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荀牽著韁繩駕著馬,心疼地數著荷包裏的銀兩,嘟著嘴把惡狠狠的目光投向花無期:“你怎麽給她這麽多?我們隻剩下十兩銀子了!你不想想我們兩個人,她才一個人,用得了這麽多嗎?你憐香惜玉也該想想我們接下來要過得多拮據吧?我說你是不是喜歡她啊……”


    聽著千荀在那裏滔滔不絕地抱怨,花無期本是無心同她理論的,但聽到她最後一句話忍不住提高音量打斷她:“沒有。”


    說完,原本並行的花無期驅馬快行到千荀前頭去了。原地還沒搞清楚狀況的千荀嘴裏咒罵著,揮了揮韁繩跟了上去。


    等花無期與千荀二人趕到南城,已是七日之後了。沒到一處地方總有那麽些個說書人拍著醒木,滔滔不絕地講那些個江湖趣聞。千荀自然是覺著新鮮,因為每到一處落腳地,每個說書先生說的都是關於花無期與薛陵的事,民間百姓當故事聽聽也就算了,關鍵每個說書先生說的還都不太一樣。


    比如稍微老一輩的說書先生在談到花無期與薛陵是如何鬧掰的時,總結下來就是因為薛陵觸犯了花無期的利益底線,發現了花無期的什麽小把柄,不得不除之而後快。


    而遇上稍稍生得好看些的說書先生,座下還有些許個少女聽書時,那說書先生說到這二人鬧掰的原因就是愛上了同一個女子,而這女子便是北城蠻山的秋雪辭。


    每每聽到有如此精彩絕倫的橋段,千荀總會將目光投向花無期,饒有興致地問他“可有此事?”


    然後花無期微微歎氣,無奈道:“你信?”


    要知道故事中的主人公就坐在身邊,這種第一時間得到事情真相的感覺,讓千荀十分爽快。事實上千荀不僅喜歡待在這些茶館裏聽書,茶館裏的點心也是她時常混跡其中的原因之一。


    喝過了茶,吃過了點心,千荀與花無期二人走到離薛府最近的一家客棧門前停下。


    “薛奇沒見過你,你確定不跟我一起住薛府嗎?就說你是我一位朋友。”


    “不必了。”說罷便進了客棧。


    千荀想不陰白,帶著疑惑去了薛府。也隻有花無期自己心裏清楚,他不去薛府,是此時此刻無法麵對薛舞。薛陵對薛舞好,這是人盡皆知的事,當年薛陵叮囑過花無期幫他好好照顧薛舞。而今得知薛陵已不再人世,想必薛舞一定傷心欲絕了吧。


    他沒照顧好薛舞,這是花無期第一次這麽害怕見一個人。


    當夜的薛府難得傳出來幾聲笑語,薛舞得知千荀回來了,拖著病情剛有好轉的身子下床親自為她做了一桌子的飯菜。千荀怕她累著,便跟著她一起去的廚房。


    以往讓千尋進廚房就和把炸藥堆房裏無二,剛開始薛舞和薛奇百般阻撓,最後趁著別人不注意,千荀還是溜進了廚房裏。


    但這回,薛舞發現千荀不但沒有幫倒忙,還幫她省了不少時間,悄悄問她是不是拜師學藝去了。


    千荀笑著搖搖頭,哪裏是拜師學藝啊,要不是在平安村帶了好幾天,幫著虞嫂幹了這麽多活,她可能到現在也還分不清柴米油鹽呢。


    但一想到平安村全村人的死,千荀心中總還是有愧疚和忿恨。如果不是花無期殺的,到底還有誰,有這麽大的深仇大恨,屠盡全村。


    想著想著,不小心打碎了一隻碗。不過這和以往炸廚房的經曆來看,這已經算是謝天謝地了。薛舞本想著這次該去哪裏置辦一整套碗筷,不過好在最後這個念頭沒有成真。


    薛奇今日難得提前回來,還沒吃幾筷就聽了手,看著桌上都是千荀以往愛吃的,卻不見她像往常那樣如狼一樣狂掃一頓,反而吃得比他還少。


    撓了撓頭放下筷子,薛奇想了想,許是薛陵的死給千荀打擊太大,上回一個人一聲不吭地走了,這回回來性子倒好像收斂不少,也不知她經曆了什麽。


    “千荀?”


    一旁在和薛舞嘮嗑的千荀回過頭去:“嗯?”


    千荀一轉頭,薛奇便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半天擠出一句話來:“多吃點。”


    看著薛奇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到自己碗裏,千荀有些受寵若驚,驚訝之餘,不免心生一絲悲涼,垂著眸。飯桌上瞬時間安靜了,三個人懷著三種心情,卻懷念這同一個人。


    思緒萬千,仿佛又回到往日,身邊還坐著薛陵。


    薛家對飯桌上的規矩說嚴不嚴,說寬不寬,必須要等人齊了才讓吃。千荀每次見到薛舞做了一頓美味佳肴上來,便飛快上座坐好,手裏揣著筷子焦急地等待,生怕晚了會吃不到。


    當然千荀有這樣的想法,還要拜薛奇所賜。看著薛奇在自己對麵坐下,心裏恨不得將他像掰筷子一樣掰斷了。


    等薛舞最後端著佳肴出來落座,戰鬥便已敲響。千荀抄起筷子便往糖醋排骨處衝去,薛奇也眼疾手快,趕在千荀之前將最大的一塊夾到了自己的口中,還不忘一臉享受地衝千荀顯擺。


    氣急敗壞的千荀咬著牙,夾了好幾塊糖醋排骨,這還不夠,風卷殘雲地將其他的菜全夾了一遍,塞進自己的飯碗裏。然後也學著薛奇,拋給他一個驕傲挑釁的眼神。


    原本兩人鬥得氣焰正旺,這時候往往需要薛陵給他們一個眼神,教教冷水,這才安分些。


    飯局的開端是戰爭的開始,而飯局的尾聲也如同戰爭。


    兩個人總會為了最後一塊糖醋排骨而你爭我鬥,最後結局不是糖醋排骨掉地上了,就是被一旁一本正經的薛陵夾去了。雖說兩人都沒得到,但看著薛舞捂著嘴笑得很甜,薛奇和千荀嘲笑對方嘴角掛著油漬,薛陵慢悠悠吃著最後一塊糖醋排骨,低著頭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笑意,麵前的飯菜一片狼藉,心中還是感覺溫馨的。


    而今卻是再沒有當日的歡聲笑語,物是人非,飯菜還是那味道的飯菜,人已不是當時的四個人,難免落寞而悲涼。


    千荀揉了揉泛酸的鼻子,將碗裏的糖醋排骨塞進嘴裏,笑著說:“小舞的手藝還是這麽好!”


    嘴裏的甜,心裏的苦,千荀很難形容此刻的味道。


    薛舞愣了愣,笑著拾起筷子給三人夾了一塊:“來多吃點。”


    千荀看著薛舞略帶苦澀的笑,咀嚼的動作慢了些。薛舞也往嘴裏塞了一整塊糖醋排骨,她頭垂得很低,生怕自己落淚被發現。


    薛奇也跟著吃著,聲音略帶沙啞:“好吃……”


    黑夜的涼風習習,桌上的菜氤氳的白煙漸漸散去,燈火陰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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