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還沒走近就聞見了一股子餿水味兒,趕車的夥頭兵口鼻上掩著麵巾,到了近前兒,領頭的人把腰牌遞給小將,捂緊口鼻道:「悶濕死個人,鬼老天啥個時辰落雨?」


    這鄉音聽著像汴州南邊的,卻又不大地道,有點怪,但又不怪。


    徵兵時,新兵多是少年郎,離家已有三四年,江南各地鄉音不同,大軍又走過西北到過盛京,幾年下來,多數人鄉音未改,卻都串了些他鄉的味兒。


    小將見怪不怪,翻看了一下腰牌,差了兩人去查驗泔水車。馬車有八輛,每輛後頭都綁著兩隻大桶,前頭一人趕馬,後麵兩人打開了泔水桶的蓋子等待查驗。


    「今夜的泔水都運完了?」


    「沒得,還要拉送一趟。」


    「那麻利些吧,今夜百姓營房裏鬧得慌,這邊早點禁行,免得出啥子事。」


    「軍侯們都去蹭酒喝了,能出啥子事?」


    「章軍侯今夜不當值,咱們可有差事。」小將皺著眉頭把腰牌遞了回去。


    「也是……」領頭的夥頭兵嘟囔著接過腰牌,低頭時臉色有些陰沉模糊,掛好腰牌抬頭時卻神色如常。他回頭招了招手,後麵的人把桶蓋好之後就趕著馬車進了軍營。


    泔水車一路往東而去,到了東大營外,值夜的小將抬手令停,又是一番驗查。


    領頭的苦哈哈地道:「兄弟們麻利些,西大營那邊催得緊,說是怕出啥子事,要咱們早點把今夜的差事幹完。你說能出啥子事?咱南下都走了大半程了,啥子鬼戰事都沒見著,糧草都不敢缺咱的,還敢來襲營?」


    小將一聽也樂了,「嘿!那兩人在我們東大營裏看押著,他們西大營的人倒一天到晚的緊張兮兮。」


    「行了行了,你們過去吧!」


    「多謝兄弟!」


    小將把腰牌拋了回去,揚手便把查驗的人叫了回來,領頭的趕忙謝過,帶人趕著馬車快速地進了營中。


    夥頭營設在營區一角,營外已有一隊夥頭兵把泔水提出來等著了。眾人分工齊力,手腳頗為麻利,沒一會兒就把泔水車裝好了。


    值夜的什長是個熱絡漢子,笑嗬嗬地道:「百姓的營房那邊還熱鬧著,兄弟們不用去收泔水了,他們怕是要鬧到天大亮。」


    領頭的笑了笑,道:「本來就沒打算去。」


    這話聽著怪異,那漢子愣了愣,隻見對方的臉上蒙著麵巾,一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出幾分似水寒光。漢子一驚,卻已晚了,他剛張嘴要喊人,麵前忽然散開一道白森森的流霧,他頓時兩眼一翻,挺身而倒。


    領頭的向身後使了個眼色,同伴拖著被藥倒的夥頭兵們進了營帳。


    帳簾一放,議事之聲壓得極低。


    「看來章同真不在營中。」


    「可我等還未查出華老將軍和季小公爺在何處!」


    「章同敢離營,人應該不在他軍帳中,那麽……人還會由誰看押著?左不過幾個副將,亦或皇後原先在軍中的親衛!把這些東大營夥頭兵的腰牌換上,按計劃行事!」


    話音落下,一行人挑簾而出。


    簾子剛挑開,領頭人的腳步忽然頓住!


    營外空地上,一名將領披甲肅立,銀槍向月,鋒寒之氣似堆冰雪。他的目光涼得叫人驚心,冷聲道:「有何計劃,不妨說來一聽。」


    領頭之人未見過章同,隻聽說江北水師東大營的軍侯出身寒門武官之家,擅長家傳槍法。


    莫非……


    不好!


    醒悟中計時已晚,隻聽遠處鐵甲靴兵之聲如浪,正往此處湧來!領頭之人目光一變,當機立斷縱身而起,看似要逃,袖卻一揚,白霧直撲章同!


    章同單手橫槍一撥,槍風如狂刀斬大風,潑得白霧一散!


    將散未散之際,領頭人當空運掌,白霧忽然無形化有形,生聚成掌,大如人臉,當空拍下!


    章同忽然收槍,仿佛認輸,銀槍落地時卻借力而起馳突而去!但見皓月當空,雪纓紛飛,銀槍搗馬,夜空下星子萬點破掌而出,月光透掌灑在地上,如落一地白梨花。


    領頭人一驚,嘴角卻勾了勾,驚的是天下名將之中並沒有章同之名,他的槍法卻如此精妙,竟能破他的虛空掌!笑的是章同不過如此,這一槍擊散了他的虛空掌,毒霧一散,他必定中毒。


    領頭人麵色嘲諷,等著章同倒下,以他為質交換想要之人。


    章同住槍立住,毒霧當空撲來隨風散去,他卻始終靜立如鬆。


    「你……」


    「你也不打聽打聽,江北水師的軍營裏如今都有誰在,我很好奇閣下在軍中用毒的自信是從哪裏來的。」章同目光冰涼,語氣諷刺至極。


    話音剛落,弓兵已將夥頭營層層圍了起來,拉弓滿弦之聲叫人頭皮發麻,舉目一望,寒星萬點,不辨盡路。


    「章軍侯,你這語氣聽著有點耳熟啊。」烏雅阿吉挖著耳朵眼兒走來空地上,看也沒看一群困獸般的刺客。


    「你小子是都督的親衛嗎?這語氣老子都聽出來了!」侯天從弓兵隊裏擠出來,一走近就四處聞味兒。


    「哦,我說怎麽聽著這麽討厭!」烏雅阿吉一臉恍然,翻著白眼磨著牙,磨罷扭頭擠兌侯天,「別聞了!狗鼻子也聞不出軟筋散的味兒,就算叫你聞出來了,你也中不了毒!很顯然,瑾王爺的解藥管用。」


    「老子啥時候說過在聞軟筋散了?老子聞的是餿味兒。」說話間,侯天又聞了聞,「這夥頭營裏有餿味兒嗎?老子咋沒聞出來?」


    「……」烏雅阿吉瞥了眼停在營帳外的泔水車,看侯天的眼神裏帶了些許憐憫,「還以為你的鼻子比狗鼻子靈,鬧了半天是壓根不好使。」


    八輛泔水車停在這兒,他都聞不出餿味兒,這人的鼻子是廢的吧?


    侯天自小跟著乞丐長大,鬧饑荒的年景,有餿食果腹都是幸事,他從軍前,身手是跟野狗打架練出來的,聞久了腥臊餿臭的味兒,鼻子確實不怎麽好使了,這些年就算吃山珍海味,他聞見的都仿佛還是當年的那股味兒。他雖說出身不好,運氣卻好得很,一生跟隨兩位主帥,皆非看重出身之人,軍中以軍功論高低,他從未因出身被人瞧不起過,也就從來沒覺得自己低人一等,故而對以前的事也不避諱,「不就是餿味兒嗎?老子當兵前天天聞,不也活得好好的?大老爺們的,哪來的那些嬌慣氣!」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一品仵作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鳳今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鳳今並收藏一品仵作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