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雨頓時動彈不得!


    她站在城牆最前沿,居高臨下看著十餘丈高的地麵,下麵都是黑壓壓的人群,看上去小了許多。


    黑夜裏,她看不清他們的臉,他們,估計也看不清她吧?


    “天太黑,點盞燈籠來。”楚雲朗忽然吩咐道。


    一個士兵領命,挑了一盞燈籠過來,就掛在陸清雨身旁。


    搖曳的光線打在她的臉龐,在暗夜中,她就是那個最亮的。


    陸清雨似乎明白了什麽。


    夜晚看不清人,城上城下都是摸黑,如今偏偏她這邊亮起來,這意味著什麽?


    她豈不成了活靶子?


    楚雲朗到底有何目的?


    她不知道,但她明白,城牆下一定有許多支箭頭暗暗瞄準她,等著把她射成刺蝟!


    “姑娘這下看清了吧?”楚雲朗貼在她耳邊低聲問,聲音中帶著一絲笑意,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臉頰,大熱的天,陸清雨卻出了一層冷汗!


    “看清了。”她唇角勾起,手起針落。


    身子動彈不得,但她的手還能動,這就足夠了。


    箍住她腰間的那隻大手迅速收了回去,楚雲朗麵色痛楚,用左手捧著右手,怒視著陸清雨。


    “姑娘可真是不好惹!”光線中,他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唇,眉頭蹙了蹙,妖冶邪魅,讓人不忍苛責。


    “閣下謬讚了!”陸清雨含笑,往旁邊移了下。


    城牆的柱頭擋住她的臉,她順勢吹滅了燈籠中的蠟燭,含笑道,“城中被圍,還不知何時能解圍,還是節儉些吧。”


    楚雲朗微微一笑,眸色深了深。


    “守護城池的事,用不著我這個小女子吧?”陸清雨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楚雲朗,慢悠悠道,“待會兒定是有些傷員,不如就讓我治病救人的好!”


    楚雲朗沒有應答,陸清雨卻徑直下了城樓。


    直到自己轉身的這一刻,她才悄悄吐出一口氣來,勉強撐著酸軟的雙腿一步一步,挺直了腰背走下去,不讓別人看出一絲破綻。


    天知道方才她看到燈籠的時候,心裏有多緊張。當時她的掌心全都是汗,生怕自己被射成刺蝟,看不到明天的太陽,看不到——他!


    奇怪的是,她下來之後,那些圍攻的人隻是搖旗呐喊,並不攻城。


    陸清雨心底了然,隻覺得渾身一陣惡寒,差點被人給利用了。


    隻是她不過一介平頭百姓,就是懂些醫術而已,至於讓這些大人物費盡心思來借刀殺人?


    她想不明白,但楚雲朗心裏卻是透亮的。


    餘紫苑出人,唯一的一個條件就是把陸清雨給殺了。這事兒要做得一點兒痕跡都沒有,亂軍中死個把人,的確算不上什麽事兒。


    但沒想到自己的計謀竟然被那丫頭給識破了,他心裏遺憾的同時又有一絲解脫。


    他不知道餘紫苑跟陸清雨之間有什麽過節,但殺不了陸清雨,這場假的攻城計就演不下去,他們西楚就不好全身而退。


    到時候南梁這邊清算起來,他不知道還能不能逃脫開?


    這麽想著,他隻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隱隱作痛,怕是老毛病又犯了。


    夜色漸深,攻城的人似乎也疲累了,搖旗呐喊的聲音漸漸弱了,守城的人長出了一口氣。


    蕭珩從郡守衙門出來,抬步去往城牆。


    好端端的三方會麵,竟然惹出一樁殺戮,讓他真是差點兒就要招架不住。


    細細思量,他覺得事情似乎都湊巧了。先是北齊使臣中毒奄奄一息,接著就是有人打著北齊的幌子來為使臣報仇!


    北齊雖然跟南梁接壤,北齊邊境就算陳列重兵,但北齊使臣中毒的消息哪有那麽快就傳往北齊?


    而且還這麽快就發兵來攻城?


    事有蹊蹺,讓他不得不多想這北齊使臣中毒到底是賊喊捉賊,還是另有圖謀?西楚在這件事上有沒有參與?


    他之所以在郡守衙門居中調停,讓西楚二皇子楚雲朗上城牆督戰,也是有考量的心思在裏頭的。


    眼下攻城的動靜小了,他自然要出來查探一番的。


    上了城牆,恰巧看到楚雲朗雙手扶著太陽穴一副痛苦地快要抓狂的樣子,蕭珩嚇了一跳,莫非他也中毒了?


    兩國使臣要都是在南梁境內中毒,那他這個南梁太子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楚兄這是怎麽了?”他幾步搶上前,扶住搖搖晃晃的楚雲朗,一臉關切地問。


    是真的關切,可不是裝出來的。


    “無妨,老毛病了。”楚雲朗籲了一口冷氣,勉強鎮定回道。


    蕭珩鬆了一口氣,還好,不是中毒。


    “楚兄年紀輕輕,怎麽有了這個毛病?”既然不是中毒,蕭珩的心情就好了許多,有功夫跟他閑話了。


    “許是小時落下的病根吧?”楚雲朗也沒過多在意,漫不經心道。


    雖然頭疼欲裂,恨不得撞上牆頭,可在蕭珩麵前,他還是竭力不失禮數。


    蕭珩點點頭,並未再問下去。聽說西楚二皇子乃歌姬所出,最不受寵,所以這次才會讓他帶著使團來南梁。


    說好聽點,這是西楚皇帝重視這次會麵。可說難聽的,那就是讓二皇子來做質子的。


    兩國真要交惡,二皇子定然沒命活著回去的。


    就算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二皇子也不會全身而退的。


    蕭珩甚是同情這位皇子,見他十分痛苦,忙喊著隨身的禦醫,“給二皇子瞧瞧……”


    “沒用的,”楚雲朗虛弱地笑笑,“看了多少名醫,都治不好的。”


    蕭珩卻不為所動,看著禦醫給他把脈。


    不多時,禦醫就搖搖頭,“二皇子殿下這是多年的毛病,不是那麽好治的。”


    楚雲朗露出一絲苦笑,吃力道,“我說沒用吧?”


    “閉嘴!”蕭珩忽然有些惱怒起來,瞪著禦醫,大叫道,“去找陸大夫。”


    陸大夫就是陸清雨啊。


    吉祥忙答應著,一溜小跑就衝下城牆的台階。


    楚雲朗那雙細長的桃花眼忽然瞪圓了,陸大夫就在下頭啊,剛才兩人差點撕破臉,這會子她還會給自己治病?


    不過吉祥手腳麻利,已經看到陸清雨就在城牆下站著,和幾個守城的士兵嘀嘀咕咕說什麽。


    “陸大夫,殿下請你上去呢。”吉祥大喜,不用自己再多跑腿了。


    陸清雨正琢磨辟出一塊場地出來,專門收治傷病的,誰知外頭的呼喊聲小了,似乎駐紮歇息了。


    正跟人打聽城牆下哪塊地兒好,互聽一個尖細的聲音喊她,忙仰臉看去,卻是蕭珩身邊的那個太監。


    “陸大夫,沒想到你在這裏?”吉祥跑過去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走,西楚使臣這會子頭痛的厲害,殿下命你上去給瞧瞧呢。”


    西楚使臣她自然知道是誰,想想方才在城牆上差點被那人給害死,她就一陣後怕,哪裏還肯給他治病?


    “禦醫都治不好的病,我怎麽敢班門弄斧?”陸清雨推辭著,並沒打算離開自己站的地方。


    吉祥噎了噎,一句話都不敢多說了。管不住自己的嘴,惹惱這姑娘,殿下定會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可不敢得罪殿下!殿下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可請不動陸清雨,他在殿下那裏也不好交差。


    想了想,吉祥還是陪著笑看著陸清雨,“陸大夫,實在是我們殿下沒輒了,這才想請你過去幫幫忙。”


    想著陸清雨給北齊使臣解了毒,又曾經救過殿下,他就好聲好氣陪笑。


    陸清雨被他這副假笑給嚇的毛骨悚然,沒想到他這前後的臉變得太快了,讓她簡直應接不暇啊。


    不過給一個想害死她的異國皇子治病,她還是沒心情的,看在蕭珩的份上,她跟著吉祥上去了。


    楚雲朗雙手抱頭,麵色白如金紙,這會子抱著頭坐在地上,就差滿地打滾了。


    看著他那絲絲咬緊的牙關,陸清雨就知道他一定疼得很厲害。想起先前差點兒死於他手,她就起了報複之心。


    想了想,她對蕭珩道,“殿下,西楚使臣的頭痛乃是頭風之病,要用到幾味藥引子,隻是眼下城門關閉,上哪裏去找?”


    蕭珩聽這話,回頭就瞪了禦醫一眼,轉過頭來對著陸清雨就笑了,“這麽說,還是能治的?”


    這一瞪一笑,讓禦醫心中甚不是滋味,不過一個鄉下土裏土氣的村姑而已,怕是連字都不識吧?怎麽就懂醫了?怕是弄幾個偏方糊弄的吧?


    這麽想著,他就往旁邊退了幾步,抱起胳膊看起熱鬧。


    楚雲朗奔來痛得厲害,聽她這麽說,也不由得愣了從來還沒哪個大夫敢打包票的?她這麽有把握?


    若真的能治好他這頭風的毛病,莫說幾味藥引子,就是上高山下火海去找,也值得!


    “不知缺的什麽藥引子?本宮叫人去城裏各個藥鋪問一問。”蕭珩看著陸清雨,認真道。


    “城內藥鋪沒有,隻烏鎮的潤生堂有!”陸清雨一口接過話茬,說下去。


    蕭珩愣了愣,到底什麽稀罕藥,還隻有潤生堂有?


    他想問,但看著陸清雨那一臉諱莫如深的樣子,到嘴的話又咽下去了。


    人家這是祖傳秘方吧?自己怎好去問再說給別人聽?


    她說潤生堂有,那就有吧?


    “那,隻能等解圍才能去烏鎮了。”蕭珩十分遺憾地攤攤手,安慰著楚雲朗,“楚兄放心,你的病有救!”


    說這話的時候,蕭珩還帶著與有榮焉的自豪感。


    這是他南梁的大夫,不僅能解了北齊使臣的毒,還能治西楚二皇子的宿疾,看來,南梁有幸有這麽一位名醫啊。


    不過那藥引子幾日才能拿到呢?


    看著楚雲朗那張因痛苦有些扭曲的臉,蕭珩忽然同情起他來,這人真是幸運,卻又十分倒黴。


    幸運的是,他十幾年的宿疾要被南梁一個不起眼的小大夫給救了。倒黴的是,遇到了圍城,不知何時能出得去!


    楚雲朗聽見陸清雨那番話時,心裏就明白了,這家夥那哪是要什麽藥引子呀,這分明就是在報仇!


    等能出去的時候,估計他也疼死了。


    何況,他和餘紫苑做的局,不堅持一下,誰知道會有什麽結果呢?


    於是他強打起精神,蒼白著臉笑道,“讓陸大夫費心了,我這病不治也罷!”


    “那怎能不治呢?”蕭珩急起來,晃了晃他的胳膊,忽然又看向陸清雨,“陸大夫,你有沒有什麽辦法想給他止痛?”


    “有啊,”陸清雨篤定回道,“有很多啊。”


    那倒是治啊?


    蕭珩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偏偏儒雅倜儻風流的形象全無。


    楚雲朗抬頭對上陸清雨的眸子,忽地笑了,那笑容,燦若夏花,亮如繁星,看得陸清雨的心倏地漏跳了一拍。


    心裏暗罵著“妖孽”,她勉強鎮定住自己,慢慢安靜下來。


    “不過這幾味藥引子很難找,需花費不少銀錢。”與其在別的地方公報私仇,不如趁機狠狠敲他一筆來得實惠。


    蕭珩聽出她話中的意思,就不急了,隻覺得好笑這位西楚二皇子何時得罪過這丫頭了?


    他沒吱聲,隻聽楚雲朗問陸清雨,“不知藥引子需用多少銀錢?若是多了,就不用費功夫了。”


    陸清雨了然地笑了,這家夥,想用這種方式掩飾住他自己的體麵?


    笑話!


    方才差點害了她的人,她一定會讓他好過的。她說起來是個睚眥必報的,如今能心平氣和跟他提銀錢,已經夠溫柔了。


    陸清雨笑著搖頭,“銀錢再多,也比不上殿下您的身子重要啊。殿下盡管放心,咱是個實誠人,說到做到,絕不會拿了銀子不做事的。”


    她學著男人的樣子,信誓旦旦地發誓拍胸膛。


    楚雲朗此時倒不好拒絕了,看著陸清雨那活蹦亂跳的鮮活勁,心生羨慕,忍不住勾了勾唇。


    這丫頭,即使敲竹杠,也敲得這般理所應當,實在是沒有再比她臉皮厚的人了。


    “不知陸大夫診金需要多少?”想了想,楚雲朗覺得症結還是在他那裏,即如此,那就盡量化解吧。


    “不多,五兩銀子而已。”陸清雨是個有良心的大夫,絕不多收一錢。


    楚雲朗分明有些愕然,實在沒想到會這麽少!


    不過還沒等他高興,陸清雨就有伸出一根指頭晃了晃,“藥引子一千兩!”


    楚雲朗忽然覺得胸口悶悶的,想吐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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