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發走了墨韻齋的掌櫃。


    任平生回到了庭院,抬眸望去,忽然發現,沐柔和秋兒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眼中的情緒略顯複雜,有驚詫,有好奇,還有喜悅。


    這是怎麽了?


    他心中疑惑,還沒來得及詢問,就聽秋兒問:“世子,西廂記是您寫的?”


    隔著一堵牆,掌櫃的話,她們都能聽到,否認也沒意義。


    任平生微微頷首:“算是吧。”


    得到肯定的答案,秋兒眼眸一亮,整個人都精神了:“世子,相國小姐和張生最後如何了?”


    任平生隨口道:“過上了沒羞沒臊的生活。”


    秋兒微微一怔,很快反應過來是什麽意思,臉上露出激動之色,看向沐柔:“小姐,奴婢說的沒錯吧,相國小姐和張生一定會美滿的!”


    說到這,她想到了什麽,又道:“隻要堅持下去,不放棄,小姐一定也會有美滿的結果,就好像奴婢,即便風吹雨打也從未放棄,隔幾日便去那墨韻齋門前鬧事,如今終於成功了!”


    “……”


    一旁,任平生嘴角抽動了一下。


    感情剛才那掌櫃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秋兒也參與其中了。


    沐柔看了看眼前一臉激動的秋兒,又看了看不遠處神色略顯無奈的任平生,眸中流露出一抹恍惚之色。


    先不說任平生能否寫出《西廂記》這種級別的話本。


    就說,以他鎮北王世子的身份,想要什麽沒有,又何必寫話本賣給書坊呢?


    “難道是秋兒姐姐看我這些日子心情不佳,才請那墨韻齋的掌櫃和任公子一起演戲,借此鼓舞我?”


    一念至此,沐柔微微垂眸,心中湧過一道暖流。


    直到此刻,她仍舊不相信,《西廂記》是任平生所作。


    就在這時。


    秋兒看向任平生,興奮地眨了眨眼,又問:“世子可以告訴奴婢,張生去京師參加科舉後,發生了什麽嗎?”


    注意到小丫鬟的眼神。


    任平生已經確定,這確實是個書迷,還是死忠粉的那種。


    思索幾秒後,他問道:“你可會寫字?”


    秋兒點點頭:“會的。”


    她雖然隻是小丫鬟,但常年待在沐柔的身旁,耳濡目染下,也算是知書達理。


    任平生道:“那我把西廂記後半部分的內容講出來,你記在紙上,如何?”


    秋兒做夢都惦記著《西廂記》後麵的劇情,自然是求之不得,小雞啄米似地點頭,激動地道:“好啊好啊!”


    任平生抬眸看了一眼天。


    烏雲密布,遮天蔽日。


    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下一場暴雨。


    “外麵風大,進屋坐吧。”


    任平生望向秋兒和沐柔,提議道。


    按理說。


    女子的閨房,不該讓外人,尤其是男子隨意進入。


    但這裏是任府,這處房屋本就是他的……


    沐柔猶豫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又輕又柔:“任公子請。”


    說著,扶著兩側的扶手,想要站起身來。


    秋兒見狀,忙不迭地上前攙扶。


    三人,兩前一後進了屋子。


    屋內陳設樸素,除了床榻外,就隻有兩張椅子,一張書桌和一個衣櫃。


    秋兒攙扶著自家小姐,坐到柔軟的床榻上。


    看向任平生:“奴婢去取紙筆。”


    說完,沒等對方回應,快步走出了屋子。


    一時間。


    屋裏隻剩下任平生和沐柔兩個人。


    秋風呼嘯而過,發出嗚嗚的響聲。


    太陽被烏雲遮擋,屋裏顯得有些昏暗。


    空氣中有淡淡的藥草香氣彌漫,聞著倒是清新怡人。


    這麽些年。


    沐柔還是第一次與一名男子獨處一室。


    雖然中間還隔著一些距離,她的一顆心還是不由地跳了起來。


    倒也不是擔心任平生會做出什麽不軌之事,就是單純覺得有些新奇。


    具體什麽心情,她也無法形容。


    另一邊。


    任平生站在原地,看著坐在床榻上的身影,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道:“可否點個燈?”


    “好。”


    沐柔應了一聲,站起身,想去夠那書桌上的燭燈。


    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習慣了被人攙扶,走了沒兩步,忽然扭到了腳,不由地發出一聲痛呼,跌坐在了地上。


    第一次扭傷。


    腳踝處的劇痛,讓她不由地閉上了雙眼,緊緊抿著雙唇。


    “沐姑娘……”


    任平生心頭一跳,下意識地上前攙扶。


    手觸碰到沐柔胳膊的那一刻。


    明顯能感到她的身子微微一顫,仿佛戰栗一般。


    這是這麽些年來,她第二次與同齡男子有肢體上的接觸。


    上一次還是兩個月前。


    任平生摟著她的腰肢,將她從馬背上抱下來。


    本以為會像本能的厭惡,卻沒想到,直到被任平生從地上扶起,坐回床榻上,都沒什麽感覺。


    或許是因為昏暗的環境下。


    看不清任平生的臉,也就沒將他當作男人?


    沐柔抿著唇,心裏這麽想。


    這時。


    身前傳來任平生富有磁性的聲音。


    “沐姑娘,你感覺怎麽樣?”


    腳踝處火辣辣的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相告:“有些疼。”


    前世經常打籃球的任平生,對扭腳十分熟悉,聽見這話,眉頭微微皺起,輕聲道:“沐姑娘的傷需要處理,不然第二日會腫起來。”


    沐柔不知道如何處理外傷,抿著唇,輕聲問:“如何處理?”


    任平生道:“先冷敷,後熱敷。”


    頓了頓,又道:“沐姑娘若是信得過我,就交給我處理。”


    這種扭傷需要立刻處理,不然等時間長了,傷勢必然加重。


    沐柔猶豫了一下,選擇了默認。


    任平生見狀,不再多說,站起身,走出門外,喚來侍衛,吩咐道:“去取一些冰塊,再燒一壺熱水。”


    “是!”


    侍衛領命,快步離開,僅僅片刻就取來了冰塊。


    任平生將冰塊用手巾包裹,回到了沐柔的身旁,一臉認真地道:“等會可能有些疼,沐姑娘忍一忍,隻要疼過這一陣,之後會好許多。”


    沐柔坐在床榻上,明顯能感到腳踝處的痛感在不斷加劇,隻略作猶豫,就點點頭:“嗯。”


    得到應允。


    任平生不再多說,半蹲下來,一隻手握住她小巧玲瓏的玉足,另一隻手將冰塊輕輕放了上去。


    大周雖然沒有裹足的習慣。


    但女子的腳,也是極為私密的部位,一般來說,隻能給自己的夫君看到。


    沐柔壓根沒想到,任平生會這麽做。


    溫潤的觸感傳來,猝不及防之下,她的心髒短暫地停了一拍,隨後在胸膛內飛速跳動,帶起一陣明顯的震顫。


    酥酥麻麻的電流感,自腳踝升起,一路劈裏啪啦的向上,引得她身子微微戰栗。


    “別……”


    她精致的臉蛋露出一抹慌亂,粉唇輕啟,想要拒絕。


    剛開口,受傷的腳踝忽然接觸到冰塊。


    痛感襲來,她身子又是一顫,下意識地咬緊牙關,卻還是不由地痛吟了一聲。


    緊跟著,忍不住倒吸涼氣:“嘶……好痛。”


    任平生一隻手攥著她的小腳,讓她不要亂動,另一隻手攥著自製的冰袋,柔聲安撫:“別怕,再堅持一會就好。”


    沐柔緊緊咬著銀牙,盡量不發出一點兒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片刻後。


    腳踝處的痛感果真減弱了許多。


    沐柔睫毛輕顫,睜開眼睛,垂眸看向任平生,輕聲問道:“還要多久?”


    “差不多了。”


    任平生鬆開手,站起身,認真地道:“接下來一天的時間,每隔一個時辰,冷敷一次,一次一炷香的時間。”


    每隔一個時辰就要一次,一次一炷香……


    沐柔聞言,微微一怔,眸中流露出淡淡的畏懼。


    她雖然體弱多病,但自從進了沐府就被保護的很好,幾乎沒受過什麽外傷。


    剛才冰敷的疼痛,短時間內,她不想再經曆幾次。


    怕疼嗎?


    任平生見她身子微微發顫,輕聲安撫:“沐姑娘不必擔心,隻是第一次比較疼,之後會好很多。”


    聽見他溫柔的語調。


    沐柔一顆心平靜了許多,眸中淡淡的恐懼也消散了不少。


    這時。


    任平生走到書桌前,點燃了燭燈。


    昏黃的燭光微微搖曳,將他俊朗的臉龐照亮。


    沐柔坐在床榻上,看著他精致的側臉,眸中流露出一抹恍惚之色。


    她平生第一次升起一個念頭:原來男人也可以那麽好看。


    任平生點燃燭燈後,搬著椅子,坐到了一旁。


    秋風呼嘯。


    燭光搖曳。


    屋內,兩人相對而坐,皆是陷入沉默。


    一時間,氣氛莫名有些尷尬。


    “秋兒怎麽還不回來,取紙筆要那麽長時間?”


    任平生心中腹誹了一句,臉上卻沒什麽表情,輕聲道:“方才事出緊急,多有冒犯,還請沐姑娘見諒。”


    聽見這話,沐柔不由回想起,他剛剛攥著自己的小腳,睫毛輕輕顫了顫,隻是沉默。


    半晌才回了一聲:“嗯。”


    緊跟著,屋裏又一次陷入沉默。


    眼見越來越尷尬。


    任平生張了張嘴,打算說些什麽。


    恰巧,沐柔也是同樣的想法。


    “沐姑娘……”


    “任公子……”


    兩人近乎同時開口。


    下一秒,又都沉默。


    緊跟著又異口同聲地道:“伱先說……”


    任平生:“……”


    沐柔:“……”


    恍惚幾秒後。


    他倆互相對視一眼,皆是忍俊不禁。


    “沒想到,我與沐姑娘倒是心有靈犀。”


    經過這麽一出小插曲。


    屋裏尷尬的氣氛煙消雲散。


    沐柔眉目間也露出笑意。


    她想了想,問出了心中的疑惑:“《西廂記》真是任公子所作?”


    覺得解釋起來太麻煩,對方也不一定相信。


    這一次,任平生很不要臉的沒有否認:“沒錯,正是在下。”


    沐柔想了想,又問:“《白娘子》、《聶小倩》、《梁山伯與祝英台》……這些也都是公子所作?”


    任平生道:“閑來無事,打發時間。”


    隻是打發時間,就能寫出這麽多精彩的話本。


    沐柔眸中露出一抹恍惚之色。


    縱然知道任平生不會,也不必撒謊,但她心裏還是有些不信。


    就在這時。


    秋兒推開房門,走了進來:“世子,紙筆拿來了。”


    沐柔轉頭看向她,聲音輕柔:“隻是去拿紙筆,秋兒姐姐為何這個時候才回來?”


    這就是明知故問了。


    秋兒尷尬地笑了笑:“路上遇到些事情,耽擱了。”


    就這麽幾步路,能有什麽好耽擱的。


    分明就是故意拖時間,想讓自己和任平生多單獨相處一會。


    沐柔心中明白,卻也沒再咄咄逼人,沉默下來。


    任平生看向秋兒,問道:“那就開始?”


    秋兒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啊!”


    任平生回憶《西廂記》的情節,像說書人一樣娓娓道來:“張生依依不舍,告別親人,行至草橋歇宿,情思鬱結,忽然夢見鶯鶯渡河前來,一起私奔,途中遭遇一群賊兵,將鶯鶯搶走,鴛夢驚破,不免又增一番悵惘……”


    每說一段,就停下來一會,給秋兒寫字的時間。


    一旁。


    沐柔認真聽著,僅僅片刻就沉浸其中。


    恍惚間,她仿佛回到了兩個月前,第一次看到《西廂記》的時候,聽得入迷。


    時間流逝。


    轉眼間。


    小半個時辰過去了。


    沐柔已經確信,任平生確實是《西廂記》的作者。


    無論文風,還是情節,都和前半部分相同,依舊精彩,引人入勝!


    “沒想到,他詩詞寫得好也就罷了,話本也寫的如此精彩……


    以他的才華,當初若是沒有習武,而是修行儒道,今時今日,隻怕早已名動天下。”


    沐柔望著任平生的側臉,心裏不由這麽想。


    “張生狀元及第,回來迎娶相國小姐,白馬將軍同時奉旨前來,為崔、張二人主婚,雲開霧散,有情人終成了眷屬,留下了一首千古傳頌的頌歌。”


    任平生將《西廂記》講完,吐出了一口濁氣,心道:終於說完了。


    一旁。


    沐柔和秋兒則是心情惆悵,仍舊沉浸在相國小姐和張生的故事中,不可自拔。


    秋兒悠悠的歎了口氣,發出感慨:“相國小姐和張生之間如此坎坷,能走到最後,真是不易。”


    沐柔不置可否,隻是沉默。


    好一會。


    秋兒忽然想到了什麽,看向任平生,好奇地問:“世子,世上真有相國小姐和張生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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