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前,也就是一九五九年的冬天,內華達州剛剛下過一場罕見的大雪,大地覆蓋著皚皚積雪,就連遠山也消失在白茫茫之中,一輛破舊的馬車行駛在一條結冰的河流之上,車軲轆發出“吱呀”聲,車廂上的布幔在冷風中擺動。


    駕車人抬頭看看烏雲密布的天空,拚命揮動馬鞭,使勁抽向兩匹黑色瘦馬的屁股,向猶他州方向趕去,他回頭瞟了一眼後麵的車廂,焦急的神情中透著一絲欣喜,嘴角略帶一絲竊笑。如果不是這倒黴的天氣,原本可以雇一輛汽車的,哪會像現在這樣慢,慢得像蝸牛一樣。


    車廂中的一位老人微眯著眼睛,灰白的頭發胡亂地蓋住額頭,腦袋搖晃著-----隨著車軲轆轉動的節奏,套著掉了扣子的褐色外套,上麵汙跡斑斑,腳上的皮鞋裂開了嘴,像調皮的鴨子一樣。


    坐在他身邊的少女,頭戴一頂粉紅色的圓帽,海藍色的眼睛無神地看著老人,白皙的臉頰上掛滿淚痕。


    “嗨,老約翰!我知道你沒有睡。”


    “哦,我好像做了個夢。”


    “你不會的,你在想著趕緊拿到那筆錢,好繼續去賭,我說的對不對?”


    被叫做老約翰的男人擺擺手,訕笑著,“沒,沒有的事。”


    “我還是要祝賀你,你已經輸得隻剩下褲衩了,今天你又成功地賣掉了自己的女兒。早知道有今天,我就會像媽媽一樣逃掉的,我太善良了,心疼你,因為你是我的爸爸。沒想到,你卻做出如此無恥之事。”


    老約翰似乎有些感動了,抹了一把眼睛,“這貝利人不錯,還有些錢,你以後能吃上飯了,也能穿上漂亮的衣服了。他還答應再給爸爸一筆錢,也算是個好人了,嘖嘖。”


    “把十八歲的女兒嫁給五十歲老男人,虧你想得出。”


    坐在前麵的貝利拍拍胸口窩,得意地笑了,露出了一口黃牙。裏麵是一份協議書,主要內容是:布蘭妮嫁給駕車人,老約翰就可以得到一千美元。


    老約翰太需要這一千美元了,這樣他不但可以還上他的賭債-----九百美元,不用再每天東躲西藏,提心吊膽地過日了,甚至能拿剩餘的一百美元,再去賭一把了。想到這裏,老約翰說道:


    “布蘭妮,不要恨爸爸了。如果還不上賭債,他們會打死我的。”


    “呸!卑鄙,你早該死了。你不配做我的爸爸,我再也不願見到你。”


    一陣兒冷風吹進車廂,布蘭妮攏了一下額頭的頭發,眼圈越發地泛紅,不再說話。


    布蘭妮明白,他們要在天黑之前,趕到火車站,然後,一行三人乘下午六點半的火車,火車票就在貝利的口袋裏,從奧斯汀到普羅沃,最後,從普羅沃車站坐小火車到一個破敗的小鎮,它的名字叫奧斯,她和貝利將在那裏舉行婚禮。


    老約翰打了個寒噤,將脖子縮進領子,看了看布蘭妮,心虛地低下了頭。他默默祈禱,把布蘭妮安全送到奧斯,然後呢,把剩餘的欠款一百美元揣進口袋,順便撈點好處。


    “他們出老千,合夥騙我的錢,他們不得好死。”


    “你們都該死!”布蘭妮恨恨地說道。


    “是,布蘭妮,我該死。可我不還錢的話,他們不會饒過我的,就是跑到天邊,也會抓住我。他們打死我,就像碾死個蟑螂一樣容易,這世界都被他們控製了。喔,我的上帝,這真是個邪惡的世界。”老約翰攥起拳頭,象征性地揮舞著,沒有一絲的愧疚。


    “善良無罪!”布蘭妮好像被勒住了脖子,緊得讓她喘不過氣來。


    貝利吹了聲口哨,漂亮地甩了個響鞭,打在馬屁股上。馬嘶鳴著,尥開蹶子往前跑,車輪在河道裏軋出兩道深深的雪印,好似兩道淚痕。


    “試一下,也許能成功。”布蘭妮默念道,兩手緊緊握在一起。


    看不到車廂外麵,她能感覺到車廂左右搖晃,上下顛簸,似乎要走出河道了。


    馬在嘶鳴,馬蹄“噠噠”地踏在地麵。貝利站起身,握緊韁繩,大聲吆喝著。這時,車廂漸漸後仰,兩匹黑馬喘著粗氣,馬蹄使勁往前,馬車在努力爬上河堤。


    機不可失!


    布蘭妮趁馬車漸慢、貝利手忙腳亂時,猛地拉開車廂門,跳下車,拚命往來時的方向跑。


    河麵上鋪著一層積雪,下麵是冰,跑在上麵,布蘭妮就像踩在濕滑的棉花上,連續摔了幾個跟頭,她顧不得疼痛,徑直往前跑去,她隻想逃離。


    很快,老約翰發現布蘭妮逃跑了。他站起身,拚命拍打著車廂的隔板,示意貝利,但是貝利正死命驅趕著黑馬,想盡快通過這段難走的上坡路,根本沒有聽見老約翰的叫聲。


    老約翰隻好跳下車廂,趕快跑到前麵,對著貝利大聲喊道:


    “跑了,她逃跑了!”


    老約翰一邊喊,一邊指著布蘭妮逃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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