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圍在一塊兒吃晚飯,娘和嫂子炒了一桌子菜,也沒什麽稀罕菜,以素為主,獨有的一份肉菜是豬頭肉拌黃瓜。


    豬頭肉是哥哥買過來的。哥哥聽說弟弟回來了,趕緊往地裏跑,不成想在半路上碰到回返的父母和弟弟,簡單的問候了一下,隨說著話隨走。快到胡同口拐彎的時候,哥哥說還有點事去做。不長時間,霍旭友還沒洗完臉,就見哥哥托著一大塊豬頭肉走進來。


    霍旭友開玩笑道:“來就來唄,不用帶禮物。”


    哥哥人實誠,不會花言巧語,也笑了一下,說:“你回來了買點肉吃,我們也跟著過個年。”


    娘將肉接了過去,鑽進了廚房。隨說著:“晚上時間緊,陰天給你殺雞吃。”


    不長時間,嫂子帶著兒子也過來了。霍旭友看到小侄子又長高了,心下喜歡的了不得。小侄子也很喜歡這個叔叔,一直圍著霍旭友轉,像個跟屁蟲。霍旭友內心很窘迫,看著小侄子企盼的眼神,他很後悔沒給小侄子買點東西,哪怕是幾塊糖果。他想到了哥哥買的豬頭肉,鑽進廚房,狠狠的切了一大塊塞給小侄子吃。小侄子看樣子是樂開了懷,雙手捧著油膩膩的豬頭肉,吃的那叫一個香,連他都感覺到饞。小侄子吃完後,意猶未盡,不斷的伸舌頭舔手掌。霍旭友還想去廚房切肉,嫂子在一旁插話:“別給他吃了,撐著他,這孩子見肉沒飽。”


    趁娘跟嫂子做飯的當兒,霍旭友帶侄子出去了。他先去了村裏代銷店,給小侄子買了一包糖果和一包點心,小侄子高興得屁顛屁顛的,走路都不正兒八經的走了。他倆又去了老宅子一趟,老宅子裏種了幾棵杏樹,也不知道生長了多少年了,反正從他記事兒起,這幾棵杏樹就存在,每年都結很多的杏,又大又甜。霍旭友知道這個時候是杏快成熟的時候。


    因為沒帶鑰匙,叔侄二人翻牆而入,侄子的爬牆動作看起來更敏捷,更像個猴子。侄子意識到叔叔想吃杏,進入院裏後,沒與霍旭友交流,小褲衩往下一褪,用腳脫下來,踩在地上,刺溜一下,赤條條,幾個動作就爬到杏樹上去了。


    霍旭友被他逗笑了,剛想喊小心點,一個杏已落到他身邊。他看到,黃橙橙的杏隻在杏樹上方存在,靠下的樹枝上都沒有,故意問侄子:“下麵的是不是都讓你吃沒了?”


    小孩沒虛話,聞聽問話,扯著嗓子回答:“俺們一夥每天都來夠著吃。”


    霍旭友笑了一下,說:“你還有團夥呢!我說你爬樹的速度這麽快呢,上麵的夠不著,你怎麽讓我吃?”


    小侄子低頭看了一下,臉上充滿了勇氣,說:“沒事兒,我能爬上去。”話沒說完,蹭蹭幾下,就快爬到了樹梢處,樹枝被他幼小的身體壓得顫顫悠悠。


    霍旭友看著擔心,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幾步,將身體停在侄子下方,他擔心侄子掉下來,這樣可以接住他。


    小侄子沒有害怕的樣子,東張西瞧了一陣,喊:“叔,我往下扔了,你接住。”沒等霍旭友舉起手,杏子一個接一個的落下來,有的霍旭友接住了,有的直接落在地上。


    霍旭友眼看差不多了,就喊道:“不要了,下來吧。”


    小侄子很聽話,下樹的速度比上樹還快。二人站著吃了幾個杏,還有點酸,霍旭友吃了一個就不想再吃了,小侄子一口氣吃了五個。霍旭友內心好笑,想到自己的小時候,或許與現在的小侄子一樣吧。他對小侄子油然而生另外一種感情,心裏默念,孩子,好好成長,我一定照顧好你走一生。


    二人又翻牆而出。往回走時,霍旭友問:“剛才爬樹,你怎麽還脫了褲衩?”小侄子回答說:“上回爬樹時樹枝子把褲衩子刮破了,媽媽打我屁股了。”霍旭友看著小侄子肚皮被樹皮磨地一道道發白,哈哈大笑。


    回到家時,碗盤已擺滿了桌子。一家人就桌而坐,小侄子也搶占了一個座位,眼睛直盯著那碗豬頭肉,心有所思。霍旭友見狀,抬身把豬頭肉端到侄子跟前,說:“這都是你的,我看你今天晚上都能吃沒不。”


    侄子有點害羞地說:“能。”


    全家人哈哈大笑。


    嫂子伸手把豬頭肉碗又端回原處,說:“不能讓他吃這麽多,他見肉沒夠。”說完轉身拿了個空碗,撥了小半碗放在他麵前。就在這空當兒,小侄子不知從身上哪裏拿出倆杏,幾口就吃了下去。嫂子見狀,戲謔道:“你真是個屬豬的,見麽吃麽。”


    小侄子馬上說:“我爺爺說我屬狗的。”


    全家人又是哈哈大笑。


    爹從桌底下提起盛酒的塑料桶,先給自己倒了一茶碗,又給哥哥倒了一茶碗,對霍旭友說:“你是學生,先別學喝酒了,等工作了再說。”


    霍旭友忙說:“我不會喝,你倆喝就行。”說完,心裏禁不住暗笑,聽到自己心裏說:哪裏是不會喝,不僅會喝,酒量還挺大哩。他馬上想到與哲格任對飲的情景,哲格任對酒的陶醉,那才叫個好酒的架勢。


    一家人謙謙讓讓的吃起飯來,霍旭友不喝酒,騰出時間就不停的往侄子碗裏夾菜。看著父親與哥哥二人一會兒一口的喝酒,他也有點饞了,他真想參與進去,爺仨個推杯換盞,敞開胸懷,喝個一醉方休,那叫一個痛快。可是,爹與哥哥喝的不緊不慢,每一口,都像是在慢慢地品嚐。酒也不是好酒,當地小酒廠生產的地瓜幹酒,可是看那二人喝酒的姿勢和神態,儼然是在享受一件優美的事情。


    霍旭友心下一陣感動,想,這就是親情吧,這就是幸福之家應當具備的和諧氛圍吧,我的家就是一個幸福和諧的家庭。的確,這個家庭是一個典型的淳樸善良之家,有著良好的家風,到現在一共六口人,依舊在一個鍋裏吃飯。哥哥結婚後,按照農村的風俗,應當分出去獨立門戶,爹也提過這事,哥哥和嫂子都不同意。哥嫂的意思是父母年紀大了,小弟還在念書,地裏的活兒也不少,老小都需要照顧,分出去單過不合適。


    爹提過一次後,再也沒有就這事發表過什麽言論,依如過去的樣子。一家人一塊兒勞動,勤勤懇懇,沒有人刻意去偷懶,甭管吃穿孬好,誰也沒有計較的樣子。娘依舊掌管家裏的財政,雖然財政的底子很薄,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個錢。孫子出生後,他成了家裏最大的開銷戶,不是要這就要那,每天都得有錢花出去。為此,嫂子曾打過兒子一次,以此來製止他無休止的貪要亂吃。爺爺奶奶自然護著自己的孫子,疼愛著自己的孫子,背後都偷偷地滿足孫子的要求,隻是背著嫂子一個人。孫子也是人小心眼大,自被打後,從不在媽媽麵前主動要東西。其實,這樣的場景怎麽能躲過嫂子的眼睛呢!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又有哪個媽媽不疼愛自己的孩子呢?


    嫂子人長得精幹賢惠,白白嫩嫩,屬於太陽永遠曬不黑的那種。人懂事,陰白事理,遠近出了名的好姑娘。本應當嫁給更好、更富裕、更有錢的人家,也被說了很多的媒,她都沒同意。當說到霍家集霍旭友大哥時,嫂子馬上同意了,說這家人善良、實誠,老一輩少一輩都沒壞人。嫂子嫁過來後,勤儉持家,與哥哥恩恩愛愛,從沒拌過嘴紅過臉。爹娘對嫂子也是恭恭敬敬的,一家人其樂融融的生活著、勞動著。


    尤其霍旭友考上大學後,更是為這個平和之家平添了無盡的驕傲和聲譽。更為顯赫的是,霍旭友是村子裏百年來出現的第一個大學生,當他考上bj的大學的消息傳遍村子時,街坊鄰居都湧門來探望。村支書是他本家的一位叔叔,為此專門雇電影隊,在村子裏連放了五天的電影。“這就是村裏的大事,應當計入村史,也為我們的子弟們樹個榜樣,希望我們村裏出更多的大學生”。在電影放映前的儀式上,村支書慷慨激昂的說。


    霍旭友一家受到很高的待遇和尊崇,但他們依舊低調的要命,就好像什麽事沒發生一樣,該幹麽幹麽。隻是霍旭友上學前,家裏才打算擺幾桌酒席,酬謝下一塊過來表示慶賀的親戚。誰知村人聽說後,都說我們也湊個熱鬧,紛紛來送禮金,這家五塊,那家三塊的,家裏都快盛不下人了。按照當地農村的風俗,碰到大事,隻要掏錢來的,都會留下吃飯的,否則視為主家無禮,不懂事兒。


    霍家沒做這麽多人的準備,正發愁怎麽辦時,村支書趕到了,他扔下一句話:“今天霍家的事村裏辦了!”說完,馬上安排人去準備,該買的買,該借的借,該找地方的找地方,外村裏的幾個大廚也被找來救急,又吆喝了一群婦女幫忙洗洗涮涮。由於時間倉促,未預先安排,這頓夥食直到下午三點多才開吃,硬硬的擺了30桌,幾乎成了村裏的大聚會,老的少的,在家的幾乎全到場了,現場洋溢著歡樂的節日氣氛。菜的質量一般,但數量蠻大;酒不好,人們喝酒的興致很濃,喝五幺六,劃拳行令,把村中的小廣場弄得個烏煙瘴氣,酒氣熏天。


    那天,酒喝到很晚,也喝得很多。據說,當場倒下的有二十幾人,死屍般的直接被抬回了家。有兩個人喝多了跟媳婦打仗,氣的媳婦當夜回了娘家。還有一個叫二柱的玩起了失蹤,村裏村外找了好幾遍,最後在陳家豬圈裏找到了他,躺在豬屎堆裏睡的正香。


    那天的熱鬧酒席,人們到現在都津津樂道,談起來眉飛色舞,爭相揭短,當然也演繹了很多故事。比如說躺在豬圈睡覺的二柱,有的說二柱酒後性起,撞了色膽,找不到女人,隻好去找母豬了,結果還沒成事,就熟醉過去了。有的說,不對,二柱肯定把豬給日了,要不睡那麽死呢。


    那天,霍旭友他爹也喝了很多,不斷地被敬酒,不斷地被奉承,他爹就有些飄飄然了,說話的口氣比平時大了兩圈。好在酒量大,沒有現場出醜,隻是第二天沒下的來床,連霍旭友上路也沒送一下。娘推搡了好幾次讓他起來送送霍旭友。爹眯著眼說:”送麽,自己的兒子。”


    轉眼間,這事過去快四年了,村裏也陸續出了幾個大學生,但都沒像霍旭友那樣享受如此高的待遇。


    看著爹與哥哥不緊不慢的對飲,霍旭友也就想起了過去的場景。


    一家人吃飯,也沒多少閑話,小侄子就成了話題的中心,這個逗他一句,那個惹他一下,也算是打發時間。小侄子早已經吃飽了飯,在屋裏動動這個,拿拿那個,閑不住的樣子。嫂子吃了會兒,跟娘去包水餃。現在,水餃也已經端上了桌。晚飯的時間很長了,可是沒有誰說要散的樣子。爹與哥哥已顯醉意,眼色朦朧,說話重複,甚至有些說不清,絮絮叨叨,一遍又一遍的囑咐霍旭友要好好工作,珍惜機會之類等等。娘勸了幾次:“你爺倆別喝了,喝了這頓又不是沒下頓。”爹說:“不多,不多。”哥哥說:“醉不了,醉不了。”


    霍旭友在家呆了三天,每天的夥食都像過年。爹跟哥哥去地裏忙活,霍旭友也想去,被哥哥勸住了,說他別讓太陽曬黑了,回到學校讓人笑話。這三天裏,爹宰了一隻八斤重的大公雞,殺了一隻大鵝,燉了一隻大白兔。當然,這幾個東西都是自家養的,用不著出去花錢買。小侄子天天吃個肚圓,滿嘴流油,喜不自勝,說出了自己內心最誠懇的獨白:希望叔叔天天在家,有好吃的。娘跟嫂子鑽了三天廚房,做完了上頓馬上考慮下頓的事。一家人臉上掛著笑,這微笑是發自肺腑、不加修飾的喜悅。在這笑意裏,是對霍旭友的一種讚賞和推崇,也是全家未來的希望和企盼。霍旭友讀懂了這個意思,他暗暗發誓,等自己有錢了,一定好好回饋這個家。


    第四天一早,霍旭友要回bj,爹娘早早起來了,做了早飯。哥嫂、小侄子也起來了。大家一塊兒吃過早飯,忙著收拾東西。


    爹卷煙的功夫,對霍旭友說:“孩子,你臨走前,我囑咐你幾句話,你馬上畢業分配工作了,給公家幹活,心底裏一定不要有私,手一定要幹淨,該是咱的咱拿,不是咱的,咱半分錢的東西都不稀罕。反正大道理我也不會講,可是老輩兒留下的好規矩,都是保飯碗、救人命的,你一定要記住啊。”


    霍旭友點點頭,說:“放心吧。”


    哥哥提過來一個大大的編織袋,好像很沉的樣子,放在門口的一塊台石上。


    霍旭友問:“這是什麽,給我拿的嗎?”


    哥哥說:“不值錢的東西,咱娘讓你給舅捎過去。”


    霍旭友走過去,拉開編織袋,見裏麵有大大小小的好多塑料袋子,袋子裏分別盛著芝麻、綠豆、花生米、小米等東西,一袋一袋裝得很結實,捆紮的很細致。看著裏麵的東西,他忽的想到自己在火車站上做的夢,夢中,哥哥背著個編織袋,蹲在地上給他看袋子裏麵的東西,夢裏袋子裏的東西跟現在袋子裏的東西幾乎一模一樣,他內心禁不住嘖嘖感歎了一下,同時,臉上又飄過一絲會意的笑。想,誰說夢不是真實的呢?夢就是生活。又想,但願天天晚上做夢,做好夢,那樣可以體味更多的生活,一年能過兩年的事兒。


    霍旭友提了提袋子,很沉,他想直接回bj,不再經過舅舅那兒。便說:“這些東西不拿了,我直接回bj,等畢業了再專程去舅舅那一趟,媽,你也去,看看你兄弟。”


    哥哥說:“也行。”


    娘笑著說:“都準備好了,你就帶過去,下來新的你再陪著我去。”


    爹說:“怎麽都行,反正咱心裏沒落下他舅,以後有的是,咱種地,還愁他舅一家吃不上新糧食?”


    娘白了爹一眼,“你早幹什麽去了?早有這個心的話,咱小強說不準也能吃上國庫糧呢。”霍旭友的哥哥大名叫霍旭強,小名叫強。


    嫂子忙接話說:“他可沒那命。”


    霍旭友打趣道:“我哥哥吃了國庫糧,上哪兒找我這好嫂子去。”


    哥哥憨笑了下,說:“說不準能尋個更好的呢。”


    嫂子推了哥哥一把,佯怒道:“你找去吧,你那樣的,也就我能爛你手裏。”


    霍旭友要出門了,給許行長的東西沒有帶,但還是提了一個大包,裏麵裝了些炒花生、核桃等,提起來還是有些沉。他本不想帶這些東西,一想到宿舍的幾個同學,還是帶上了。


    娘執意要送他去車站,他推著不讓,說讓哥哥去送送就行了。


    霍旭友家離汽車站八裏路,要翻過兩座山。那時的公交運輸不發達,公交車一天也就三四趟,基本上是定點定時,要坐車,你錯過了這個時間,可能要再等上幾個小時。所以,人們為了趕車,從來都是提前早到,甚至早到個把鍾頭也是常有的事。


    霍旭友跟哥哥一路閑聊,來回輪著提行李包,也不覺得路途很遠。


    達到車站後,等了不到十分鍾,一輛客車遠遠地開來,近前停下了,車上人不多。霍旭友上車跟哥哥擺手,哥哥也不斷抬手示意。車開出一段路要拐彎的時候,他不經意間回頭,遠遠地看到哥哥還站在車站處,眺望著車的方向。那是一個瘦弱,卻充滿精神力量的身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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