殿階。


    彩娥趕緊迎上前來,為暮青撐了傘,暮青到了宮門前對小安子道:「命禦膳房送些飯菜來,把恆王府的老總管調回來伺候著吧,叫侍衛們看著些,不許王爺再虐打宮人。」


    小安子應是,隨即便開了門。


    門一開,暮青便愣住了。


    步惜歡獨自撐著把油紙傘立在門外,雨珠似線墜下,一門之隔,恍惚似淚。


    暮青心下驚了驚,不知步惜歡來此多久了,恆王方才之言又聽見了多少。她急忙邁過門檻走了出來,問道:「你怎麽來了?不是讓你在寢宮歇著?」


    邊問邊留意著步惜歡的神情,實在是怕他聽見那句「他母妃被害是受他連累」的話,卻沒想到,她話音剛落便被一隻手臂擁入了懷裏。


    男子的氣息撓著的她的耳頸,依舊那麽溫暖,卻低啞得叫人心疼,「餓了,想娘子的清粥小菜想得難以入眠……我們回去可好?」


    「好。」


    範通已候在輦車旁,暮青上輦前回頭看了眼寧壽宮,瓢潑大雨裏,宮燈影黃,隱約可見正殿裏站著一人,麵朝宮門。


    而步惜歡始終沒往寧壽宮裏看一眼。


    暮青回到承幹殿後,稍事更衣便到灶房裏下廚熬了熱粥,又做了幾碟小菜,步惜歡當做宵夜用過之後才歇下了。


    這夜,他睡得並不安穩,仿佛有何不安似的,徹夜握著暮青的手,暮青擔心他的肩傷,幾乎一夜沒合眼,喚步惜歡起來上早朝時還有些於心不忍。


    「你受了傷,其實歇個一兩日也無妨。」


    「昨夜禦醫院那般折騰,我遇刺的事一定傳得滿朝皆知了。眼下的朝局還不穩,若不早朝,難安百官之心。再說了,今日的早朝必有一場好戲看,不去豈不可惜?」步惜歡在暮青的臉上偷香了一口,用了早膳便上朝去了。


    下了一夜的雨,這日清晨已能覺出幾分秋涼,宮門尚未開,百官就都到班了。


    文武群臣聚在宮門外炸了鍋,圍著汴州刺史陸笙一通打聽。


    陸笙審了一夜的刺客,本就疲憊不堪,又遭同僚疲勞轟炸,趕忙往人群裏指了指,「那個……」


    他本想說,昨夜一同被傳召進太極殿的還有刑曹的老尚書傅民生和新任的兵曹尚書韓其初,但指了一圈後沒見到人,不由在心裏大罵了一句——這兩人也太油滑了!定是料到了今早會有這般情形,才故意晚到的。


    而昨夜左相陳有良和汴都巡捕司統領李靳也在太極殿裏,但陳有良向來不擅與同僚打交道,李靳則是禦林衛出身,禦林軍裏的人隻效忠於聖上,故而這兩位是絕不會救他的場的。


    陸笙唉聲嘆氣,隻得硬著頭皮應付同僚,隻是瞥向陳有良時心裏咯噔了一聲——韓其初今日來得晚,會不會也是有意躲著陳有良?畢竟兩人昨日在禦前鬧得不太愉快。


    這心思在陸笙的心頭一轉,就此紮了根。


    陸笙好不容易熬到開宮門的時辰,哪知到了朝上,更是頭暈耳鳴。


    百官列班進了金鑾殿,見步惜歡果真受了傷,心驚白卿竟是當今聖上之餘,人人都覺出了此事的嚴重性。雖說不知者不罪,但刺殺白卿的人顯然是衝著朝局來的,一旦查出,其罪非同小可,於是為了摘清自己的嫌疑,百官一時間竟相互糾舉,在禦前吵得不可開交。


    朝上正因刺駕的事亂著,卻忽見一名披甲侍衛疾步上了殿階,在殿外一跪,高聲奏道:「啟稟陛下!宮門外有一老僧奏請入朝陛見!」


    殿內忽然一靜!


    步惜歡抬了抬眼,眸底也有幾分詫色,「何方老僧?」


    侍衛的神色驚疑不定,奏道:「回陛下,此人自稱遊僧,法號……空相!」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一品仵作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鳳今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鳳今並收藏一品仵作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