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皇高舉著文書,一步一步又走到天壇邊上,俯瞰著天壇下邊的文武百官。


    一陣風吹過,揚起了他身上的袞服。


    “天降神女,救治潯陽,時疫已除,百姓免苦,百業複蘇。”


    一個字,一個字,都好像天上傳下來的滾雷一般,從廣場上碾過去。


    那些文武百官一個個頭腦發脹,有的直接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而其他的人,高呼萬歲,稱頌越皇。


    “此誠皇上仁德所致,上天垂憐也。”


    “陛下仁德,順昊天,致和氣,之所以利黎民者也。”


    “吾皇勤勉為政、英明神武、愛民如子、文韜武略,實乃千古一帝。”


    各種拍馬屁的話不絕於耳。


    五皇子嬴景昱見百官皆伏,太子臥於血泊,天壇台階成堆的屍首上麵,越皇扶著老茂公公,麵無表情地站著,那身影映著秋日廣闊的天空,顯得尤其高大和威嚴。


    而武王的甲士皆俯首高呼萬歲。


    除了越皇之外,以及躬著身攙扶著越皇的老茂公公,其他所有人都是跪著的。


    一時之間,五皇子嬴景昱竟搞不清武王是謀反的,還是護駕的。


    但見越皇冷而厲的目光掃下來,落在他的身上。


    五皇子嬴景昱竟莫名感到有些慌亂,知道越皇已經無事。


    他三天不眠不休趕赴琅琊,身先士卒,此時勞累過度,渾身傷口,失血過多,便再也堅持不住,搖搖擺擺地暈摔過去。


    越皇收回眼,此時禁衛軍統領龔三謨重傷,京都大營的人死傷泰半,越皇明知道武王此來不懷好意,也隻得先嘉獎了武王一番。


    並令拿下太子,以及附逆餘黨北安侯、簡籍等人,下於天牢,命皇城司徹查太子謀逆一案。


    ——


    當嬴景昱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兆祥所。


    因為他沒有封王,也沒有自己的府邸,隻能住在兆祥所。


    天黑沉沉的,不知道是何時間。


    窗外的爐子上噗嚕嚕燉著藥,煙霧隨著濃鬱的藥味散入臥室。


    嬴景昱一骨碌下了床,睜著眼睛愣了好久,才覺知自己身在何處。


    他摸了摸身上的血衣,黧黑的臉上露出焦灼,抬腿就往外跑。


    一名紅衣太監拉住了他,“五皇子要到哪裏去?”


    嬴景昱看這人是越皇身邊的小順公公,他的心頭一震,說話時,聲音都慌亂了。


    “我——我要去見父皇。”


    順公公麵露怪笑:“五皇子見了皇上,要說些什麽呢?”


    嬴景昱聽順公公話講得奇怪,似乎有言外之意,“怎-——怎麽?”


    嬴景昱自知自己一向不討父皇喜歡,且宮中人物關係複雜,他從小內向,不知道該如何從這複雜的關係網中掙紮而出,所以隻能謹小慎微,多聽聽其他人說些什麽,總是沒錯的。


    嬴景昱站住了,討教地看著順公公。


    順公公的臉皮扯了一下,那笑意還是古怪地很,“五皇子這一昏倒,足足睡了三天,你可知這三天中,宮中都發生了什麽事?”


    嬴景昱倒吸了一口冷氣,自己已經昏睡三天了?糟糕了,可壞了大事!嬴景昱心髒都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了,“發生了什麽事?父皇他——他沒事吧?”


    順公公道:“陛下洪福齊天,自然福壽康寧。但五皇子你,嗬嗬,恐怕就大事不好。”


    “怎-——怎麽?”


    “陛下為了五皇子您,這幾日是睡都睡不好。”


    “我?我發生什麽事了?”


    “嗬,五皇子你奉命在潯陽地界練兵,這好端端的不在潯陽待著,跑到京城來幹什麽呢?”


    嬴景昱摸了摸腦袋,大惑不解,“我——我來救駕呀!”


    “巧了,武王和北安侯也說自己是來救駕的。”


    “啊?!”


    武王和北安侯明明是伺機謀反,但逼宮那一日的事情發生得過於混亂,北安侯渾水摸魚,聲稱自己是得到消息有人要在京都謀反,所以才急急趕來救駕的。


    至於他的人為什麽會和京都大營廝殺起來,那也是以為京都大營的人在謀反,他完全是為了救皇帝。


    武王的說辭和北安侯差不多。


    而太子則把責任全都推到了禦史大夫簡籍頭上,聲稱自己完全不知情,是大臣們要逼宮的,跟他沒有關係。


    在外軍隊,非奉詔不能進入京都,光憑這一點,越皇就可以治武王和北安侯的罪,問題是五皇子嬴景昱也沒有奉詔,他怎麽就來了京都了呢?


    倘若要把武王和北安侯治罪,那五皇子嬴景昱也必須治罪。


    嬴景昱雖然性格內向,不善交際,但也並非蠢人,這樣轉念一想,就把內中所有的關竅都想到了。


    順公公鬆開嬴景昱,雙手交疊放於身前,站在一旁,目光帶著深意地看他,“所以五皇子想好了嗎?你是為什麽會來到琅琊,又是誰讓你來的?”


    嬴景昱萬萬沒想到,自己三天不眠不休,辛辛苦苦趕赴京師來救駕,救駕的功勞一點沒有,反而麵臨被問罪的危險。


    他一向對朝堂的凶險避之如毒蠍,此時此刻唯一的想法是,一定不能連累九弟。


    嬴景昱怎敢實話實說是澤王讓他來的,他囁嚅了一番,任是什麽話都說不上來,隻道:“此事與別人無關,要罰就罰我一個人吧。”


    順公公麵色不善地看看嬴景昱,“可你為什麽來到京都,是聽到了什麽風聲,或者收到了什麽消息,總有個緣由吧?”


    嬴景昱感覺自己的身體被順公公的目光穿了個大窟窿。


    他收到的信息,全都來自於澤王。


    嬴景昱再次看了眼順公公。


    順公公臉上的表情意味不明。


    嬴景昱很快把眼皮垂了下來,他暗暗地握緊拳頭,內心已經打定了主意。


    “也沒聽到什麽消息。”


    “那你怎麽就來京都了呢?”


    “我——我也不知道。”


    嬴景昱實在不是個會撒謊的人,他隻知道有些話不能說,但不知道除了那些不能說的,他還能說些什麽。


    順公公無奈地歎了口氣,“如果這樣的話,那就隻能送你去天牢了。”


    嬴景昱的嘴巴張了張,但最後什麽話也沒有說。


    很快,嬴景昱就被關進了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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