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過了月子,蘭花花就要上課了,幸好,小學堂離家裏挺近,馬大慶又去了鎮上上班。


    老蘭頭照看著草垛兒,因為歲數大,他時常有力不從心的感覺。


    於是,時常就有這樣的一幕,蘭花花一邊哄著哇哇大哭的草垛兒,一邊給孩子們上課。


    但是,學生們已然還在流失,村民們都知道學習的重要性,這種拚腦殼聰明的方式,競爭最公平。


    這時的中專大學,隻要你的分數不到錄取線,哪怕差半分,你也進不了學校的大門。


    村民們以大醜為榜樣,大醜的兒子小石頭考上了師範,大醜就成了人上人,別看住著三間破土坯房,人家可愜意極了。


    每天啥活也不幹,成天在村裏溜達,最關鍵的是,聽說小石頭還談了個城裏的女孩子,一分錢的彩禮也不要,甚至還倒貼了一座房。


    乖乖吔,這可不得了,這令村民們十分羨慕,他們說,“碰到了這樣的事,做夢也笑醒。”


    眼下的農村,彩禮雖說少點,但房子是大頭,現在三間磚瓦房可不行了,已經流行起了帶挑簷的房子。


    有一個兒子就要蓋一座房子,蓋一座房子就要脫一層皮兒。


    這是當爹的苦楚,為了蓋房娶媳婦,再苦再累也得幹。


    五指山裏流傳這樣一句話,“女兒多了坐飛機,兒子多了鑽牛逼。”


    這天早晨,蘭花花又去了蘆葦蕩,撐著竹排去接孩子們上學。


    走到村中央的時候,就聽見菜花在罵她公婆。


    菜花的公公叫杠子頭,婆婆叫黃瓜香,兩口子都是實在的莊稼人。


    這樣的爭吵,已不是第一次了。


    杠子頭有三個兒子,大兒子發財和菜花結婚的時候,蓋的是土坯房,二兒子致富和劉俠結婚的時候,蓋的是三間磚房,到了三兒子成功這裏,對像大芹又要蓋挑簷的房子。


    不蓋不願意,現在就流行這樣的房子,杠子頭沒辦法,咬著牙應允了下來。


    更煩心的還在後頭,舊債沒還,又添新債的杠子頭,最怕媳婦們鬧騰。


    果然,菜花不願意了,理直氣壯地質問,“致富和成功是你兒子,發財就不是你兒子了,是你生的,咋不一樣對待呢?”


    兩口子不敢和菜花頂嘴,發財太笨,他們怕菜花跑了,發財當光棍。


    杠子頭夫婦嚇的扭頭就跑,杠子頭是螞蝦腰,大長腿,跑的一溜煙沒了影子。


    而婆婆就不行了,水桶腰羅圈腿,又加上心慌,跑起來像老麻鴨一樣,隻見肥大的屁股亂晃,卻沒跑多遠。


    菜花追上去,拽著婆婆的頭發就是一巴掌,婆婆一個愣征,被打的坐在了地上。


    蘭花花恰好從旁邊經過,見狀連忙拉住了菜花,她婆婆才趁機逃走。


    旁邊看熱鬧的老德順連連歎氣,“這窮人家的媳婦啊,娶回家就是太上皇,就是老祖宗,必須時刻供奉著……。”


    村民們都以大醜為楷模,都不想成為杠子頭。


    哪個村民都希望自己的兒子不花一分錢,娶個漂亮的媳婦,不是城市的,農村的也行。


    更令蘭花花擔心的是,短短的幾年光景,學生們的誌向也發生了改變。


    以前蘭花花問學生們,長大了以後幹什麽?


    學生們說,長大了當科學家,當醫生,為人民服務。


    今天,蘭花花又問學生們一個同樣的問題,


    “你長大了幹什麽呢?”蘭花花問。


    “掙錢。”學生們答。


    “掙錢幹什麽呢?”蘭花花又問。


    “掙錢娶婆娘。”學生們答。


    “娶了婆娘呢?”


    “生崽子,掙錢。”


    “掙錢,再掙錢幹什麽呢?”蘭花花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娶婆娘。”


    蘭花花徹底地淪陷了,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


    蘭花花班裏的學生,包括那個複學的九月,一共還有二十一個學生。


    隻有一個九月,怯生生地說了一句,“當老師。”


    這不能不令人悲哀,不過,還有更悲催的是,上次在蘆葦蕩,蘭花花看見了老鴰坡的周老師,那所村辦小學才有十幾個學生。


    “蘭老師,有消息說,縣裏正在整改學校,這些學生少的學校,都要取消,把學生集中到資源好的學校去。”周老師說。


    “還用整改,就憑這樣的實力,學生們越來越少,總有一天,學生們都會跑光的。”蘭花花挺有自知之明。


    “那,那就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吧。”周老師說。


    “話不能這麽說,即使撞鍾也要把鍾撞響,就是敲木魚,也要敲的篤篤響,人啊,無論幹啥活兒,都要盡心盡力。”


    蘭花花說著,心裏卻有了梗,梗不大,心理陰影卻不小,她知道,生命中又遇到了一個坎。


    這個坎也不知道能不能過的去,她一個民辦教師,不像公辦教師那樣,能調來調去。


    如果不教學了,又去幹什麽呢?窩在大山裏種地,就像父輩們那樣,麵朝黃士背朝天地幹一輩子,這不合她的脾氣。


    馬大慶看蘭花花這麽苦惱,安慰她,“愁什麽呢?這工作就像雞肋,食之無味,棄之一點兒也不可惜,大不了回天堂市去,在汽水廠裏打理生意。”


    現在是冬天,天寒地凍的,誰還喝汽水,現在是一年當中汽水最冷的季節。


    冷的就像這寒冷的臘月,沒有一絲兒暖氣。


    不過,馬三爺剛進了一架機器,新式機器新式產品,再加上馬三爺的三寸不爛之舌,估計生意會比以前好做的多。


    蘭花花想著,這天夜裏再也睡不著覺,可又不敢弄出大的動靜,生怕驚醒了草垛兒和馬大慶。


    百無聊賴中,蘭花花望向了窗外,冬天的夜空,深遂而高遠,一牙蒼白的鐮刀月正在淡淡的雲層中穿行。


    夜空中連隻蝙蝠也沒有,隻有黑竭色的樹枝,顫顫抖抖地伸向空中,好像一隻索取的手。


    夜,寂靜極了,月光透過玻璃窗戶鑽進來,那朦朦朧朧的月光,就鋪滿了半個屋子,於是,蘭花花睡的那張大床,就浸在了無聲的月光裏。


    草垛兒在酣睡,馬大慶也在酣睡。


    “嗤。”草垛兒不知做了一個什麽好夢,竟然開心的笑出了聲。


    蘭花花望望兒子,又望望丈夫,再看看朦朦朧朧的月光,蘭花花傻了,說不清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在現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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