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你們要把我關進靜水監獄。”沈澈輕聲說。


    他的指尖有火焰騰出,點亮手邊的燭盞,然後緩緩地將其放到桌上。


    在突然遁入黑暗的深夜裏,有盞這樣的火燭算得上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可梅爾隻能麵帶懼意的看著這張年輕的臉龐。


    火燭在男人的瞳孔深處跳動,是攝人心魄的紅,怎麽看都像個前來索命的惡鬼。


    梅爾有很多的問題,但現在顯然不是個談話的好時候,伴隨著燭火的跳動,是她突然地一聲大喝。


    “呔!”


    這位皮爾特沃夫的首富,居然硬生生地掀翻了身前的辦公桌,從桌底抽出一把三尺長刃,竟要與沈澈對峙。


    巨大的暗金辦公桌轟然倒地,紙張飄散,像是一場盛大的葬禮,沈澈輕鬆寫意的跳到不遠處的大廳裏,麵含笑意的輕輕鼓掌。


    “很厲害,我很害怕。”


    蠟燭與紙張接觸,燃起熊熊大火,不多時,整個大廳化成一片火海,照亮他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


    梅爾下意識的握緊長刃,微微躬身,擺出戰鬥的姿態。


    沈澈以為她是什麽?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麽?在敵人麵前隻會乖乖求饒?


    可她不是。


    她來自殘忍野蠻的諾克薩斯帝國,身上流淌著好戰軍閥的血液,這樣的人是絕不會選擇投降的。


    驀然之間,長刃在她手中顫鳴,像是吹響了戰爭開始的號角。


    她像是一個視死如歸的將軍那樣,竭盡所能的向前衝砍,哪怕前方是千軍萬馬。


    所有忤逆者,都該被無情碾碎!


    長刃寒光在這一刻橫掃整個大廳,畫出的弧線如少女的曼妙身姿,伴隨著燃燒的大火,四下光影斑駁。


    “草!”沈澈在躲閃中大喊,“瘋女人。”


    沒有多餘的話,又快又密集的刀光如狂風暴雨般襲來,燃燒的大廳裏能活動的空間本來就少,長刃還在不斷地壓縮著活動範圍。


    這不是個好的招式,但卻是最不要命的攻勢。


    沈澈在翻滾騰挪中把速度運用到了極致,他閃避的途中還不忘把身旁的東西砸向女人,企圖讓對方清醒一點。


    但這顯然沒有任何的效果,換來的隻有女人愈發淩厲致命的攻擊。


    她像是個已經陷入瘋狂的戰士,不顧一切的向男人發起進攻,隻恨自己的戰鬥能力有限,至今沒有打出決定勝負的一擊。


    她從未覺得如此憋屈,長刃已經把大廳毀得不成樣子,就像是經曆了一場爆炸。


    到處是燃燒的火焰,昂貴木材製成的櫃子上盡是斷口,裏麵所珍藏的來自各地的寶物也四分五裂,光滑的大理石地板此刻碎石嶙峋。


    這些東西再貴重她也不在乎,可為什麽那個男人就是沒有收到任何傷害?


    反倒是自己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像個提線木偶。


    她想來一場快速結束的戰鬥,而不是自己全力以赴的進攻,那個男人戲耍般的丟回來幾個小破爛!


    到最後,她如願以償了。


    就在梅爾的恍惚間,沈澈抓住了機會。


    他拚了命的衝上去,給這個陷入癲狂的女人一腳爆踢,女人被狠狠的砸在身後的落地窗上,伴隨著玻璃破碎,飛出燃燒的樓裏。


    梅爾重重的倒在草坪上,青草碎亂,映著晚星的光輝。


    下一刻,跳下來的沈澈趕到,手持梅爾的長刃,刃口頂著她黝黑的脖頸。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梅爾說出了她最後的話,把目光望向自己的莊園。


    沈澈退到一旁,把冒著寒光的長刃丟往遠處,背後是陷入火海的大樓,語氣平靜如水:


    “老子就沒想著要殺你。”


    他的聲音很輕,卻把梅爾震得說不出話來。


    她困難的坐起來,雙手報膝,像個做錯事的小黑貓。


    ...


    看著蘇醒過來的護衛們在莊園裏滅火,沈澈在心裏也緩了一口氣。


    他就是想來找米達米爾議員來談談的,可這個來自諾克薩斯的女人卻把事情想得太過。


    有些事根本不需要想明白,他也不需要去想。


    隻知道珍貴的茶器在沸騰的水裏洗澡,梅爾如下人般在旁邊煮茶,已經達到談談的目的就行了。


    但還有個人藏在暗處,也有個問題一直呆在腦子裏,他實在是躲不掉。


    “要賠錢麽?”


    最終他還是問了。


    梅爾微驚,心想這還是剛才那個狠辣的男人?


    她自幼生長在家族裏,氣性極好,但如今也忍不住眉毛微跳。


    最終,還是有氣無力的說了一句:“那自然是不用的。”


    “那就好。”


    沈澈不留痕跡的撇了一眼角落,坐到桌邊,注意到對方的眼神閃躲,解釋道:


    “講道理我確實是不用的,火是你弄倒的,那些東西也是你砍爆的,我可沒逼你啊。”


    “嗯。”梅爾漸漸放鬆了下來。


    她緩緩送上茶杯,盯著他的眼睛,非常認真的問道:“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我不想進靜水監獄。”沈澈輕聲說。


    “辱罵議員,雖然是馬可斯說出了你的原話,但議會實在不忍心對木乃伊下手。”梅爾輕聲道,“而且黑默丁格把你升為議員的提議,讓他們覺得你很有威脅,攔住了他們的財路。”


    “隻要兩周一到,還有貨物被劫案發生的話,他們就會送你進去。”


    “我知道,斷人錢財如殺人父母嘛。”沈澈聳聳肩,又說:“但這不是你們對底城沒有任何行動的理由。”


    “底城已經被我們遺忘得太久,沒人把它放在心上。”梅爾輕聲說,“對他們來說,相比於讓你下台,幾次貨物被攔截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很榮幸成為議員們的眼中釘。”可以看出沈澈臉上很驕傲的樣子,他又問道,“把我送進監獄的提議有幾人反對?”


    “全票通過。”梅爾說,“不過想來吉拉曼恩議員是想反對的,但她不好與我們所有人作對。”


    “她隻是想維護一下家族的臉麵。”沈澈搖搖頭,“畢竟我是她提上來的。”


    “現在議會主席黑默丁格不在,隻有六個人。想要駁回裁決,最少需要四票。”


    梅爾解釋道:“我能給你一票,加上吉拉曼恩夫人,隻有兩票。”


    “那個玩兒童益智玩具的低能小胖子呢?他不是你的人麽?”


    梅爾有些驚訝,沒有想到對方會知道這個事情,隻能無奈回答道:


    “他隻是接受過我的一點小恩小惠,若是事關整個家族的財富進賬,可以拋開所有情分。”


    “所以我這個監獄是非進不可了?”


    “理論上來說是的。”梅爾說,“但我可以把你從裏麵撈出來,不過需要一點小小的時間,就當是......不殺之恩?”


    “那我可真是謝謝了嗷。”沈澈不屑道。


    誰知道被關進大牢後會有什麽事情發生,越獄這種事情總是困難重重,他不敢全部相信眼前這個女人。


    “你對這個議會......有沒有想法?”過了很久,他才問道。


    梅爾明顯的愣了一下,才意識到男人其實並沒有把要進監獄這件事兒放在心上,他至始至終的目標都是整個議會。


    “你想怎麽做?”


    她說得平靜又嚴肅,原來這個皮城首富也有著對議會下手的心思。


    這很符合此時的氣氛,莊園裏的守衛們在滅著火,而坐在茶桌前的兩人也在商量著怎麽滅火。


    隻不過他們要滅的火還有另一個名字——議會。


    “我突然有點欣賞你了。”沈澈舉起茶杯致意道。


    他在後世沒見過這個女人,自然也談不上了解,但她的想法與麵對選擇的果斷,卻讓沈澈心生佩服。


    “不過在說出計劃前,我需要知道一件事。”沈澈正視著她的雙眼,“你上次聯係家族是什麽時候?我記得你母親是諾克薩斯的軍閥。”


    “大概兩周前,怎麽了?”


    梅爾不清楚為什麽要問這種問題,自從被逐出家族之後,她就和家裏斷了聯係。


    她對家族有感情,但又很反感家族的某些理念。


    “時間還真巧。”沈澈輕笑著喃喃自語,又問:“那你最近有看到過你的母親麽?”


    “因為不喜歡戰爭的緣故,所以我被趕出了家族。”梅爾歎了口氣,說道:


    “我母親?那個女人更喜歡我的哥哥,又怎麽可能千裏迢迢跑過來見我?”


    “我很喜歡你的坦誠,意味著我們能夠很好的開展合作。”沈澈能看出她的真誠,神色嚴肅:


    “但我要告訴你的是,你的母親已經來到了黑巷。”


    梅爾心裏一顫,茶杯掉到了地上,瓷杯破裂,茶水四濺。


    她顧不上那麽多,突然就安靜了下來,靜得像個木偶。


    沈澈從身上摸出照片遞給她,梅爾顫巍巍的接過來。


    照片上是一列排的武器,誇張至極的設計極具諾克薩斯的風格,東西上唯一精妙的小設計,是米達爾達家族的標誌。


    “她帶軍隊來到了黑巷?”梅爾的聲音有些顫抖。


    說著說著,她無力的癱坐了下來。


    她從未喜歡過戰爭,也因為討厭殺戮離開了家庭,她清楚自己的母親是個什麽樣的人。


    一個諾克薩斯的殘暴軍閥,一個崇尚無情擴張的政客。


    她帶著武器來到了黑巷,梅爾隻感覺到有戰爭要開啟。


    “不,她隻是在組建自己的勢力。”沈澈說,“正是她的勢力,搶劫了皮城的貨物,並以一切為了黑巷當借口,勢力在不斷擴張。”


    “我們需要阻止她的暴行。”梅爾站起身。“雖然不清楚她的目的,但勢力擴張到一定程度後就是開啟戰爭。”


    沈澈把她按回桌子上,死死盯著她,“大部分情報都跟議會反應過了,但現在他們的選擇以監管祖安不力當借口,想要先把我拉下台。”


    他認真的說:“我們需要先解決議會這個問題。”


    “速度要快,我盡全力幫你。”梅爾緩過神來,“你想要怎麽做?”


    “三個目的:


    第一,先撤回把我押進大牢的提議。


    第二,讓那些想抓我的飯桶都下台。


    第三,把議會掌握在我們的手中,最起碼能統一意見,一起對付黑巷。”


    最後,沈澈又說道,“從第一步開始,我們要先在議會上有點話語權,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新的議員,站在我們這邊。”


    “現在的局勢,你沒有任何能夠成為議員的機會。”


    梅爾說,卻又看見男人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轉而又問道:“你有其他的人選?”


    “傑斯塔利斯,海克斯科技的發現者,至少現在海克斯科技的項目是他掌管。”沈澈說。


    “用海克斯科技的名義?”梅爾點點頭,“名正言順,但我需要一些時間去溝通。”


    “沒問題。”沈澈打了個響指,“先把第一個問題給解決了,其他的慢慢來。”


    達成了自己的目的,沈澈轉身就走,搖搖手示意拜拜,最後還不忘補上一句:


    “我覺得你倆郎才女貌。”


    良久,梅爾才啐了一口,然後看向鏡子裏的自己,臉色有些發紅,像是黑夜掛上赤雲。


    ...


    ...


    黑巷,坐擁著榕樹的庭院裏。


    “告訴大家一件事。”


    趁著午飯結束,蔚偷偷把一堆武器拿進房間,掃視了[偷家小組]的三位隊友和凱特琳,認真的說道:“我想要跟芬恩那夥人幹一票。”


    “好!”凱特琳最先同意了這個提議,她在執法隊憋得太久了,反正一切都是為了正義,哪管用的是什麽身份。


    “等等。”麥羅左手托腮,右手伸掌,“這次行動就別叫上爆爆了吧,我可不想再生出什麽亂子。”


    聽完麥羅的話,所有人的視線瞬間聚集到爆爆的臉上,想看下她的反應。


    “我要去。”爆爆表情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相關的事情,也不像原來那樣反應激烈。


    “你總是能把事情搞砸。”麥羅說。


    “對對對。”


    “你年紀太小,比我們矮又比我們瘦,戰鬥力太弱。”


    “對對對。”


    “你......”麥羅被敷衍得說不出話來。


    “對對對。”


    “嘶!”麥羅撓撓頭,“你在哪學的爛話?”


    “對對對。”爆爆的頭還在不停的點著,似乎是停不下來,過了很久,才對凱特琳抬了一下嘴巴。


    意思是:跟她學的。


    然後還伸出手指指了一下天空,意思是:也跟隊長學的。


    最後,她的小眼睛咕嚕嚕轉著,視線依依從在座四人臉上掠過,眨巴著眼睛輕笑說:


    “還要對我說什麽壞話麽?”


    “你不能去。”蔚站了起來。


    這次沒有點頭,也沒有對對對,回應蔚的,是爆爆突然濕潤的眼睛。


    “蔚奧萊!”她大聲喊。


    ——


    ——


    我想了一下,爆爆的有些性子還是要留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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