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葉深便被“咚咚”的擂門聲驚醒。


    被驚醒的那麽一瞬間,葉深似乎還有些迷糊,第一反應便是彈身而起,卻發現懷裏摟著個人,對上林婉嬌美安適的容顏,終於意識到自己已非身處亂局之中,此時此刻他正摟著愛妻睡在靜思苑的正房的大床上。


    臥房外又是兩下“咚咚”的擂門聲,雖說隻有兩聲便嘎然而止,懷裏的林婉卻已經皺起了眉,嘴裏還嘟噥了句什麽,身子也往他懷裏靠了又靠,不過卻並沒有睜開眼睛醒來。


    久別勝新婚,再算上林婉被診出懷孕,葉深已經當了快一年的“和尚”,昨晚便激動了些,也輕狂了些,將林婉很是折騰了一番,最後把林婉折騰得直接睡過去了。


    因為被折騰狠了,向來淺眠的林婉,昨夜睡得很沉。


    半夜裏由奶娘帶著住在廂房的兩孩子半夜醒裏的啼哭聲沒有驚醒林婉,此時此刻外麵“咚咚”的擂門聲也沒有驚醒林婉,可見真的累狠了。


    不行,得讓林婉再多睡會兒!


    葉深抬手輕輕撫平林婉微皺的眉頭,又輕輕拍了拍林婉的後背,待林婉眉目舒展呼吸重新綿長,這才緩緩起身。


    不用猜葉深也知道此時此刻來靜思苑擂門的到底是誰,非葉晨莫屬!


    果然當葉深輕手輕腳從臥房出來,看到的便是糾纏在一起的兩兒子,此刻葉祺正一手箍住葉晨的身子,一手捂著葉晨的嘴,而葉晨在葉祺的懷裏奮力掙紮著。


    糾纏在一起的兄弟二人並沒有看到從臥房出來的葉深,葉深快步來到兄弟二人身邊,壓低聲音怒道:“吵什麽!就不能讓你們娘親多睡會?”


    聽到葉深的聲音,葉祺心裏一驚,兩隻手便同時鬆開了。


    葉晨似乎並沒有聽到葉深的聲音,依然奮力掙紮著,葉祺的突然鬆了手,一下子便讓他失去了平衡,身子直撲地麵,嘴裏還大聲喊著爹娘。


    葉祺忙不迭地伸手去撈,卻隻撈到了一片衣袖。


    眼看葉晨麵朝下直撲地麵,葉深長臂一撈趕在葉晨與地麵親切接觸前那一刹那,將葉晨拎了起來,避免了一場流血事件。


    葉祺又驚又愧地看向葉深,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葉晨則嚇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葉深無奈地撫額歎息,葉晨這一哭,林婉還能再睡嗎?


    果然林婉很快便出現在臥房門前,皺眉看著臥房前的父子三人問道:“這是怎麽了?”


    “娘……”葉祺和葉晨同時抬頭看向林婉。


    待林婉弄清楚事情原委,也隻能表示無奈了,忍住撫額歎息的衝動,上前給蹲身替葉晨拭去眼淚,麵帶嚴肅地看著葉晨:“晨哥兒,你可記得,娘曾經對你說的話,男子漢應該怎麽樣?”


    林婉早就發現葉晨的性子有些過於敏感。


    雖說比起同年齡的孩子來說,葉晨並不算愛哭的孩子,但是比起葉祺來卻顯得更愛掉金豆子。


    吳氏總愛說葉晨還小,小孩子哭泣是很正常的事,但是林婉還是希望葉晨能夠學會堅強,長大做一個有擔當的男子漢,故而平日裏經常說些類似“男子漢流血流汗不流淚”這種話激勵孩子。


    葉晨是敏感的孩子卻也是個聰明的孩子,腦海裏瞬間便閃現出林婉以前曾經教導過他的話,頓時便覺得羞愧起來,將一張小臉深深地埋進了林婉的懷裏。


    林婉輕輕拍著葉晨的後背,抬頭看了看葉祺再看了看葉深,抱著葉晨轉身便進了起居間。


    葉深和葉祺心裏都是一驚,父子二人相視一眼,同時無奈地歎了口氣,心道:“婉婉(娘)不高興了!”


    林婉心裏的確有些不太高興,不過並沒有生氣,也就更談不上對丈夫孩子發火。


    待葉深和葉祺進屋的時候,她已經微閉著眼安靜地坐在梳妝台前由著櫻桃替她梳妝。


    葉晨則坐在梳妝台邊認真地翻著林婉的首飾匣,替林婉挑選今日要戴的首飾。


    見此情形葉深與葉祺又是相視一眼,不過這一眼之後卻不再是歎息,而是同時舒了一口氣。


    林婉抬起眼皮睨了父子兩一眼,這一眼帶著嬌嗔同時也隱有笑意,這下子葉深和葉晨心下更安了。


    這這樣靜靜地看著林婉梳妝,待林婉妝成,葉深突然開口道:“對了,婉婉,巳時三刻左右,宮裏會有內侍來府宣聖上旨意。”


    林婉正對著銅鏡收拾細節,葉深讓她手上微微一頓,片刻之後側身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葉深揚了揚眉。


    葉深替林婉抿了抿耳邊的幾根碎發道:“並不是忘記與你說,隻是想讓大家先睡個好覺。”


    爾後便簡單地說了說旨意的大體內容。


    “爹,什麽是三品淑人,阿奶也當官了嗎?”葉晨眼睛亮亮地看著葉深問道。


    葉祺輕輕“嘖”了一聲,有些嫌棄地看了葉晨一眼,結果卻收到林婉一記帶著警告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著林婉笑了笑。


    的確不該嫌棄葉晨,畢竟葉晨還小嘛,記得當年娘被封為三品淑人時,他的心裏似乎也有過與葉晨相似的想法,隻是那個時候他沒有問出來罷了。


    這次葉深倒是十分耐心地替葉晨進行了講解。


    葉深的一番解釋之後,葉晨依然處於似懂非懂的狀態,至少明白了阿奶的三品與爹的三品是不一樣的。


    懵懂的葉晨又問阿奶的這個三品淑人到底對阿奶有什麽好處。


    葉深頓了片刻便道:“以後你阿奶出門或者參加宴會隻需對那些品級比你阿奶高的命婦行禮便可,也就是說再也不用見什麽人都要行禮,也就不會像以前那麽累了。”


    葉晨眼睛刷地亮了起來,片刻之後看著林婉認真地說道:“娘,等我長大要為娘爭取一個不用向任何人行禮的誥命!”


    林婉先是微微一愣,然後一把將葉晨摟進懷裏好一番親香。


    雖說林婉並不在意自己身上的誥命到底是幾品,事實上早在林婉向朝廷獻出織機設計圖的時候,便有了三品淑人的誥命,林婉也相信隨著葉深越來越得皇帝的重用,他的官職會越來越高,她的誥命品級自然也會水漲船高,但是小小的葉晨能說出這樣的話依然讓她覺得十分暖心而且還有自豪。


    幾年前類似的話,林婉也曾經聽過一次,說話的便是長子葉祺。


    林婉不由自主地看向葉祺,正好葉祺正抿唇看過來。


    母子二人對上眼,同時微笑頷首,一切都在不言中。


    “你娘親的誥命哪裏需要你個臭小子,自有爹來爭取。”葉深瞪了葉晨一眼道。


    幾年前葉祺說要為她爭更高品級誥命時,葉深也是這樣瞪著眼睛怒懟葉祺,林婉便搖頭笑了起來。


    葉深被林婉笑的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在兩兒子麵前還是努力端著。


    四人正說得熱鬧,便見兩奶娘抱著喂飽了奶的秋哥兒和霜姐兒一起來了起居間。


    葉深的目光終於舍得從林婉身上轉移到兩個小不點身上。


    昨日回來也隻在葉老爹的院子裏抱了抱兩孩子,兩孩子卻哭得他手足無措,結果他連孩子到底長啥樣都沒有看清楚,兩孩子便奶娘帶了下去,然後他的心便完全落在了林婉身上。


    這會兒兩孩子安靜地躺在榻上,終於可以一見真容。


    可是到底哪個是臭小子,哪個才是小閨女呢?


    葉深一邊回想著從往來書信中了解的一些兩個孩子的情況,一邊左右打量起來。


    據說在婉婉肚子裏時,臭小子搶了閨女的營養,出生時比閨女重了不少。


    隻是眼前繈褓中的兩孩子卻長得差不多大小,若說有區別,那便是一個臉更肉些,眉眼也有些差別,一個更像林婉一個更像他。


    葉深的心裏很快便有了猜測,在他看來那個小臉更肉眉眼更像林婉的一定是小閨女,眉眼與自己有三分相似的便是臭小子了。


    結果卻猜反了!


    臭小子更像林婉,小閨女卻像他自己。


    雖說心裏略有些遺憾,葉深還是抱著小閨女愛不釋手,更主要的是小閨女今日十分配合,一雙杏眼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小嘴裏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像似在與他說話,讓他的一顆心快軟成了一灘水。


    兩孩子的大名昨日便確定了下來,秋哥兒大名葉昱,霜姐兒大名葉瑾,都有著美好的寓意,希望他們心懷光明,存正氣弘美德。


    待林婉收拾整齊並安排好靜思苑一應事務,夫妻倆便帶著孩子們浩浩蕩蕩地往葉老爹的院子裏去。


    一家人開開心心地用過早餐,葉深這才告訴大家巳時三刻會有聖旨來葉府。


    聽說這次的聖旨是給吳氏的,吳氏驚的騰地站了起來,看著葉深激動的很是語無倫次:“三品淑人?給我的?深哥兒,你再說一遍!”


    葉深含笑看著吳氏,鄭重其事地重複了一遍。


    吳氏依然不敢相信地看看葉深再看看林婉,直到確定無誤,才一屁股坐下,捂著臉無聲落淚。


    她從來都沒敢想過有這麽一日!


    大虞國封外命婦是有些講究的,並是什麽官員都能給妻母請封。


    比如葉清,直到在巫源縣幹出成績,錢霏霏才成為七品安人,如今葉清已官至五品,錢霏霏卻依然隻是七品的安人。


    毛豔霞的情況要比錢霏霏略好些,葉湛研究的新型兵器,大大提升了大虞國的兵力,很得皇帝陛下重用。今年年初更是研發出了殺傷力更大的手雷,升到正四品,毛豔霞也就水漲船高成了四品令人。


    林婉的第一次誥封,是隨著葉深升任渝州知府的文書一起下到南竹的,當時的品級隨了葉深,便是四品令人。


    葉深回京任職時本以為會給葉深一次請封的機會,夫妻二人商量好要將這次請封的機會給吳氏,結果皇帝陛下連提都沒提,直到林婉貢獻織機的圖紙。


    偏事出林婉,這個請封的機會就隻能落在林婉身上,於是吳氏生了三個好兒子,身上卻一直沒有浩命。


    也就難怪吳氏在得知葉深不但替她請到了誥命,而且還是與林婉一樣的三品淑人,會激動到失態。


    葉府與錢府是姻親,本來今日錢府有喜事,吳氏是要代表葉府上門賀喜的,不過今日卻隻能將錢府那邊的喜事擱置一旁了。


    林婉見吳氏喜得不能自己,便主動將府裏的事接了過來,先派了人去錢府送個信道個歉,免得姻親之間生出誤會,爾後便是讓人準備好接旨的香案。


    看一眼喜極而泣的母親和有條不紊地安排府裏事務的林婉,再看一眼含笑弄孫的葉老爹和葉大民,葉深心裏既感安慰又覺欣喜,腦子裏卻不斷回閃著前世吳氏和林婉的悲苦和早逝以及前世葉老爹和葉大民因為背井離鄉鬱鬱而終的一生。


    葉深的目光久久地落在林婉身上,這輩子因為沒有錯失林婉,無論是他與林婉個人的命運,還是葉家的命運都得到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他不再如前世那般孤獨地勞命奔波,也不再時時被後悔和懊惱侵蝕心靈。


    疼愛他的父母親長日子過得富足而快活。


    他自己則是嬌妻在懷中不空虛,兒女齊全笑開顏。


    待送走傳旨的內侍,吳氏抱著聖旨又是好一番喜極而泣,爾後聖旨便送去了家中族中祠堂與其他聖旨一起供奉起來。


    吳氏那笑中帶淚的模樣,讓林婉也紅了眼眶,此時隻覺胸口一燙,林婉不由捂住了胸口,淚眼朦朧中她居然看到了前世的親人。


    那邊似乎也是家有喜事,鞭炮聲聲中,林婉看到了爸媽的身影。


    二十多年過去了,爸媽臉上的皺紋多了,也就明顯老了。


    林婉不由心頭一痛,她是爸媽的獨生女兒,不惑之年成了失獨父母,他們能不老嗎?!


    咦,那個新郎裝扮牽著身穿潔白婚紗新娘的年輕人,長得居然與老爸老媽都有幾分相似,他是誰?!


    還有他與新娘居然對著爸媽喊爸媽!


    林婉激動了,她知道自己已經不用再猜了。


    這個新郎無論從年齡上算還是從容貌上看,一定是爸媽在失去她之後生的弟弟!


    她爸媽出生農家,結婚時還沒到法定的結婚年齡,她離開的時候,他們都才四十歲,要再生孩子並不是難事。


    太好了!


    林婉差點脫口喊了出來。


    祠堂外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向吳氏表達祝賀之情,並沒有什麽人注意到林婉的異常,除了最關心她的葉深。


    他不知道林婉到底是怎麽了,隻是覺得林婉這會兒似乎很有些脆弱,便快步走向林婉,不顧祠堂前眾多族親的目光,一把將林婉摟進懷裏。


    葉深有動作將從幻覺中拉了出來,強壓下心頭的澎湃,抬頭對上葉深關切的目光展顏一笑。


    就這樣夫妻倆在眾目睽睽之下十指相扣深情對望,彼此眼中濃濃的情誼靜靜地流淌交融。


    “天作之合,兒孫滿堂,白頭偕老”這十二個字久久久久地回旋在夫妻倆的腦海中。


    從彼此的眼睛裏似乎看到了兒孫繞膝滿堂歡笑的未來,似乎看到了白發蒼蒼依然相扶相攜暢遊於美麗山水之間的自己,似乎看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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