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靈鳶以好奇為名,叫含綠幫她尋了身男裝,又梳了個男子發髻,整個一翩翩佳公子。含綠等人也隻以為她是貪玩,並未多想。


    待到出宮那日一大早,她早早進了暖棚,並且交代含綠自己要在裏麵冥想休息,任何人不許打擾,午膳也隻需放在門口即可。


    之所這般說,是怕萬一事情被發現,這兩個丫頭不至被連累治罪。要知道,封建社會一向是主子犯錯,奴婢遭殃。


    而後聿澤一個障眼法施加到她身上,尹靈鳶便可大搖大擺的出門了。


    出了櫻華宮,直奔膳房,尋到每日負責采買的太監,她靜靜的跟在後頭。神武門是皇宮的後門,內廷各人事皆從此門出入。


    神武門中間的大門關著,隻兩側開了小門供人通行,門口皆有手執長矛,腰戴佩刀的侍衛。


    太監到了門前,先是跟侍衛招呼一聲,想是他日日出宮,同城門衛認得了,接著拿出腰牌,侍衛仔細看過後便放了行。尹靈鳶一路跟著出了皇宮,終是見識到這繁華帝京。


    早春的朝陽才剛剛升起,帝京的主路上已是車馬粼粼、人流如織,雕飾華麗的轎攆車駕停靠在大街旁,偶有達官顯貴騎著高頭大馬緩緩走過,不遠處隱約傳來吆喝聲。


    街道向東西方向延伸,兩邊店肆林立,賣早餐的小販才剛剛收起攤子,富麗堂皇的酒樓已開門迎客。


    尹靈鳶置身其中,才真正感受到自己穿越的千年時光。


    她不清楚仙客樓的具體位置,尋到路邊一位賣首飾的小販問路,那小販一聽是仙客樓,當即痛快的指:“再往前走不多遠便有一個岔路,往左轉走個半盞茶,便能看到仙客樓的大招牌嘍。”


    “多謝小哥兒”,尹靈鳶笑著拱手。


    小販看他一表人才,穿著打扮更像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哥,有心想做生意:“公子莫不是外地來的?看看我這釵環玉鐲,具是京裏實興,不若買些回去給家中女眷戴。”


    “不用了”,尹靈鳶笑笑,宮裏多少名貴首飾她都見過了,自然不會被這小販的東西吸引,“我就是帝京人氏。”說完,迫不及待的尋仙客樓去。獨留小二在後頭嘀咕:“怪了,帝京人怎會不知仙客樓?”


    穿街走巷,不多時,仙客樓巨大的招牌便映入眼簾。


    尚未到午飯時間,人還不多,隻三三兩兩的食客散落在大堂各處,他們桌子上擺著個銅爐,爐有3隻腳,形狀有點像鼎,下頭是空的,想必是加熱所用,上麵咕嘟咕嘟的沸水中湯煮著各類食材。


    有的桌邊站著小二專門伺候撈煮,將燙熟的菜送到每位客人麵前的空碟子上,食客們隻需要取食自己麵前的即可。


    有的客人蘸的調料多了,口渴拿起杯子要喝,忽然發現裏頭已沒茶水,剛要拿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上,小二卻眼疾手快,在他之前拿起水壺,將裏頭的茶水倒滿。


    “客官這水有些涼了,小的為您換一壺去。”小二十分殷勤。


    “好。”客人滿意的點點頭。


    還有的吃完一盤菜,空盤子便被立刻收走;吃菜吃熱了,脫下外衫便立刻有小二幫著把衣服放好。


    尹靈鳶看得有趣,亦不住點頭,看來二哥這仙客樓服務十分到位嘛。


    “客官可是一位?”小二詢問的聲音傳來,尹靈鳶回神,點頭:“有雅間嗎?”


    “有的”,小二笑答,“客官樓上請。”


    上到二樓,尹靈鳶選了個半開放式的房間,一側能看到大堂全景,她知道這是為了方便雅間客人觀看樓下的節目。


    仙客樓大堂專門設置了一個小台子,每日申時到戌時,便會請人上台表演,有時是說書,有時是彈唱,這個時間段也是酒樓客人最多、最熱鬧的時候。


    “客官要單點還是套食?”小二問。


    這也是尹靈鳶曾在信中跟二哥提起過的,設置不同價格等級的套餐吸引顧客。


    “不知這二者有何區別?”尹靈鳶問。


    小二便滔滔不絕的介紹起來,尹靈鳶聽後點了份甲字套餐,價格最貴,種類也最多。


    小二喜笑顏開:“甲字號套食一份~”,吆喝著出去準備。


    不多時,菜端上來,同她在大堂看到的鍋子一樣,底下加熱,上頭是水,隻是不知是鍋壁太厚還是怎的,水開較慢,等待時間頗為漫長。


    待水終於開了,小二過來詢問是否需要伺候撈涮,尹靈鳶揮揮手,那樣的火鍋還有什麽樂趣?


    甲套餐的菜品十分豐富,豬肉、羊肉都切得很薄,雖然不是後世那種幾乎透明的,卻也能吃了。


    古代牛肉是禁止食用的,除非得到官家許可,任何偷吃牛肉的人都是犯法的,因牛是重要的生產工具,官府亦不允許私自宰殺耕牛。


    好在靈蔬足夠新鮮,遠超尋常食材的美味,讓桌上的肉食都變得淡而無味了。


    沾的醬料都是調製好的,裏頭放著蒜、蔥、醬油等物,尹靈鳶吃著,也覺得不錯。


    這古董羹雖然比起現代的火鍋還有種種不足之處,但身處幾千年前的古代,能吃到這般鮮美的火鍋也實在難得。


    尹靈鳶吃的心滿意足,聿澤就比較慘了,隻能看著。


    化身吃貨的某人難得起了點惻隱之心,商量道:“尊上,要不您回避一下?這樣看著我吃,怪不好意思的。”


    聿澤端坐桌前,清冷的麵容絲毫未變:“本座早已辟穀。”


    “啊?”尹靈鳶驚了,這才想起來仙人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一定要辟穀嗎?不辟可不可以。”


    若是沒有美食,人生還有什麽樂趣?卻聽聿澤淡淡道:“待你能修煉到辟穀哪一日再說罷。”


    此言一出,尹靈鳶頓時放心,獨自吃了一會又好奇:“不過你真的什麽都不吃嗎?”


    聿澤:“偶爾。”


    “哦”,尹靈鳶點頭,心道現在你就是想吃也吃不成,遂問:“尊上,你會一直這樣嗎?”


    “嗯?”聿澤淡淡疑惑,尹靈鳶解釋:“我是說,您就這樣,一直以魂體的樣子存在?”說著,還試著碰了他一下,手指直直穿透了他的衣擺。


    聿澤明白了,亦不隱瞞:“隻要靈氣充足,本座修為增進,便會慢慢恢複實體。”


    “就是說複活了?”尹靈鳶眼中的驚喜不是假的。


    聿澤頷首:“也可以這樣說。”


    “那等你複活了,咱們再來吃火鍋。”尹靈鳶高興道。


    聿澤難得的牽起唇角,一個淡淡的笑容浮現在臉上,轉瞬即逝,隻可惜尹靈鳶忙著吃火鍋,一點沒看到。


    酒足飯飽,也是到了午飯時候,大堂的客人已經坐滿,樓上雅間亦有許多人來,尹靈鳶淨了手,卻不結賬,而是大爺一般靠在椅背上,衝小二吩咐:“叫你們東家過來。”


    小二給唬了一跳,連忙問:“客官可是菜不合心意?若有什麽不周到的地方,可先跟小的說。”


    尹靈鳶知道他誤會了,也不解釋,隻道:“你們東家可是尹安祿?你去告訴他,就說尹……毓來了,我就在這裏等。”


    對方既能說出尹安祿的大名,小二猜測兩人或許是舊識,便不敢耽擱,連忙去稟告掌櫃,掌櫃又著人去請東家。


    不多時,雅間的門被人推開,尹安祿一眼看到尹靈鳶,差點沒驚掉下巴:“妹……”


    “沒想到吧”,尹靈鳶趕緊截住他的話頭,抱拳拱手道:“尹兄好久不見,不認得小弟了?”說著,拚命衝他擠眼睛。


    尹安祿看她如此打扮,心下了然,連忙也拱手還禮,打發走了閑雜人等,才低聲而小心的問道:“妹妹怎麽出宮了?”


    他聽掌櫃遣人來報還奇怪,自己並不認識什麽尹毓,以為是家中遠房親戚,不想竟是嬪妃小妹。


    “二哥哥別來無恙?”尹靈鳶眨眨眼,“我如今可不是妹妹,而是你的小兄弟尹毓。”


    按規矩,尹安祿是要給尹靈鳶行禮的,可她這不倫不類的打扮,尹安祿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還是尹靈鳶看出他的窘迫,讓人坐下,又解釋:“我今日是悄悄出來的,二哥莫要聲張。”


    尹安祿屁股還沒座實呢,一下子又彈起來:“偷溜出來?你這,這膽子也太大了些,若是叫人發現了……”


    “二哥放心”,尹靈鳶將人按下,“不會叫人發現的,我是聽說仙客樓生意火爆、古董羹名滿帝京,心癢難耐,便忍不住出來看看。”


    “可是宮裏……”尹安祿還要再說,尹靈鳶馬上道:“宮裏沒事,隻是我吃了一頓古董羹,倒有些想法欲說與二哥,二哥可要聽?”


    尹安祿看她這滿不在乎的態度,心中有了成算,暗道這小妹妹當真受寵,所以才這般有恃無恐,定是即使被發現,皇上也不會拿他怎樣,當即更重視幾分,斂了心神問:“妹妹莫不是有了什麽新主意?”


    “正是呢。”尹靈鳶指著尚未撤下去的銅鍋問:“仙客樓的古董羹都是用清水煮嗎?”


    “是啊。”尹安祿點頭,隨即敏銳的察覺到,“難道還能用其他的來煮?”


    果然是天生的生意人,尹靈鳶開口:“可用骨湯,取豬大骨加少許生薑放在鍋中熬煮,直至湯呈奶白色,再用這骨湯來煮古董羹,豈不更添鮮美?”


    “對啊!”尹安祿恍然大悟,一拍桌子叫:“我怎麽早沒想到!”


    “還有呢”,尹靈鳶道,“在骨湯中加入不同的調料,便可調出不同的滋味。譬如秋日裏加菌菇、夏日裏加番茄、冬日裏加辣椒……”


    “對對對”,尹安祿茅塞頓開,“如此變幻無窮,從湯底便可推出不同的口味,而不僅僅依靠蘸料了。”


    尹靈鳶將自己知道的火鍋種類一一分說,尹安祿有的聽懂了,有的半懂不懂,但路子已有,具體實施就不需要尹靈鳶操心了。


    說完了火鍋底料,尹靈鳶又問煮火鍋的爐子。


    聽尹安祿一番解釋,才知道仙客樓現下所用的是一種叫“風爐”的東西,它本是品茶人設計出來,專門用來煮茶的工具。


    煮茶講究的是一個慢而細致,所以用風爐吃火鍋,開鍋格外慢些。


    尹靈鳶想想後世吃的火鍋,大多是用電磁爐,這時代沒有點,而唯一從古沿用至今的名火鍋便是——老燕京火鍋。


    老燕京火鍋是用炭火來熱菜!


    鍋子是一個特殊的銅鍋,下方有高腳,鍋子中央高高豎起有個柱形長槽,裏麵放炭火,柱形長槽的四周,就是涮火鍋的地方,這種做法使得火鍋材料熱得極快。


    火鍋結構簡單,尹靈鳶一番描述,尹安祿竟直接吩咐人上筆墨,兩人一個比劃描述,一個畫,竟也將老燕京銅鍋的圖紙畫了下來。


    “明日我便尋個鐵匠鋪子,去把這銅鍋打出來。”尹安祿興衝衝道。


    “也不必急於一時”,尹靈鳶笑道,“這東西做出來,還得慢慢調試,萬不可操作不慎傷了客人。”


    “妹妹說的極是。”尹安祿又是讚成的點頭。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仙客樓火鍋的硬件軟件兼具,最重要的新鮮食材更是極品,想不賺錢都難。


    “對了,二哥哥上回來信兒說,在研究新菜”,尹靈鳶問,“不知現下如何?”


    “新聘了幾個大廚,正研究呢”,尹安祿道,“我還專招了些老饕,一有新菜便請他們品嚐。”


    尹靈鳶頗感興趣,左右時日還早,便鬧著要去後廚看,尹安祿無奈,隻得帶她下去。


    後廚一向是酒樓的禁地,更快何況是仙客樓專門辟出研究新菜式的地方,平日裏除了東家和幾位大師傅,連大掌櫃都不輕易進去,如今竟見東家帶個少年公子來參觀,還事無巨細解釋的頭頭是道,幾位大廚具是驚訝不已。


    尹靈鳶正看的有趣,忽聽外間傳來陣陣喧嘩之聲,心下疑惑,正要凝神細聽,就見大掌櫃輕輕推開廚房門一角,衝著尹安祿稟報:“東家,前頭出事了。”


    “怎麽?”尹安祿微一蹙眉。


    “有人鬧事,還得請您出去看看。”掌櫃的為難道。


    “走。”尹安祿一馬當先跟著掌櫃出去,尹靈鳶緊隨其後,出得廳堂,就見一群人圍在仙客樓的門口,似乎在看熱鬧,見到他們不知誰喊了一句:“仙客樓的東家來了。”


    眾人紛紛讓開一條路,尹靈鳶跟著尹安祿走過去,隻見一個麵色煞白的中年男子躺在地上,一邊慘嚎,一邊捂著肚子打滾。


    他身旁是個膘肥體壯的婦人,看到尹安祿,二話不說,上來就要動手。


    夥計趕忙攔下:“你幹什麽!”


    婦人怒道:“我幹什麽?大家快來看看啊,這仙客樓都是壞東西,要吃死人啦!昨日我家相公來你這吃菜,吃時就覺得味道不對,像是壞了,果真今日一早起來便腹痛難忍,吐得都快死了!”


    說著指著尹安祿的鼻子罵:“你仗著父親為官,開個仙客樓便要草菅人命嗎?今日若不給我們個交代,定要告到官府老爺那裏去,砸了你這仙客樓!”


    “好大的口氣!”尹安祿冷笑,“你如何就說是我仙客樓讓你吃壞了肚子?隨意汙蔑我同樣可以告你。”


    “嗬,早知你不會輕易認賬”,剽悍婦人怒道:“我相公昨日在仙客樓吃菜時碰到了城東的王大夫,他們還打了招呼。我這就找他來,請他作證,我家相公就是在你這吃壞肚子的!”


    “不必了”,尹安祿雙眸漸冷,微微側頭吩咐掌櫃,“可有這人昨日在此用餐的記檔?”


    “待老朽前去查看。”掌櫃的躬身,吩咐小二去尋記檔。


    不多時,小二拿來一疊厚厚的紙:“東家,昨日中午在酒樓吃菜的客官和他們所吃的菜,都記在這上頭了。”


    婦人大吃一驚,就連躺在地上不斷打滾的中年男子都呆住了,整個帝京,哪怕是整個天齊,哪家酒樓會將顧客吃過的菜全部記錄成冊?


    尹靈鳶跟著湊近了看,尹安祿翻了翻,從中抽出一張:“昨日午時,身量中等,麵色黝黑,左眼有疤,這說的便是你吧?”


    圍觀人紛紛細瞧地上男子的樣貌,言道:“不錯,這人左眼上的確有道傷疤。”


    婦人立刻道:“那你便是承認了,還有何話說?”


    隻聽尹安祿接著道:“昨日中午吃的乃是一份丁套食,有一盤豬肉片,一盤土豆,一盤菜心……還有一盤豆腐。你倒是說說,是吃了我哪樣東西,才壞了肚子?”


    婦人眼珠子滴溜溜的轉,那男子隻一味的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我怎麽記得,反正就是吃你的東西吃壞了。”


    “你夫人方才還說你一吃就覺得味道不對,如今又記不得了?”尹靈鳶揚聲,她也瞧出來了,這夫婦二人多半是來故意找茬的。


    “土豆,是那盤土豆!”男子似是想起什麽,忽道,“那土豆送上桌時我就覺著不對,都青了,隻是我心裏想著仙客樓這麽大的酒樓怎可能給我吃壞菜,便大膽吃了。如今想來,必定是將發了芽的土豆端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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