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九淵含笑看了沈含譽一眼。


    沈含譽耐心解釋:“公主不是向來喜歡顏色瑰麗的玉石?這血玉極難尋得,能做成這樣一對發釵更是萬裏挑一,公主不喜歡嗎?”


    最後半句他問的頗為小心翼翼,眸光落在謝霜歌臉上,帶著幾分隱忍的期待。


    從楚無恨的角度看去,兩人側對著他,表情變化一目了然,他見沈含譽這般模樣,放在被子上的手猛地攥了起來,雖然麵色未變,但周身的氣息卻慢慢冷了下去。


    果然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嘴上說是來看望他的,實則是奔著嘉寧而來。


    楚無恨的視線從沈含譽身上移開,落在了謝霜歌臉上。


    衛九淵不著痕跡的睨他一眼,隨後垂下眼簾,拿起其中一支釵子把玩,感慨道:“這般好的顏色,也隻有嘉寧這般容色才壓得住,嘉寧真的不要?”


    “還有這滿箱的佛經,你不看一眼嗎?”


    衛九淵眼尾微挑,帶著幾分誘哄的意味。


    謝霜歌看他一眼就別開了臉,仿佛那雙眸子裏藏了洪水猛獸。


    她不知他們在打什麽主意,垂眸看了看箱子裏的佛經,拿起一卷隨意翻了翻,眸光頓凝。


    這字旁人不認得,她卻不會認錯,這是沈含譽的字!


    她難以置信的抬眸,沈含譽扯了扯唇,眸光一點點亮了起來。


    楚無恨麵色緊繃,眸光森寒,卻沒有出聲。


    他在等。


    謝霜歌放下這卷,又拿起另一卷,翻了一頁又放下,如此重複三四次,看的三個大男人心都提了起來,不知道她這是什麽意思。


    沈含譽以為有希望,麵上帶了幾分喜色。


    然而下一刻,謝霜歌就把手裏的佛經扔了回去,轉身看向沈含譽,語氣平平:“這些都是你抄的。”


    不是疑問,是肯定的陳述。


    沈含譽張了張口,對她的反應頗覺困惑,艱澀道:“……是。”


    謝霜歌點點頭,又拿起了匣子裏的另一隻血玉釵,夾在指間轉了轉,“這也是你挑的吧?”


    她歪頭盯著沈含譽,把他臉上的每一絲表情變化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含譽遲疑片刻,點點頭:“是。”


    “嗬——血玉難求,你花了不少銀子吧?”謝霜歌垂眸看著造型精致的釵子,勾了勾唇,“我竟不知伯陽侯府如此有錢。”


    沈含譽一愣,臉色微微變了。


    衛九淵也意識到了不對,剛開口喚了一聲“嘉寧”,就猛地瞪大了眼睛。


    謝霜歌衝他們彎了彎唇,可那笑意並未達眼底,她舉起了手裏的釵子,隨後五指一張,玉釵直直墜落,“叮”的一聲,玉石相擊,斷成兩截。


    聽到這一聲脆響,謝霜歌眼底才有了真實的笑意。


    衛九淵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嘉寧你這是做什麽?”


    沈含譽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喉結滾了滾,他難以置信的看著謝霜歌,眸光破碎,“公主……”


    謝霜歌沒說話,奪過衛九淵手裏的另一根釵,扔到了沈含譽的懷裏。


    沈含譽連忙緊緊抓住。


    “玉釵成雙成對,可一顆心隻能予一個人,世子的好意本宮心領了,不過這東西,你還是留給蘭德吧,她最喜歡獨一無二的寶貝,本宮幫你毀了另一支,如此,這玉釵便再無第二,你也好交差,滾吧。”


    謝霜歌說的時候情緒也沒多大起伏,她本以為自己可能會很生氣,可真的開口了,她發現好像也沒什麽好氣的。


    她煩了,轉過身,留給沈含譽一個挺拔冷漠的背影。


    沈含譽攥緊手裏的玉釵,怔怔的倒退一步,震驚的久久無言,衛九淵眉頭緊鎖,沒想到嘉寧竟然直接撕破了臉。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嘉寧嗎?


    謝霜歌一轉身,猝不及防的撞入了楚無恨晦暗幽沉的眼,那一瞬間她陡生一股被野獸盯上的危機感。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楚無恨已經移開了視線,看向她的身後。


    他咳了一聲,在衛九淵和沈含譽看過來時沉聲道:“玉在櫝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1),其中含義世子不會不知,既然清楚,又何必如此?我奉勸你,還是留點臉麵的好。”


    他眼中的譏諷毫不掩飾,沈含譽被刺的心如火燒,他終於控製不住的問出了口:“公主,你對我當真是半點情意也無了?”


    謝霜歌沒有回頭,也沒有看任何人,她垂下眸子淡聲道:“你對我又何曾有過半分情意?我非頑石草木,真情還是假意,你覺得我毫無所覺嗎?”


    沈含譽一怔,如遭雷擊,心頭劇顫,她看出來了?


    怎麽會?


    他上前一步還想再問,衛九淵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稍稍用了些力氣,痛感傳來,沈含譽陡然清醒,轉頭看向衛九淵。


    衛九淵沒看他,對著謝霜歌的背影笑了下,“是我不好,沒想到嘉寧與世子的關係已到了這般地步,既然嘉寧不願收,世子,你抬回去吧,莫要惹人厭煩。”


    沈含譽欲言又止,眼神逐漸冷了下去,卻還是不敢違抗衛九淵的命令,不甘心道:“……是。”


    “是我們叨擾了,嘉寧莫要生氣,楚大人,告辭。”


    衛九淵深深的看了楚無恨一眼,楚無恨眸光淡淡,並無畏懼之意。


    那一箱子佛經也被滿臉尷尬的侍從抬走。


    唯獨地上斷裂的兩半玉釵靜靜的躺在那兒。


    等腳步聲遠去,謝霜歌才轉過身,看了眼地上的東西,神情複雜。


    有些東西,想要的時候沒得到,心心念念,可真的被捧到麵前了,似乎也不過如此。


    東西一樣,人,也一樣。


    如今再見到沈含譽,她好像越來越沒有當初的感覺了,甚至有些反感。


    他怎麽能做到一邊和蘭德糾纏不清,一邊給自己抄佛經送玉釵的?


    難道她在他的心裏,真的就這麽蠢嗎?


    這點東西就想把她哄回去?


    謝霜歌對自己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楚無恨不知她心中所想,見她一直盯著玉釵出神,情緒徹底沉入穀底。


    “公主,臣有些不舒服。”


    他垂下頭,按著眉心,低垂的長睫後藏著他的怒氣。


    謝霜歌回神,渾然未覺,“哪裏難受?傷口又裂開了嗎?”


    她折身回到床邊,剛俯下身,就被楚無恨抓住手腕一把拉入懷中。


    “你——”謝霜歌一驚,剛開口就被楚無恨掐著下巴強迫她抬起臉。


    “你又發什麽瘋?”


    謝霜歌沒好氣的想擺脫他的手,可楚無恨的力氣大,她掙不開。


    “公主為什麽一直看著釵子,是覺得可惜嗎?”楚無恨低下頭在她頸間輕輕的嗅著,謝霜歌睜大了眼,怒道:“你胡說八道——”


    “他們看公主的眼神,讓臣很不舒服。”


    楚無恨邊說邊慢慢的貼上來,兩人鼻尖抵在一起,呼吸之間能清楚的聞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不舒服你去摳他們的眼珠子,離我遠點。”謝霜歌心裏正煩著,楚無恨還鬧她,她的火也上來了。


    可她越掙紮,楚無恨越不肯放開她。


    他略一偏頭,就吻上了那片柔軟的唇。


    謝霜歌氣急,猛烈的掙紮起來,手腳並用,決定給這蹬鼻子上臉的狗東西一點教訓,然而楚無恨一個翻身把她壓在了床上。


    他一隻手就抓住謝霜歌的兩隻手腕,舉過頭頂,謝霜歌不由自主的仰起了頭,如此更方便了楚無恨,他吻的越發深入。


    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謝霜歌慢慢掙紮不動了,連意識都被攪弄成了漿糊。


    這個吻前所未有的凶狠,仿佛想把她吞吃入腹,謝霜歌甚至從裏麵感受到了怒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可他憑什麽委屈啊?


    明明被人推來推去又當傻子哄的是她!被按在這兒肆意輕薄的也是她,她才是最委屈的那個好不好?


    心裏一陣陣發緊,鼻子緊跟著發酸,謝霜歌毫無預兆的流下兩行清淚。


    無聲無息。


    她不掙紮了,也不動,就躺在那兒沉默的落淚。


    楚無恨吻著吻著忽覺不對,稍稍抬起身子,就見謝霜歌雙眼通紅,淚珠滾滾而落。


    他一下子就慌了神,“嘉寧——”


    謝霜歌睫毛一顫,琥珀般清透的眸子緩緩轉向他,又一顆珍珠似的眼淚落下,滑過她的側臉,落入她的鬢發中。


    楚無恨看的心頭一痛,連忙鬆開了她的手,“公主,別哭,是臣錯了。”


    他認錯倒是快,可謝霜歌充耳不聞,動作緩慢的側過身,蜷縮起來,合起眼簾,小聲啜泣。


    楚無恨作繭自縛,終於嚐到了心如刀絞的滋味。


    (1)“玉在櫝中求善價,釵於奩內待時飛。”引自《紅樓夢》,本意是指玉和釵都被放置在盒子裏,盼望有朝一日發能實現它的價值,發揮出它的作用,此處沈含譽送嘉寧釵子,有求娶和挽回的意思,yue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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