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跟哲格任聯係,沒成功,吳處長又沒回來。霍旭友呆愣了一會兒,忽的想起顧世忠,馬上返回604,拿了筆記本複回到吳處長的座位上,找出顧世忠的辦公電話。撥過去,顧世忠接了,聲音一聽就能聽得出來。霍旭友先是驚訝的問了聲你還沒下班啊。顧世忠說沒有。接著邀請顧世忠:“大哥,過來吃飯不。”


    顧世忠說:“沒空。”


    霍旭友說:“晚上跟我們的處長約了一塊兒吃飯,你過來認識一下有好處的。”


    顧世忠說:“真不巧,晚上那個同宿舍的同事約著一塊兒吃燒烤,我跟我們的同事約著吃飯我可是沒想起你來。”電話那端傳來哈哈的笑聲。


    霍旭友說:“人家約你又不是你約人家,人家掏錢又不是你掏錢,你約我我也不去。”


    顧世忠說:“還約你呢,連想都沒想起你來。”問道:“在你辦公室打電話嗎,號碼是多少?”


    霍旭友搖頭說:“不是,是在吳處長的房間,我的辦公室剛收拾出來,還沒有接入電話,電話隻能打到吳處長屋裏讓他喊一下。”


    顧世忠說好麻煩,接著問了電話號碼。


    霍旭友還不知道電話號碼。剛才哲格任的媽媽讓他留電話號碼,他沒有說不知道號碼,而是以抽時間我再打的語言搪塞過去。這次輪到顧世忠問他要號碼,他依然是不知道,因為吳處長的電話,吳處長知道號碼,而他這個時間正好不在。霍旭友對顧世忠不隱瞞,說:“我第一次打電話,還不知道吳處長這個電話號碼,等他回來我問一下再打給你說。”


    顧世忠說好。


    正這個檔兒,吳處長從門外閃了進來,看到霍旭友坐在他的椅子上,一愣,隨後道:“沒事,你打就行。”


    霍旭友看到吳處長,也是一激靈,順勢站起來,抓在手裏的聽筒因為線短又擰在了一塊,一下子把電話機從桌上吊了起來,重力作用下,隨即電話機又砸在桌子上,發出刺耳的一聲悶響。霍旭友一陣慌亂,聽到顧世忠在電話裏一陣“喂喂”聲,顧不得把聽筒放在嘴邊,喊了聲你稍等,隨後扭頭朝吳興華看了看,臉上露出尷尬的笑。


    吳興華倒是很輕鬆,順勢往沙發上一座,看霍旭友的樣子,像是安慰地說:“你坐下打就行,不方便的話我先去趟衛生間。”


    霍旭友依舊提著聽筒,再聽不到顧世忠那邊的動靜,以為顧世忠放下了電話。又見吳興華的態度,忙說:“我打完了,我同學的,他問我要一下電話號碼。”


    吳興華這個年紀的人何等聰明,馬上接話道:“號碼是三個6三個5,有找你的我叫你就成。”


    霍旭友聽見了電話裏麵的“嘟嘟”聲,他明白顧世忠把電話扣了。守著吳興華,他不好意思再重撥一次,放下電話,順手撿起桌上的一支鉛筆,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電話號碼。等寫完那幾個數字,才意識到這個電話號碼怎麽這麽好記憶呢,根本不用記到本子上,內心生出一陣竊笑,對吳興華說:“吳處長,現在走可以嗎?我請你。”


    吳興華抬腕看了下手表:“哦,走,就近。”


    在電梯裏,霍旭友打破了二人短暫的沉寂:“咱單位旁邊的那小吃街有個攤子做得不錯,我跟我舍友去吃過幾次。”


    “哦,你舍友,是不是分在雜誌社的那位?”


    “對,你知道他啊,吳處長。”


    “今年來的學生機關就留了兩個,一個是你,另一個肯定是他了,名字我聽說過,牟文華,這名字聽起來挺有歧異的。”吳興華臉上現出一絲詭異的笑。


    霍旭友明白吳興華話裏的意思,跟著幹笑了下:“他可是非常有文化的。”


    吳興華哈哈笑出了聲:“叫上他。”


    出了電梯,霍旭友說:“吳處長,你稍等,我去叫他,他肯定在宿舍裏看書。”說完,一溜小跑的消失在辦公樓拐角處。


    幾分鍾的工夫,霍旭友帶了牟文華走到吳興華麵前,相互介紹了,握手的間隙,霍旭友又重複了下:“我請您們二位。”


    吳興華走在前麵,走的方向就是前往小吃街。霍旭友、牟文華就像兩個跟班,亦步亦趨,始終超不過他。吳興華走得很快,倒是漸漸與後麵的他倆拉開了一段距離。


    霍旭友打定了主意要請客,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吳興華寬厚的背影。他目的明確,隻要吳興華的走動偏離了他意向中的小吃攤,他肯定會快步攆上去,甚至會伸手拉住吳興華,並告訴他,我說的是這個小吃攤不錯,咱們在這個小吃攤坐下就行了。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不時地擋住他追蹤吳興華的視線,也不時地擋住他行走的步伐。吳興華在前麵向右的胡同一拐,身影立刻消失在參差不齊的人群中。霍旭友心裏想著事,抓了一把牟文華,小跑著往前追去。牟文華不明就裏,沒有跟著跑上去,倒是納悶的站住了。這樣,一塊走出省行大門的三個人如此般不經意的分道揚鑣了。


    霍旭友匆忙走在人群中分辨吳興華的影子,眼光裏已經沒有路兩旁的小吃攤了。行走中,始終沒有看到吳興華,倒是聽到了吳興華在喊他的名字:“霍旭友,小霍,這邊。”霍旭友循聲望去,看到吳興華已經坐在了他中意的小吃攤最外麵的一張小桌子旁,正笑嘻嘻的望著他。霍旭友一陣欣喜,想不到跟吳處長心有靈犀,都不自覺地選擇了同樣一家小吃攤。


    既然找到了吳處長,又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同一家小攤,霍旭友不自覺地回過頭去尋牟文華,見牟文華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正在跟一個人對話。霍旭友沒動,也沒喊,他知道牟文華同那人對完話扭頭就會看到他。一會兒,牟文華快步走過來,及近了,嘟噥道:“問路的,向一個剛來的外地人問路,好笑,東西南北我還分不清,我怎麽能夠給他指方向。”霍旭友一笑:“你告訴人家說你不知道不就行了。牟文華說:“剛問我時還是這麽想的,不過瞬間我又有當地人的感覺,瞎指了一陣,最後還是一句不太清楚了。霍旭友說:你這是盲人指路。”言畢,二人走到了吳興華麵前。霍旭友好像不滿意桌子太靠路邊,指了指靠牆的幾張桌子,“吳處長,我們坐裏麵。”吳興華坐著沒動,先是一笑,說:“坐吧,靠路邊坐了,能幫老板娘招攬點生意,讓他送個菜。”說完,又揶揄的笑了笑。


    吳興華招呼他倆剛坐下,便指著他倆說:“今天我約兩位兄弟吃飯,場麵有點簡單,你們不用管,什麽都用管,老板做什麽我們就吃什麽,也算祝賀你們兩個第一天正式上班。


    霍旭友還在捉摸怎麽回吳興華的話,牟文華先是彎腰站了起來,像是給吳興華鞠躬:“謝謝處長,謝謝處長關照,我們年輕不太懂事理,有做不到的地方請處長多多擔待。”


    吳興華說你坐下,“沒那麽多客氣話,我也是從年輕時候走過來的。”


    牟文華剛重坐下,霍旭友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麽,一拍大腿,提高了嗓門道:“我真幸運,剛上班,就收獲了兩個華哥,一會兒我要好好的給兩位華哥敬杯酒。”


    吳興華跟牟文華聽此一說,稍作深思,又四目一對,隨後都哈哈笑起來。他倆都明白了霍旭友話裏的意思。


    吳興華說:“生在新中國、紅旗下,叫華的名字很多吧,這名字很大眾,爹媽給起名字的時候都是緊跟大形勢的,是愛國的。”


    牟文華接話:“華跟華不一樣,您的華是吳處長的華,我的華什麽也不是。”說完,他的眼睛裏露出了一絲年輕人少有的狡黠。


    霍旭友捕捉到了牟文華的眼神,他說不清這種眼神是笑謔,是無奈,還是奉承,還是真心話。他立刻覺得牟文華還不是個書呆子。


    吳興華哈哈一笑:“一個華字寫不出多餘的筆畫,算是我跟您們弟兄兩個有緣份。”


    一陣微風吹來,沒有陽光炙烤的空氣流動起來倒是有了幾分愜意,在爽快的風裏,夾雜著油爆蔥花的清香,繚繞起的煙霧透過行人的頭頂,向著傍晚幽藍的天空迤邐前行,慢慢消失在黝黑的毛白楊葉子中間。透過濃密的樹葉子,好像有幾顆星星在閃爍著忽明忽暗的白光。


    天已經黑下來了,路燈亮了,在路燈的照射下,小吃攤好像更顯示了它的存在,更多的煙霧籠罩了馬路兩旁的空氣,更多的人擠進了薄霧之中。


    霍旭友依舊保持著要請客的架勢,吳興華說了他們什麽都不要管,但他認為這是吳興華的客套,也就沒有真正的往心裏去。眼見他跟牟文華來來往往的客氣,也不便於插話。聽到吳興華說緣份兩字,禁不住有話脫口而出:“老大哥看得起我們。”說完有些後悔,認為這句話唐突,生硬,似乎把還不算多熟悉的吳興華已經擺到了類似哥們的地位,有些犯上,覺的尷尬。忙又說:“吳處長,您看您喜歡喝什麽酒。”


    吳興華止住了與牟文華的交流,看了一眼霍旭友,又看了一下牟文華,眼神裏有征詢的意思,這時候,他站了起來,說:“我過去看看。”朝小吃攤主走去。


    霍旭友明白吳興華過去看酒,也不便於跟過去發表意見,隻好目送吳興華的背影。他看到吳興華在與老板娘交流,老板娘好像並不在意吳興華的存在,隻是在忙碌炒菜中偶爾抬頭看他一眼。霍旭友扭頭對牟文華說:“吳處長喝什麽酒咱就跟著喝什麽吧。”說完,他又去看吳興華。這個時候,吳興華端著一盤炒好的青菜送到了靠牆的一張小桌邊,桌旁一個光著膀子的壯漢伸手將盤子接了過去。吳興華扭身回到炒菜的老板娘身邊,彎身從地下提起一捆啤酒,朝他們這桌走來。


    霍旭友忙起身去接,吳興華將啤酒遞給霍旭友,不及坐下,開口道:“天熱,喝點啤酒吧。”


    牟文華接話道:“吳處長,我不喝酒的,這個霍旭友知道的啦。”


    吳興華坐下,從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鑰匙中間有一把多用途折疊刀子。霍旭友馬上會意,伸手去接,吳興華也沒客氣,遞給了他。


    霍旭友已經將包紮啤酒瓶的繩子剪斷,順手拿了三瓶啤放在桌上,還沒等分配,牟文華便攤了雙手,嘴裏一個勁地說不能喝。


    吳興華樂了,他以北方人的心態揣摩南方人的想法,見牟文華張牙舞爪的樣子,禁不住調侃道:“男人哪有不喝酒的,尤其你們年輕人。”


    牟文華還在擺手:“我真的不能喝,這個情況霍旭友是知道的。”


    霍旭友對牟文華的表現也感到好笑,上一次跟顧世忠他們三個喝酒時,他好像拒絕的還沒有這麽劇烈,不知道這次為什麽這麽堅決,或許是因為有領導在場,害怕酒後出洋相吧?霍旭友對牟文華還不算多熟,也不敢故意的開他的玩笑,便打圓場說:“跟吳處長第一次,多少喝一點也算是個事兒,能喝多少算多少。”說完,砰的打開一瓶酒,先給吳興華倒滿了。再給牟文華倒時,他已把杯子藏在了身後,眼睛裏似乎充滿了恐懼,或許他的腦海裏正在翻騰著上一次喝酒時的豪飲場麵,已經被嚇破了膽。


    因為吳處長是省行的一位領導,又是第一次一起飲酒,霍旭友也是以北方人的心態揣摩南方人的想法,認為不管什麽情況都是應該喝些酒的,這是對領導最基本的尊重。其二呢,他也為牟文華著想,害怕他不聽吳處長的話而惹起吳處長反感,以至於影響了在一塊兒吃飯的氣氛。於是勸道:“華哥,多少喝一點也是個意思,不強迫你,你把酒杯拿過來,你說倒多少我就倒多少。”


    牟文華似乎還不十分相信霍旭友的話,向吳處長投過來征詢的眼神。吳興華笑笑,“按小霍說的。”牟文華這才從身後拿出酒杯,朝霍旭友伸過去。霍旭友剛往酒杯裏到了一點點,牟文華便忙不迭的收回了酒杯,道:“好了,好了,我隻能喝這些。”其實啤酒隻將玻璃杯底罩住。霍旭友知道他上次曾喝過兩瓶啤酒,本想多倒一些,瓶口壓得低,怎奈牟文華杯子往後撤得快,啤酒灑落在桌子上一大片。


    老板娘端了一盤菜放在桌上,是清炒藕片,色澤鮮亮,上麵還撒了少許芫荽沫兒,看起來色味俱佳。


    霍旭友不忘誇獎:“這小攤不錯,味道挺好,幹淨仔細。”


    牟文華說:“來吃過一次的,味道確實可以的,隻是有些鹹。”


    二人的話實際上都是說給吳興華聽的,他們都私下認為以吳興華這樣的領導身份,是不會光顧這樣的小吃攤的。


    吳興華聽完牟文華的話,立馬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藕片,放進嘴裏嚼了嚼:“還行,不算鹹,北方人口重,你們南方人可能不太適應。”


    “身不由己,我要慢慢適應北方的江湖啦。”牟文華自我解嘲。


    老板娘又端來一盤辣椒炒豆芽,酸香的味道撲鼻而來。霍旭友的食欲馬上湧了上來,禁不住咽了下口水。


    吳興華以一個帶頭大哥的身份道:“來吧,咱們開始喝酒,我要端三杯酒。這第一杯酒呢,是祝賀酒,祝賀兩位老弟走上了工作崗位,步入了社會,開啟了一個全新的個人身份。”三個人不約而同的端起了酒杯,碰了一下。霍旭友喝了一大口,杯不離嘴看了下吳興華,見他已經將杯中酒全喝盡了,正欲放下酒杯。於是一仰脖,將啤酒一口灌進嘴裏,分了幾口咽下去。心裏默默念道,吳處長喝酒幹脆,應當是好酒量。再看牟文華,隻是用啤酒沾了沾嘴唇。就是這麽一點酒,他還用手掌擦掉。


    霍旭友搶著倒酒,吳興華也沒客氣。牟文華站起身,拿起了座位,放到那捆啤酒跟前坐下,說:“吳處長您們二位喝,我負責專職倒酒了。”隨說著隨提酒瓶


    吳興華哈哈大笑。


    霍旭友搶白道:“吳處長是領導,你是我大哥,我是小兄弟,這酒有我來倒,責無旁貸,不要跟我爭了。”。


    爭執之際,第三個菜端上來了,辣椒炒大腸,這個也是霍旭友的最愛,他就喜歡豬大腸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另類味道。看到豬大腸,他就想到了趴在豬圈裏的豬。他愈發覺得與吳處長有緣份了,吳處長怎麽知道他最愛吃這道菜呢?吳處長真會點菜,包括剛才那盤炒豆芽。


    吳處長又端起了酒杯,說:“這第二杯酒,是友誼酒。因為工作關係,我們從四麵八方聚在一起,歲月如歌,友情似酒,為著這份南來北往的友誼,我們幹一杯。”一仰脖,似乎不喘息的、一口喝淨了。霍旭友甚至沒有察覺到他有吞咽的動作,心下愈加佩服,想,薑還是老的辣。這喝酒的風格肯定能夠跟哲格任有得一拚,但哲格任是狂飲,絕沒有吳處長這般於平常處彰顯出來的優雅,淡而不驚,動作形如蜻蜓點水,又如飛鴻一瞥。霍旭友豔羨這張弛有度的舉止,他想試著練一下,啤酒罐滿嘴裏,試了試,還是不能一口往下咽,喉嚨裏像是有個堵頭。他調好了氣息,才分了幾口咽下去。吳興華笑嘻嘻的看著他。他有些窘,顧世忠、哲格任在他腦袋裏閃現,覺得喝酒也是真功夫,他們三個誰酒量更大呢?稍稍一停,他伸出大拇指:“吳處長好酒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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