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想到京都之中好去處必定不少,再聽梁逸軒如此說道,魏謙遊也對那好去處心生神往。遊金陵能有個向導,自是比沒頭蒼蠅強得多。


    想是如此想,真到了梁逸軒所謂的好去處,魏謙遊這一步卻是邁不出去了。


    “這就是你說的好去處?”在魏謙遊的認知中,煙花柳巷和金玉滿堂多少還是有些出入的。


    梁逸軒手中紙扇一合,高指著招牌道:“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這顏如玉和黃金屋本就有異曲同工之妙,因此說裏麵的姑娘們是金鑲玉,也算是名副其實了。”


    魏謙遊了然,據說梁逸軒氣走了不少先生,果然還是有幾分詭辯之才的。


    “梁大人讓我管束著你,受人之托,我必要忠人之事。這地方去不得,你我還是另尋個去處。”


    梁逸軒一拍腦門:“嗨,也怪弟弟沒解釋清楚。今日來此,可並非是為了尋歡作樂,其中可自有妙處。”


    魏謙遊蹙眉道:“此處已經被稱作花樓,你便不必再添上幾朵了。今日縱是你說出花來,它也不是你我該去的。”


    梁逸軒低眉媚笑道:“哥哥你有所不知,這裏麵除了金鑲玉,可還有不少大戶人家的公子,自命風流的書生。若是相與他們結識一番,此樓可是金陵城中不二的去處。單說此樓的來頭,便該進去捧捧丞相府的場子。”


    魏謙遊臉色越發陰沉,當朝位高權重的丞相手中,竟還有這般營生。這些年雖說魏謙遊從未下山,師父卻是對山下之事了如指掌。臨近各國君主皆是苦練兵馬,金陵作為中土帝都,卻是日日歌舞升平。若是胡人揮兵南下……


    想到此處,魏謙遊拂袖而去。梁逸軒不知何處惹惱了他,對門口的幾個姑娘連道幾聲抱歉,換來幾道白眼後追了上去。


    魏謙遊也不擇路,徑直朝了兩隻玉石獅子間的朱紅大門過去。想來能許得府邸旁有花樓的,其中住的也不是什麽好人,就要進去捉了家主質問一番,可對得起自己身居之位。


    梁逸軒見他去勢洶洶,驚慌之下忙緊趕兩步道:“魏哥,此處是晉王府,莫說是你我,便是家父親至也硬闖不得。”


    “管他什麽王府,隻要是奸佞之輩,小爺今日這口氣便在他身上撒了。”魏謙遊手腕一抖便將梁逸軒甩開,騰身一躍便落入院牆之內。


    梁逸軒正自猶豫,不論是跟不跟去,今日的罪責是逃不掉了,倒不如硬氣一把。咬了咬牙,梁逸軒助跑兩步,又在牆上借力一踏,也落入了宅子。


    晉王府梁逸軒拜會過幾次,魏謙遊卻是頭一遭。便是穿了幾條回廊,繞了幾處池塘便已經花了眼,哪還能尋見主宅所在。


    仗著熟門熟路,梁逸軒總算在回廊轉腳追上了魏謙遊,額角已是驚出了細密的冷汗。


    “魏哥,擅闖王府可是個不小的罪名,稍不留神讓人覺察了,被當成刺客可是要綁了殺頭的。”


    魏謙遊也不虛聲,冷言道:“你這般怕那什麽晉王,還跟來做什麽?你隻管自己回去,便是上了公堂我也不會將你供出來。”


    梁逸軒扯出汗巾擰了一把,又道:“這說是哪兒的話,魏哥你救了舍妹,我便是再沒良心,還能看著魏哥一人犯險不成?”


    魏謙遊這才有了幾分好臉色:“既然不回去,那便帶路吧。若是叫我覺出你帶我在這府裏彎繞,我便喊人來將你當刺客抓了,到時我卻是走得了的。”


    梁逸軒心一橫,得兒,看來今日橫豎都是一罰,走著吧。


    兩人左彎右繞走了一路,在花廳前駐足。梁逸軒正想交代兩句,魏謙遊已然瞧見廳中站了一個年輕人正對桌上觀摩,便抬腳朝那人走去。


    梁逸軒猛吞了一下口水,都到了此處,不想跟去怕是也晚了。梁逸軒追上前去,死命拽著魏謙遊的衣袖,心說便是被魏謙遊打個半死,也總比讓晉王砍了頭強些。


    晉王見兩人聯袂而來,其中一人看著眼生,梁逸軒卻是認識的。隻是不知為何,自己明明與另外一人素昧平生,那人看向自己的眼中卻帶著藏不住的怨氣。


    梁逸軒恭恭敬敬行了一禮,一個沒抓住,魏謙遊已然走至晉王身前。這才看到,晉王先前觀摩的,便是桌上一副水墨畫。


    晉王也沒在意魏謙遊的無禮,對梁逸軒招手道:“逸軒,你來的正是時候,綰綰作了一卷丹青,你來鑒賞鑒賞。”


    晉王溫言如玉,這聲音甚是勾人,莫說是女子,便是魏謙遊聽了,心中火氣也消了大半。此時也不作聲,且看這晉王是個什麽樣的人。


    梁逸軒應了一聲,尚未行至桌前,就見屏風後竄出一個身著華服的少女。看上去比梁語凝還稚嫩了幾分,肌白如雪,一雙眼睛忽閃得甚是喜人。隻是這少女太不沉穩了些,站在梁逸軒麵前腳下也不見根基。


    少女負手而立,居高臨下看著卑躬屈膝的梁逸軒道:“梁逸軒,怎麽來之前都不打聲招呼,方才還念叨你呢。讓你背的記住了沒有,來一遍?”


    梁逸軒也不敢起身,應道:“給公主請安,公主豔絕今古、天下無雙、沉魚落雁、花容月貌。與我等凡夫俗子站在一起,便是鶴立雞群、一枝獨秀、卓而不群……”


    趙清綰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笑道:“夠了夠了,今天就背到這裏吧,這是賞你的。”說著,便將手裏吃了一半的點心塞到梁逸軒手中。


    而後趙清綰目光又落在魏謙遊身上,昂頭問道:“你是何人,見了本公主為何不請安?”


    晉王也一同看向魏謙遊,自打這兩人進屋,他就想這麽問了。你丫誰啊?見了本王就瞪,連個招呼也不打。


    “我……”


    生怕他語失,魏謙遊剛一開口,梁逸軒就將話接了過來:“魏哥是舍妹的救命恩人,前些日子出遊與舍妹走失,便是魏哥將舍妹送回來的。隻因聽聞晉王才學出眾,是金陵城中的翹楚,魏哥便求我同來拜訪一遭。”


    趙清綰上下將魏謙遊打量一番,給了他一個白眼道:“本公主可沒從他身上瞧出仰慕來,看他怒氣衝衝的,說是來尋仇的也不為過。”


    魏謙遊冷哼一聲,沒理會趙清綰,目光反搭在畫上瞧了瞧。


    晉王見狀心中更是不悅,心道:本王還沒擺架子,你個不知從何處來的無名小卒,隻因救了語凝一回,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就聽魏謙遊緩緩開口道:“這畫中所作,當是鬱不得誌,無為而終的沉痛心情。隻是這畫似是前後經過兩人之手,前半段還畫的頗有意境。後半段作畫之人的畫功雖說不錯,卻向來不知愁為何物,因此悲痛中多了幾分兒戲,此畫便算得是廢品。”


    這次不僅是梁逸軒,連晉王都不禁打了個哆嗦。魏謙遊所言,與他的見解基本相同。可他堂堂的晉王都隻敢在心裏憋著,卻被這小子說了出來,當真是無知者無畏。


    緊張觀察趙清綰動作的同時,晉王不禁偷偷向魏謙遊比了個大拇指。


    “你說什麽?”


    聽得這不善的一聲,魏謙遊冷笑道:“人言,公主聽不懂麽?”


    趙清綰怒道:“哪裏來的賤民,膽敢在晉王府大放厥詞,信不信本公主現在就叫你將你拉出去砍了?”


    魏謙遊斜睨了她一眼:“看來這畫的後半部分,便是這公主所作了。草民愚鈍失言,竟道出了實話,還請公主恕罪。隻是不知上半部分是由何人所作,此人倒是值得拜會。”


    晉王攔下張牙舞爪撲過來的趙清綰,苦笑道:“逸軒,這魏公子倒真是個妙人,本王可是許久不見有人敢在綰綰麵前這般說話了。”


    梁逸軒躬身道:“魏哥初到金陵,不識咱們京都諸多規矩。微臣還是先帶他回去,改日再登門謝罪。也請……殿下好生勸勸公主。”


    晉王微微點頭,梁逸軒連拖帶拉將魏謙遊帶出了晉王府。晉王自幼從文,身子骨卻也不弱。饒是如此,拉著趙清綰也甚是費力。


    看著緩緩合上的府門,魏謙遊納悶道:“這晉王倒是好脾氣,你我明擺著是要去找麻煩的,竟就這般將我二人放了出來。”


    梁逸軒看了一眼滴水的袖子,也沒再往額上抹,有氣無力道:“你都說了想與殿下結識,殿下既不與你為難,想必也是生了結交之意。”


    魏謙遊挑眉問道:“何意?”


    梁逸軒劫後餘生般朝晉王府裏看了一眼,說道:“那畫作的上半部,便是清綰公主托晉王所畫,自己再添了下半部,原是要在皇上麵前討喜的。誰知皇上還沒看,倒被你奚落了一通。”


    “晉王……”魏謙遊輕念著,又道:“能在畫中抒此意境,想必此人在朝中必居高位。”


    梁逸軒搖頭道:“這你就錯了,別看晉王待人和善,卻是一眾皇子中最受排擠的一個。初時手裏還有些實權,後來便不知為何,都叫其他幾個皇子分了去。”


    魏謙遊啞然,放在如今的世道想想,便也釋然了。看來這金陵,並不是久居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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