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山山頂那個池子,前身是與杜芳霖神魂相連的一塊舊硯台。除了神魂相連能夠變大之外沒有半點作用,就不要問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東東了……問就是腦洞!


    池子裏能吸收光線的也不是“水”,而是整座槐山的生機。


    生機不散,軀體不朽,經過玉手九針定時過來幫忙疏通血脈之後,就永遠保持在將死之前的那一刻。


    反映到虛白的空間,就是從夢中醒來的神魂在潰散之前,還能跟槐山的影子對話幾句。


    但也就差不多了,再不出手,他就真的死了。


    杜芳霖手指朝虛空一勾,一縷血色遊絲便被捏在指尖,前因是背刺之劍,指引是心頭之血,保證方向絕不出錯。


    如果在這裏的是個真正的識界幽魂,這個時候應該順著這根絲線由夢潛入對麵,直接占了這道雜念在現實中的身軀。


    但是現在也就想一想這種可能。血色遊絲的另外一端,連接著清香白蓮素還真將散未散的靈魂,這是個死人。


    血色遊絲的這一段,用兩根指頭捏著的人神魂潰散,好像也是個死人。


    雙重死亡,絕對不可能負負得正。


    太可惜了這是!


    而比起活人來說,死人有一個無從比擬的優勢。對麵的魂魄毫無現實根基,要比活人身體裏麵的好牽動得多——


    他就做了一個向後“拉”的動作。


    無聲無息,虛白的空間沿著紅色絲線向前裂開一條布滿迷霧的路,儒者穩步向前,一步一步地沿著冥冥中的道路,踏入了彼端的“夢境”。


    這時候素還真死了,也陷入了一種很奇怪的境界。


    白蓮魂魄在人死之後,既沒有留在凶案現場,也沒有跟在凶手背後變成背後靈,而是很解脫地一分為三,臨死之前化作三個不同屬性的化身,去往三處不同的地方。


    這不是素還真的本意,可能是死的太突然了,這段時間偷偷重練三蓮化身還沒有徹底完工,和麵臨死亡時本能施展的俱神凝體之招互相幹擾,總之猝不及防就“一人三化”了。


    杜芳霖踏入夢境的彼端時候,已經有點心理準備。他這個時候可沒有失憶,劇情記得牢牢的,會見到什麽心裏早有點猜測。


    儒者鬆手,站在入口邊緣。


    夢境空間依舊是虛無一片,眼前懸浮著一個池子,池子裏果然立著三朵蓮花,分別是紅、藍、黑,象征著火、風、水。


    虛無的空間,池水無風自動,像是感應到有外力的侵入。但是從杜芳霖踏入這裏開始,四周的虛無中已然跟之前遊絲呈現的虛白空間逐漸同化,如抽絲剝繭,漸漸逼近那池清水與三朵蓮花。


    也就在這個時候,月上中天!


    神州大地,原本有三處地方無端地誕生了三道像極了清香白蓮素還真的人影。一人黑衣如淵,麵容木訥,沉默站在西北邊異度魔界墜落的地方,遙望著那處已被玄宗封印的風水禁地。


    一人紅衣如火,神情迷茫,沿著大地裂縫中湧現的血泉,一步一步地向著泉水的源頭執著進發。


    第三人也是最為完整的人影,是藍色衣衫,白色頭發,銀絨羽扇,剛剛給自己取名靛羽風蓮的人,正一時仰望著月光。


    變故由此而起!


    ——虛空之上,遊絲侵入了三蓮,分處三個不同地方的三道人影同時一震,其中以藍衣人靛羽風蓮反應最為激烈。


    三道人影,驟然有現三道雜念遊絲,同時沒入虛空,其盡頭出現在一片虛白空間中。


    這個時候,杜芳霖已經俯身站在了不斷翻騰的池水之前。三朵蓮花在遊絲糾纏之下,漸漸接近到一起。


    他直接探手,一把摘下了蓮花。


    刹那之衝擊,是來自素還真靈魂最後的反抗!


    三蓮感受這生死存亡,立刻被逼融為一體。


    神州月色之下。靛羽風蓮不明所以,劇烈疼痛侵入了意識,瞬間已是絨扇墜地,意識全無。


    另外兩人情況則更糟糕一些,直接身形渙散,再度化為兩道衝入雲霄的玄朱氣流!


    遭此重創,有直接反應的還有素還真的屍體。


    吞佛童子在萬聖岩山下帶走了清香白蓮一整個人,也沒有製備棺材,而是想了想將人帶去了北域一座終年飄雪的山峰。


    山峰之上,有一處山洞,名為九峰蓮潃。洞內也有一個蓮花池子,池水裏養著一株黑色的魔胎之蓮,原型是吞佛曾經的朋友,魔胎劍雪。


    吞佛童子一手就將肩膀上的素還真卸了下來,放在了蓮花池旁邊,整個魔連同插在旁邊的朱厭劍,就坐在旁邊,沉默著陷入了思考狀態。


    不知不覺風雪止住,天色暗淡,然後就到了這個時候,入夜。


    已經死掉的素還真詐屍了!


    吞佛童子一個激靈反手拿起朱厭劍。就見清香白蓮的那具屍體像是被外來無形的絲線所牽引,自動坐起,自動盤腿,自動將兩手放置在膝蓋上,然後突然睜開了雙眼!


    沉默無聲……


    這又是哪裏來的半夜鬼故事!


    吞佛童子凝視素還真屍體那雙空洞洞的眼,挪動腳步,舉起手中朱厭——素還真自動自發,頭一低,又將眼睛閉上了。


    虛白的空間內,三色蓮花被迫離根而起,刹那夢境不穩,化為無數三色碎片。


    儒者腳下向外延伸無數絲線,一一將碎片攔住,團麵團似的團成一個球,一種淺淺的委屈感頓時彌漫了開來——可能是來自藍色的那一邊。


    三蓮妥協,在遊絲雜念的幫助下,融為一體,化為一朵純白梵蓮。


    接著一道虛影出現在梵蓮之上,看似白發蓮衫,正是死前散發的素還真最後的影像。


    趁著這道被人逼著出現的魂識還在有點委屈的時候,杜芳霖已抓住了這離自己最近的一線生機。


    行走江湖的神魂化體為什麽一定要在萬聖岩上,不惜當麵得罪梵天一頁書也要先殺素還真,原因皆在於此。儒者化為一道螢火,直接沒入了素還真神魂虛影之眉心,刹那記憶交匯,或者說這是記憶交換……


    隻有素還真死了,他才能幹出這種揉吧他人魂識,揉到合適程度,在從魂識之中抽絲剝繭奪人記憶的事兒。


    隻有清香白蓮先行死去,他才能保證自己不闖錯空門,而且如果是活著的人,一定會遭遇抵抗,稍有不慎就真的萬劫不複。


    素還真死了。


    黑漆漆的深淵之中,清香白蓮感覺自己的狀態赫然變得更加奇怪,腦海裏不但一瞬間出現了大量不屬於自己的記憶,而且還一波一波湧來一些古怪的畫麵!


    就像是一個人,對著一個屏幕,聚精會神地看著屏幕裏上演的一出出戲劇,什麽正氣山莊,什麽俏如來——等等,播錯劇了。


    杜芳霖很熟練地“翻找”自己所需要的記憶同時,也在拋出大量雜念去梗塞對方神智,阻止白蓮對方清醒。看看劇吧素還真!一部霹靂三千集,足夠看上好幾個日夜呢……


    驟然波動再爆發,是已清醒過來的素還真本能阻止有人在自己腦海之中的攪動。


    一瞬間蓮花合攏,消失不見。夢境空間內隻剩下盤膝而坐緊閉雙眼的素還真。此時一道光華被徹底從清香白蓮的腦海中排斥出來,瞬息向後,重新在夢境邊緣處化出杜芳霖。


    素還真因此而睜開了雙眼。


    兩人對視,此時無聲勝有聲……


    杜芳霖還是兩百年前臨死時的樣子,披散著黑發與素白染血的大袖儒衫,容貌倒是分毫未改,神情自若,還揚了揚袖子。


    首先打破平靜的是清香白蓮,“前輩。”素還真也不動聲色,道,“一日不見,倒是年少不少。”


    ……看著不像是很生氣的樣子,這個時期的素還真,脾氣就是好。


    杜芳霖道:“因為當時我染發了。”


    穿越者不想披著一頭白毛,當年一直都是染黑了到處走的。


    “素某有看到一些前輩過往的記憶。”


    素還真此時繼續道。在絲線雜念侵入這處夢境空間的時候,在“強迫”蓮花合並的時候,甚至在翻攪虛弱的神識記憶的時候,都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記憶碎片散落下來,並入素還真的識海。


    比如在桃花盛開是時節裏出生,在年少輕狂時被送入舊時嚴苛的儒門,在西武林災難來臨時組建組織卻無能為力——這段記憶裏,素還真不但有看到年輕時候的帝如來,有看到年少時候性情跳脫的金子陵,甚至還有出現自己另外一位朋友商清逸,但是這些人都還是年輕時候的模樣,性情與日後大有不同,能力與手段也稍遜三分。


    能將這些人組織起來的人,就是眼前出生在異界來客,在西武林事件中親手越過了底線,於罪惡都城之外折戟當時的前輩俠邪禦神風之劍下,從此稍有收斂,才有了日後的那個人。


    再後來像是偷看記憶被主人發現,掉落的就是大段大段的戲劇內容,一開始很有些不明所以,都是由外人演繹出來的苦境大事件,直到素還真在其中看到了異度魔界出現後原本應該發生的一切!


    然後清香白蓮終於知道為什麽杜芳霖能夠在初入武林的時候,就能準確地尋找到九鼎之社的成員——其中之人,無一不是日後擁有大成就者。


    隻不過輸就輸在,時間確實是太早了。


    “你還要繼續看嗎?”杜芳霖向前揮了揮袖子,好像剛剛什麽也沒有幹。


    素還真一動不動:“前輩尋找的東西已從素某的記憶中得到了嗎?”


    杜芳霖表情也不動,表現很溫和,還很有禮貌:“沒有呢,閣下的記憶比之迷宮也差不離。所以,還要看劇嗎?”


    其實已經找到了。


    但是有機會在腦子裏陪著清香白蓮素還真一起來追那長達幾千集的霹靂布袋戲,這經曆多有趣!


    他根本不擔心看完劇的素還真會對自己有什麽不測——就他之前在神州攪動的風雲,此後的故事還會不會照樣上演,還是模棱兩可的事。


    要看劇嗎?


    素還真的腦海裏頓時響起了一段鼓點,記起了一朵蓮花,還想起了一道小小的、但此刻看來卻頗多懷念的黑衣蓮冠手提拂塵的人。


    如果有機會,應該讓師弟也來看一看……為什麽不繼續。


    那是霹靂的未來,也是苦境的未來,更是他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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