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生,先戎馬半生,再榮華富貴,如今也留下後人,繁衍我何家子嗣、延續祖宗香火,我這一去,倒也沒什麽遺憾,有臉去見列祖列宗。景黃,再借,不,再給我一粒生生丸吧。”


    何健下意識說出了‘借’字,但馬上就想起來,他已經沒有歸還的機會了。


    書生聞言,默不作聲,從小瓶裏又倒出一粒生生丸,遞給何健。


    “這粒生生丸外麵的藥蠟比較厚,您還有什麽話想說,我可以代為傳達。”書生道。


    “能‘占據’赤霄劍十幾年,已是我一生無上的榮耀。對主子說一聲,赤霄劍真是一把好劍。”直到最後,何健心頭的掛念還是這把赤霄寶劍。


    “赤霄劍肯定是把好劍,這點沒有疑問。但是前輩,難道您不後悔嗎?當初如果您能再堅定一些,在主子最困難、最弱勢的時候堅持一下,不選擇叛逃,該多好。當初在主子佯裝敗退、麻痹其餘諸位皇子的時候,如果您能相信主子肯定能取得最終的勝利,也就不會落得如今這般下場了。前輩,平心而論,您後悔嗎?”


    書生對這位前輩當年的叛逃之舉,很感興趣。


    何健聽了,笑著說道:“跟了主子那麽多年,自然知道主子有許多常人無法企及的特質,我自認連皮毛也沒有學到。但唯獨一點,我認為我還是學到了,那便是凡事不後悔。不管什麽事,隻要是深思熟慮之後做出,即便失敗,我也絕不後悔。世人皆嘲笑螻蟻渺小,即便是螻蟻,也有選擇的權利。我這人,生平最厭惡的便是站隊。當初景門受先皇之命而暫時聽命於主子。但誰能知道,其餘三位繼承皇位呼聲遠高於主子的皇子,有朝一日上位,景門會不會因為當初忠於主子,將來遭受到血腥的清洗?當初景門之中,和其餘滿腔熱血、一心扶持主子上位的景門精英不同,我年齡最大,也已經有了妻室,我不願將自己的身家命運依附在皇子們的紛爭上。與其彷徨躑躅、不知站在哪一隊,不如不站隊。”


    何健倒也痛快,對當初背叛主子的舉動,並不後悔。


    “前輩,景門之中,您的敢作敢當,一直被其餘前輩稱讚。不過,當年景天、景地、景玄、景黃四位前輩,他們之中便無一人背棄主子。現在雖然也離開景門,但依然受聖眷庇護,過的逍遙自在,無憂無慮。”


    書生遺憾地說道。


    “景黃,你知道,我在景門中的排位,最高隻到過第七的‘洪’字。所以,和排名前四的那四位相比,我能參與的機密事宜很少。主子從沒告訴我,我到哪裏得知――――主子一直隱忍不發、讓步示弱,其實是在醞釀殺招,打算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擊敗三位皇子?如果主子當初有必勝的把握,而且能信任我們、告訴我們幾個排位低一些的人,那自然不至於今日的下場。


    我那一帶景門中發生的是,想必你也有所耳聞:景宇和景宙都被二皇子收買,成為二皇子麾下的得力幹將;而景荒比我更清楚站錯隊的可怕下場,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投奔北胡,做他的瀟灑侯爺去了。既然一直不信任我們,那就休怪我們叛離了。”


    “前輩,我倒是覺得主子之所以沒有告訴您和其餘幾位前輩,在某種程度上,其實是在考驗你們的忠誠。”書生為遠在望京城的主子辯解道。


    “考驗,本身不就是不信任嗎?”何健笑著說道。


    “前輩不愧是景門八傑,您的想法,即便我無法苟同,但也尊重。”


    “好了,景黃,我也該去見那些因我而死去的兄弟了。他們先一步替我到黃泉路上打道,我不能不去,拂了他們的好意。”


    生生丸外麵的臘已經開始融化,何健不打算繼續說下去了。揮了揮手中的生生丸,示意景黃退後。景黃自覺往後退了幾步,對著這位值得尊敬的前輩,抱拳致意。


    “前輩,其實豆腐腦加糖,味道也不錯。”書生突然開口說道。


    何健笑笑,沒有回答。將那粒外表慢慢融化的生生丸,一氣吞入腹中,然後走到那些已經死去多時的屬下跟前,盤腿坐在地上,自此長坐不起。


    就這樣,有過波瀾壯闊前半生的廬江府何家老爺何健,靜靜地坐著,離開這個世界。帶著他曾經做過、卻無人知曉的無上壯舉。


    至死,何健都像一位淩然不屈的英雄,沒有向當今的聖上、從前的主子表達過,哪怕是絲毫的歉意與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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