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侍衛們氣勢洶洶地朝自己衝過來,宜充媛忽然拔下頭上的金簪。


    她將金簪尖銳的一端對準自己的脖子,眼神無比決然。


    “所有事情都是我一個人做的,我死有餘辜!


    但六皇子是無辜的。


    他年紀還小,什麽都不懂。


    還望聖人看在他是您親生兒子的份上,留他一條性命。”


    皇帝霍然起身:“你做什麽?你放下簪子!”


    一分鍾時間到,真言丹的效果消失了。


    宜充媛卻沒有感覺到這一點。


    她順從自己的心意,用力將金簪紮進自己的脖子裏!


    李寂看著她那雙因為劇痛而睜大的雙眸,聽到了她心裏的聲音。


    “我犯下那麽大的罪行,活著隻會拖累益兒。


    不若當場以死謝罪,也好讓聖人對益兒保留最後一點父子之情。


    益兒,我的益兒,娘親對不起你……”


    霎時間鮮血飛濺!


    鄰座的淑妃和溫昭容同時發出驚恐的叫聲。


    花漫漫一直坐在昭王的身邊,當個專業的吃瓜群眾。


    此時也不免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大跳。


    她從沒見過別人自殺,更沒想到宜充媛竟會如此決絕。


    畫麵實在是太過慘烈,看得花漫漫呆在原地,眼中滿是驚恐之色。


    忽然,一隻大手從旁邊伸過來,覆蓋在她的眼睛上。


    花漫漫眼前的慘烈畫麵隨之消失,隻餘一片黑暗。


    她聽到昭王在自己耳邊輕聲地說。


    “別看了。”


    花漫漫眨了眨有些酸澀難受的眼睛。


    長長的眼睫毛從李寂的掌心輕輕掃過,帶起一點點癢意。


    皇帝大步衝到了宜充媛的身邊。


    宜充媛倒在地上,纖細的脖頸被金簪紮了個大窟窿,鮮血源源不斷地往外流,染紅了她的衣襟。


    她的手指緩緩鬆開金簪,艱難地抓住皇帝的衣擺。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唇一張一合,似是想說點什麽。


    皇帝立即蹲下身去,靠近她,想聽聽她臨終前最後說的是什麽?


    然而他最後聽到的,是兩個含糊不清的字——


    益兒。


    她在喊六皇子的名字。


    哪怕是要死了,她最放心不下的,還是自己的兒子。


    皇帝的心情無比複雜。


    宜充媛並非是他最寵愛的妃嬪,但他一直都很喜歡她身上那種恬淡溫柔的氣質。


    他萬萬沒想到,就是這麽一個溫柔似水的女子,竟能犯下栽贓陷害、殺人滅口的罪行。


    仿佛他對她的認知,全都是他自己虛構出來的。


    真正的她是怎樣的,他從未了解過。


    太醫急匆匆地趕來。


    宜充媛抓住皇帝衣擺的那隻手被強行掰開。


    皇帝被人扶著往後退。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擺,上麵沾著一團血跡。


    那是宜充媛的血。


    片刻後,響起太醫顫抖的聲音。


    “請恕微臣無能,微臣已經盡力了,宜充媛她……她沒氣了。”


    皇帝閉了閉眼睛,壓下心裏那些紛亂的情緒,啞聲吩咐道。


    “將宜充媛好好收拾一下,葬入妃陵。


    今晚的事情不要傳出去,若有人膽敢私下議論此事,朕就讓他到地下去和宜充媛相聚。”


    眾人心中一凜,齊聲應喏。


    鬧出這樣的事情,今晚的酒席必然是無法再進行下去了。


    酒席草草收尾。


    眾人各回各家。


    今晚皇帝沒有召人侍寢。


    他獨自一人待在寬敞寂靜的寢宮裏,看著窗外的夜色發怔。


    良久,才聽到他的低聲呢喃。


    “她入宮十年,朕竟想不起她的閨名是什麽……”


    哪怕現在她死了,在他心裏留下的,也就隻是一個宜充媛的名號而已。


    ……


    花漫漫的睡眠質量一向很好。


    可是今晚,她卻難得地失眠了。


    她隻要閉上眼睛,眼前就會浮現出宜充媛自盡時的慘烈畫麵。


    那麽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麽沒了。


    耳邊忽然響起李寂的低沉聲音。


    “你還在想宜充媛的事?”


    花漫漫嚇了一跳。


    她扭過頭去,對上昭王那雙濃黑如墨的狹長雙眸,很是意外。


    “王爺您也沒睡啊。”


    李寂悠悠地道:“身邊有個人一直翻來覆去的,你讓本王怎麽可能睡得著?”


    花漫漫作為那個翻來覆去的元凶,露出了羞愧之色。


    “對不起,是妾身打攪到您睡覺了,不若妾身還是回自己的房間去吧?”


    李寂:“倒也不必。”


    花漫漫的腦袋上飄出個問號。


    為啥呀?


    李寂卻沒有要解釋的意思,而是接著之前的話題說道。


    “你若是因為宜充媛的死而愧疚的話,就大可不必,她是自作自受,與你無關。”


    花漫漫輕輕歎了口氣:“話雖這麽說,可妾身心裏總歸是有點不舒服的,畢竟妾身可是親眼看到宜充媛自殺的……”


    那個畫麵,她怕是終生難忘。


    李寂問道:“你以前沒看到過死人嗎?”


    花漫漫想了下,點點頭:“看過。”


    以前外公外婆去世的時候,她就陪在他們的身邊,親眼看著他們的氣息一點點消失。


    但那種感覺和現在不一樣。


    外公外婆是因為年紀太大了,身體不行了,才會去世的。


    屬於自然地生老病死,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且他們走得很安詳,沒受什麽苦。


    所以花漫漫心裏更多的是不舍和悲傷。


    不像是現在,她心裏更多的是不安和惶然。


    李寂聽到了她的心聲。


    他沉默了一下,方才再度開口。


    “本王第一次看到死人的時候,是七歲。”


    花漫漫一愣。


    李寂像是陷入了一段久遠的記憶,目光變得有些恍惚。


    他緩緩地說道。


    “那時候父親還活著,他帶著我出門去踏春。


    途中遇到刺殺,父親以一敵十,殺光了所有刺客。


    我坐在馬車裏,透過車窗看到了這一切。


    當時我被嚇得不輕。


    事後父親安慰我,死人沒什麽好怕的。


    真正可怕的,其實是那些活著的人。”


    他那時候年紀還小,不明白父親這話是什麽意思。


    時至今日,他才明白了這話的含義。


    人死了,就隻是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可人要是活著,卻能做出許多超出下限的肮髒事。


    花漫漫想象了一下加小號的昭王被嚇得瑟瑟發抖的樣子,竟然意外覺得有點萌。


    李寂聽到了她的心聲。


    李寂的神情變得有些微妙:“你又在想什麽?”


    花漫漫:“沒、沒什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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