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樓外,刺眼的陽光像一道道利劍,把霍旭友的眼睛刺的生疼。他忍不住停下腳步,閉上眼睛,慢慢睜開後才感覺眼睛舒服些。


    財政廳大樓不大,樓前的院落卻大,光禿禿的水泥地麵不見一棵樹,隻有靠近院牆根處生長了密密麻麻的薔薇,此時薔薇花期已過,隻剩下碧綠的葉子陳滿枝條,看過去就是一堵牆,一堵綠油油的牆。剛來時他沒有注意到這堵綠牆,走出大樓的時候看到了,滿眼的蒼綠映入眼簾,讓人產生一種舒適的感覺。他走到院子當中,禁不住又回頭看了看滿牆的爬山虎,想到,這樣規模的爬山虎和薔薇至少生長了幾十年了吧,他對這座大樓忽的心生敬畏。


    出大門口時,霍旭友偷偷地往傳達室裏瞥了一眼,依舊看到那個古板大脾氣的中年人坐在窗子後麵,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外麵。霍旭友的餘光與那人的直射碰到了一起,他舉了舉手算是打招呼,那人連動一下的意思都沒有,也沒有語言。霍旭友感到尷尬。


    大門不遠處就是車站,馬路兩旁長了高大的國槐,遮雲蔽日,綠蔭重重,偶見陽光落到地麵上的白斑。清風起處,飄來絲絲涼意。霍旭友止住腳步,無所適從,他還沒定下來將要去哪裏或者再去幹什麽事情。馬路上時有車輛來回,轟鳴著交錯而過,偶有喇叭聲傳來;行人也很忙,步行者、騎車者來往匆匆。沒有一個人去關注同樣是路人的霍旭友,當然霍旭友也沒心思去探尋他們忙什麽。


    目光所及之處就是車站,霍旭友毫無目的的向車站走去,等車的人倒是不多。他走到站牌前,眯著眼看站牌上的站名。其中的一站是百貨大樓,看站數,離財政廳不遠,應當與省行也不遠,算是在二者之間差不多遠的地方。他便產生了去逛商場的衝動,下意識掏了掏口袋裏的的錢。不長時間,一輛公交車開來,他登上了車,感到車廂內很是悶熱。


    霍旭友在百貨大樓內閑逛,本沒打算買什麽,所以也就沒有目的的瞎轉悠。百貨大樓內的商品很多,人也很多,但是比起京城的王府井,他感覺到這座百貨大樓還是小氣多了。這座城市的人卻認為百貨大樓就是他們心中的購物天堂。


    沒打算買什麽,他就走得很快。營業員都穿著藍色的製服,有的斜著身子壓著櫃台在聊天、有的手裏在織著毛衣、有的享受美食般的嗑著葵花籽、有的呆呆的目不轉睛的盯著走過的顧客,商品賣與不賣好像與他們沒有一點關係。霍旭友走在櫃台之間的行道上,他可以忍受聊天的、織毛衣的、嗑瓜子的的,但受不了那些直勾勾盯著他看的售貨員,雖然人家不一定是看他。他從自己眼睛餘光裏瞥見這些發呆的人後,也會偶爾拿眼去盯他們一下,始終覺得不自在,腳下的步伐也就變得更快起來。上到四樓時,見是賣兒童玩具的,他馬上想到了自己的小侄子,腦海中立馬閃現出了侄子渴求的眼神。對,給侄子選個玩具,等回家時拿給他,小孩子一定會很喜歡的。


    霍旭友知道自己的侄子喜歡槍,因為沒有槍,他就經常拿一根像槍形狀的棗木棍,一會兒瞄準地上的一隻雞,一會兒瞄準樹杈上的一隻鳥,那神態、那種專注就像一個合格的獵人。在家的時候,他曾經用刨地窖挖出的紅膠泥給侄子造了一把駁殼槍,侄子視若珍寶,整天拿在手裏玩耍,隻是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槍把斷了。小侄子後來也模仿著自己製造過幾支,但都沒有他當叔的做的好看。不過,小侄子也玩得其所。


    霍旭友想給侄子選把槍。


    他低頭選槍的時候,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香味是隨著空氣飄過來的,在空調製造的涼爽空氣裏浸人心脾,清爽宜人。這種香不是花香又像是花香,這種香是一種誘惑,也是一種暗暗的挑逗。沒錯,是香水味,是從女人身上發出來的香水味道。他對這種香味似曾相識,在bj上學逛街的時候,曾被這種香味挑逗得六神無主,意亂情迷,隻可惜,散發這種香氣的女人隻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後來他從陳惠身上也聞到了香味,但是香的不一樣,香的感覺不同,陳惠香的模糊、單調,那些女人香的濃豔、誇張。


    飄來的香水味道像是一道閃電,吸引了霍旭友的目光,未及仔細尋覓,他眼睛餘光裏已經飄進一團紅色的雲彩。再定睛細看,原是一個長相清秀的女孩,上衣穿了一件寬鬆的紅色短袖罩衫,下身是一條紫色的燈籠褲。那紅色的雲彩就是女孩身上穿的上衣了。他相當確認香水味兒就是從這女孩身上散發出來的。女孩微低著頭在貨架間逡巡。霍旭友眼睛有些直,盯住了女孩看。見女孩額頭很寬,很亮,鴨蛋型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這種笑像是驕傲的笑,目中無人的笑,能拒人千裏之外。他覺得女孩衣服眼熟,麵容眼熟,有似曾相識燕歸來的感覺,覺得在哪裏見過。他腦子飛速的旋轉,想立馬想起這個女人。


    女孩像是感覺到了別人的關注,輕輕的抬起頭,恰與霍旭友雙目相對,禁不住倒吸了口涼氣般地“啊”了一聲,隨後臉上換了一種笑容,輕聲道:“是你呀!”


    隨著女孩聲落,霍旭友猛的醍醐灌頂,想起眼前的女孩就是昨天在公交車站偶遇並打車送了他哥倆的那個女孩,來不及往下細想,隨口應道:“你好,你好,真高興又遇到你。”


    女孩笑著說:“真巧。”


    “是的,是的,真……真巧。”霍旭友心慌慌。


    女孩問:“你這是想買玩具?”


    “是的,是的,想給我小侄子買把搶。”反問道:你這是?”


    女孩回道:“我也想給我侄女挑個玩具,她都要了好幾次了。”


    “有緣。”霍旭友有點心驚肉跳,內心慌亂顯於言表,不知道嘴裏怎麽吐出來這兩個不合時宜的字。


    女孩笑笑,並沒做回答,隻說:“地球好小。”


    女孩的眼睛清秀,陰亮的眸子像是泡在一汪清泉裏,襯著一彎細致的眉毛,有風含情水含笑的意境,能挑動任何一個男人的眼神,也能撩撥任何一個男人欲望。她鴨蛋臉型,豐滿有肉,細膩滋潤,在上衣的映照下,白裏透紅,煞是好看。


    霍旭友有點癡,他發覺今天的女孩要比昨天好看多了,而且是帶了香味的女孩。


    女孩見麵前的男人直勾勾地盯著她,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扭了頭,順手拿起貨架上的一把玩具衝鋒槍,仔細看了看,說:“這槍不錯,適合小男孩玩耍。”說完把槍又放在貨架上。


    霍旭友忙回了神兒,向前走了兩步,拿起女孩剛下的那把槍,掂了掂,說:“不錯,不錯,挺仿真,小男孩肯定喜歡,你真有眼光。”他想立即買下。


    “小女孩可就不喜歡了,男孩調皮,喜歡舞槍弄棒的。”女孩說。


    “小女孩喜歡芭比娃娃。”霍旭友脫口而出,沒有任何思索。


    女孩看看霍旭友,像是同意他的說法,說:“我侄女也喜歡。”又說:“你還挺懂的。”


    霍旭友嘿嘿傻笑了兩聲,說:“我見小女孩玩過呢。”


    原來他在大學讀書時,經常去馬老太太家。每次去,都能看到她家的沙發上、書櫥上、床上,甚至地板上,胡亂擺放著一些身材高挑苗細的小女孩模樣玩偶、都是一頭黃發、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甚至有一些還光著身子。馬老太太說這是孫女的玩具,她就喜歡這個。有一次去馬老太太家,正好趕上她孫女趴在地板上,身邊堆了一堆塑料女孩,正神情專注的為每一個小女孩穿著衣服。霍旭友好奇,也為了逗這小孫女,問了她好多話,小孫女一概不理會。當他問這些玩具女孩叫什麽名字時,小孫女頭都不抬的回了句:芭比娃娃。從那,霍旭友知道有一種女孩玩具叫芭比娃娃,但他不知道“芭比”這兩個字怎麽寫,也不好意思去問。直到後來有一次跟哲格任去逛王府井,無意間看到貨架上的芭比娃娃,他才將這種模樣的塑料玩具名字跟形狀對上了號。一念之下,跟哲格任借了五塊錢,加上兜裏的錢,花十來塊錢買了一個能提供三套衣服的芭比娃娃。後來抽空去了馬老太太家,當著她的麵把這貴重的禮物送給了她的小孫女。馬老太太激動地從抽屜裏拿出二十斤全國通用糧票,硬硬的塞到霍旭友的口袋裏。小孫女高興的成了話嘮,霍旭友問她什麽她回答什麽。


    霍旭友的記憶深處存在著有關芭比娃娃的這麽一個情節,當他聽到紅衣女孩的話後,情不自禁的說出了上麵的話。向後指了指,說:“那邊有賣的,我剛從那邊過來。”說完,向他指的方向走了過去。女孩跟在他後麵。二人默契的像是一對老熟人,無語的走動又像是沒有半點交集的陌生人。


    賣芭比娃娃的地方跟賣玩具槍的地方並不遠,也就七八米的樣子。女孩並沒有做過多的挑選,翻檢了幾個後,拿起其中一個,征求霍旭友的意見:“這個還好看吧?”


    “好看,不錯。”霍旭友站在女孩旁邊,沒想到女孩征詢他的意見。其實他一點也不喜歡芭比娃娃這種玩具,尤其是脫光衣服的,看著有點害怕、別扭。


    “那就這個了。”女孩說完,又仔細地審視了一下拿在手中的芭比娃娃。


    霍旭友此刻有掏錢的衝動,他想將這個芭比娃娃買下來送給眼前這個性感、嫵媚的女孩,也算對她上次打車相送的回報。可他天生的柔弱性格阻止了他這種莫名的念頭,伸在口袋裏的手甚至要把錢捏扁了。


    女孩去櫃台付錢,霍旭友也跟了過去。女孩轉身的時候,將芭比娃娃放在胸前,雙手緊緊抱著,像是在思索一件事情。停了一會,女孩說:“我走了,中午同學聚會。”話語很清淡,像是自言自語。


    霍旭友倒回答得幹脆:“那您忙。”其實他內心慌慌,全沒了思緒。


    女孩莞爾一笑,說了聲再見,像是一片對天空毫不留戀的彩霞,隨風而去。等霍旭友再定睛細看,女孩已經走到電梯口,恰回頭,與他四目相對。他擺了擺手,女孩又送過來一麵嫵媚的笑。


    看不到了女孩的身影,霍旭友若有所失。忽然想到:應該當麵再一次向女孩表示感謝的,畢竟人家有意送了他和哥哥一趟。嘴裏也就不自覺地說了聲“謝謝”。


    沒有女孩的回聲,但他聽到了另一個不耐煩的聲音,是個女的說的:“你一個大男人跟個娘們似的,到底買不買,提著個槍來來回回的,我跟了你這麽長時間,都耽誤我賣東西了。”


    霍旭友循聲看去,見是那個賣槍的營業員,就站在自己身邊,一臉的慍怒。他心情不暢,看了看眼前這個胖女人,想說聲對不起,又憋了回去沒吱聲。回到賣槍的地方,看了看價格,八塊五毛錢,蠻貴的,他還是毫不猶豫的買了下來。後來回老家,他把槍送給侄子後,成了侄子最昂貴的寶貝,珍愛有加。再以後侄子長大了,不玩槍了,霍旭友又將這把槍偷偷地帶回省城。他走到哪兒工作,這把槍就帶到哪兒,一直鎖在他辦公室的櫥子裏。他會隔三差五的打開櫥子,甭管槍上有沒有灰塵,都會用心擦拭一遍,之後,又細細的審視一會兒,再將槍放回原處。個中原因,隻有他自己陰白。


    霍旭友與女孩不期而遇,女孩走了,他有種莫名的失落,滿腦袋裏盡是女孩俊俏優雅的笑臉,盡是女孩紅彤彤的的衣服和潔白的皮膚,還有更讓他著迷的女孩身上的味道。何時能再見?他一千萬個後悔,後悔跟這個女孩連續兩天偶遇,居然……居然沒有問一下她的名字。


    霍旭友沒有心情再逛下去,提了槍坐電梯下樓。走出大樓,一團像是被烈火剛烤過的熱氣撲麵而來,樓內樓外的溫度居然有天上地下的差距。時至中午,炙熱的太陽居然不留給大地一點陰影。霍旭友一步邁進陽光裏,陽光照得他眼睛刺疼,眯著眼,看不寬的馬路對過是新華書店,他一陣欣喜,逛書店可是他的最愛。他沒有猶豫一下,抬腿越過馬路,一頭紮進書店裏。


    霍旭友在書店裏呆了一下午,早晨沒吃飯,中午飯也沒吃。這段時間,他幾乎看完了一本書,直到肚子被餓得咕咕亂叫的時候,他才有意識的看了一下手表,時間接近六點半了,因為執行的夏時製,應該是下班的時間了。


    1986年4月,國家發出《在全國範圍內實行夏時製的通知》,具體作法是:每年從四月中旬第一個星期日的淩晨2時整,將時鍾撥快一小時,即將表針由2時撥至3時,夏令時開始;到九月中旬第一個星期日的淩晨2時整(夏令時),再將時鍾撥回一小時,即將表針由2時撥至1時,夏令時結束。從1986年到1991年的六個年度,除1986年因是實行夏時製的第一年,從5月4日開始到9月14日結束外,其它年份均按規定的時段施行。到了1992年,夏令時暫停實行。主因是中國東西地域廣闊卻隻奉行一個bj時間,實施夏令時製給各地帶來很多不切實際的反效果。


    霍旭友發現書店裏人已經很少,營業員似乎也在做著下班的準備。他合上書,揉了揉因為勞累而變得模糊的眼睛後,低頭看了看書背麵的定價,拿著書走出幾步,停了停,又把書放回書架。他內心反應是:書太貴了,買了不合算,還是等有空的時候再來把書看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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