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九這出頭的行為,著實讓秀水村看戲的山民們驚訝了。


    大家都是世間遊魂兒,生,人不知,死,無人問。


    在秀水村這看似鳥語花香,實則烏煙瘴氣的地方,最是要不得那善心善舉。


    就連李誠敬眼中的好人,於掌櫃和二狗,行那善行也要遮掩藏著三分。


    樊九這種毫不遮掩的行為,在這些山民之中就顯得十分特立獨行了。


    但若是李誠敬知道這件事,定然要高興的浮一大白。


    當日他向樊九購買殺生刀,與其閑聊一二,雖然多是普普通通的大話套話,甚至都是李誠敬曾經跟隨宗震坑蒙拐騙用的蒙騙術語,但到底都是導人向善的。


    樊九聽了會不會做,李誠敬自然是不在乎的,畢竟隻是隨手播下的一粒善種,能否開花結果誰又能知道了。


    但即便開花,又能否盛開長春,還是一場當頭大雨,雨打芭蕉花兒謝,善行無善終,這就看那老天爺是否開眼了。


    此刻,樊九心中已經是心中打鼓,七上八下,生怕這些他們眼中的江湖高人,一個不高興,將他隨手打死。


    在秀水村,因此死掉的江湖客不要太多。


    張明堂等人作為山上人,觀凡間人心,如鏡照觀,哪裏會看不清此地人心。


    對比他們,自詡山上玄門正修的他們,看到樊九的善行,對比此地風俗人情,就好像荒蕪平原乍見一抹青綠,心中自然歡喜。


    張明堂客氣拱手,說道:“多謝樊兄弟相勸。”


    其他修士也大多笑著點頭。


    這些與以往江湖客十分不同的江湖中人,讓樊九七上八下的心終於安穩了下來。


    自家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的婆娘,也終於是長舒了一口氣。


    “諸位大俠客氣了,若是不怪罪小人衝撞各位,小人已經心滿意足。”


    “善哉,無量彌勒教主!施主善心善舉,當有善果善報!”


    樊九臉上露出欣喜笑容,竟然有些羞赧,一張黝黑,滿臉絡腮胡的漢子,竟有幾分稚子純真。


    看到樊九如此模樣,張明堂幾人中,有一漁翁打扮的老者眼前一亮,回想之前張明堂那句,聖人慕稚子純真這句話,心中福至心靈,臉上露出笑顏,開口說道:“道心起漣漪,老夫突有感應,想要收取此人為徒,諸位可願成全老夫。”


    眾人驚訝地看向老者。


    這人名號傘漁翁,乃是大慶朝孫騮郡一個名叫玉水府的宗門修士,雖然沒有那長老執事的職位,但也早就步入金丹,道胎顯化的化神修士,困守在化神瓶頸已經百年,為求破鏡,於紅塵中曆練打滾十數年,在修行界也算略有善名。


    玉水府乃是中等宗門,雖然無法和龍虎山,小無相寺這種祖庭,聖地相提並論,但也不是這般輕易收徒的。


    更有幾個小型宗門的修士,看著一臉茫然的樊九,投去羨慕的目光。


    除了玄門修行界中許多繁複的秘事,大大小小的宗門等級劃分,最為顯著的一點,就是他們所修習的玄門道法秘籍。


    世間修行界,求那長生久世,所修道法秘籍經義,大致可分為四類。


    一為求長生不老,白日飛升,直指大道的大道經,乃各大祖庭聖地獨有。也被譽為真經。


    其二,就是雖然無法白日飛升,得道成仙,但也可以在人間長生久世,壽元千百年的小道經,根據其最終能夠修行的上限不同,各個大中小的宗門秘籍,品級良莠不齊,誰也不會真的拿出來與別人比出個高下,定出個流品。這種秘籍因為可讓人壽元長久,也被稱為長生書。


    再有就是記載各種,外丹法,道法,術法符籙的佐道書。和記載玄門武道的武道書四種。


    玉水府既然能成為中等宗門,其所有的長生書,品秩絕對差不到哪裏去。


    雖然無妄成仙,可能夠多活幾百上千歲,就代表這無限可能,怎能不讓這些小型宗門的修士眼紅發熱。


    若是那作為山澤野修的清虛散人邱茂珍看到這一幕,恐怕恨不得拿出全部身家與這懵懂的屠戶樊九換取這一份機緣,而後給他立個長生牌,日日香油燈火,焚香不斷。


    張明堂大笑,拱手說道:“恭喜傘道友得此良徒佳子。”


    “恭喜傘道友!”


    眾人紛紛道喜。


    山上宗門,為何如此多的修士下山曆練,除了為那虛無縹緲的功德一事,也有尋找弟子這一重要的目的。


    山上宗門收取弟子,從來不看所謂的資質,皆以心性為第一要準,以機緣道緣為牽線紅繩。


    曾今在人間修行的得道真仙,皆言,凡有九竅者皆可成仙。


    資質根骨可以決定一個人道行增長的快慢,卻決定不了一個人是否能夠成仙,修行界多少驚才絕豔的修士,閃耀了一個時代,最終也不過還是化為了一捧黃土,仙門在前,而無法觸碰,隻能無奈兵解,回歸九幽,重入輪回。


    傘漁翁笑著回禮,然後以秘術聚音成線,秘密與樊九交談。


    隻見樊九的表情從茫然到震驚,由震驚變成欣喜,兩人一問一答,誰知最後樊九臉色一變,臉上的表情由欣喜變成如喪考妣,淚流滿麵傷心欲絕,跪在地上對著傘漁翁磕頭如搗蒜。


    “求仙長,不,求師父救救我家婆娘!”


    傘漁翁歎息一聲,說道:“凡人生死皆有定數,我等修仙問道之人,本就有違天道命數,怎能輕易操-弄凡人壽元,況且她已經病入膏肓。我留你在此三年,三年之後,我會來尋你。若是因為其他事情未能履約,你可前往孫騮郡城尋我。回頭我自會給你留下信物。”


    樊九茫然無措。


    傘漁翁歎息一聲,將樊九推回攤位。


    不遠處看熱鬧的山民一個個冷笑不語。以為樊九得罪了這些江湖大俠,恐怕有苦頭吃了,不死也要脫層皮。他們這些山民可是太清楚江湖中那些所謂大俠的嘴臉和手段。


    而張明堂等人,卻見怪不怪,臉上表情並未有什麽變化,因為他們隻是一眼,就看出那屠戶樊九的老婆,看似健壯如牛,其實已經病入膏肓,活不過三年,時辰一到,就是她魂歸地府的時候。


    人間歡喜愁苦如江波湖海,起伏無定。他們這些山上人,早就已經見怪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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