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進門來,瞧見鹿寧的一刹那,燕西華有瞬間的恍神,不由得打量著她,看著她溫婉的笑容,和可圈可點的舉動,讓他覺得多了點什麽,也少了點什麽。


    「晚膳已經準備好了,如果皇上不嫌棄,就留下來用膳吧!」鹿寧規規矩矩地福俯個身,語氣柔和而淡漠。


    燕西華心裏覺得怪怪的,卻又有些受寵若驚。他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便抱著想要聽聽她想要說些什麽的心情,與她一並在對麵而坐。


    看著滿桌都是自己愛吃的菜,燕西華心中更加篤定:這是一頓鴻門宴,鹿寧怕是有事相求,才會設宴款待自己。


    席間,鹿寧時而為他斟酒,時而為他布菜,卻什麽都沒說。而燕西華則默默享受著,她突如其來的溫柔和熱情,隻等她向自己開口。


    「真沒想到,你今日真的會來見我……」鹿寧緩緩啟唇,終於打破了平靜。


    「三年來,是你始終躲著朕,朕也沒想到,你會主動見朕!」燕西華斟了一杯酒,語氣波瀾不驚。


    「上次的事……謝謝你。」鹿寧斟了一杯酒,舉杯敬向他。


    燕西華皺了皺眉,心中不是滋味,他仰頭一飲而盡,才沉聲道:


    「三年了,他早已忘了你,你卻為他而死,值得嗎?」


    鹿寧彎了彎唇角,輕輕歎息著:「是呀,我也覺得自己很傻。可仔細想想,傻的人又何止我一個?」


    說罷,她別有深意地看向燕西華。燕西華知道她在說自己,不由得苦笑著搖了搖頭,便又自斟自飲一杯。


    鹿寧提起酒壺為他斟酒,語意幽幽地歎道:「可死過一次了,有些事也想明白了,有些人也就能放下了。說到底,還是件好事。」


    燕西華盯著她黑白分明的眸底,那裏霧蒙蒙一片,看不到愛恨,也看不到詭計。他不由得淡淡一笑,唏噓道:「這些話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是的,他不信,他太了解這個女人了。如此勇猛堅強的女人,能為了一個男人去死,又怎會輕易放下那個人呢!


    鹿寧無奈地歎了口氣,遂問道:「如今皇上手中,已沒了桎梏我的籌碼,可我卻依舊留了下來,難道你不想知道為什麽嗎?」


    燕西華垂眸思忖許久,才問道:「說說看,原因是什麽?」


    「是孩子。」鹿寧平靜地說著,眼中充滿了期冀和誠懇:


    「我知道我的孩子還活著,所以,我才會留下來。」


    「你是從哪裏聽到的謠言?」燕西華的雙手忽然狠狠用力,「啪」的一聲,筷子折成了兩半,臉上神色已驟變。


    鹿寧並不驚訝,隻吩咐吉祥又拿來一雙新的筷子,又道:「這不是謠言,皇上說孩子出生時便是死胎,可我當時明明聽到了孩子的哭聲。所以,要麽就是孩子還活著,你卻故意瞞著我。要麽,就是你殺了我的孩子……」


    「你聽錯了!」燕西華垂著眼眸,自斟自飲一杯,牙縫裏麵擠出這句話。


    「既然皇上堅持說,孩子已經不在人世。那可否讓我去孩子的墳前祭拜?」鹿寧懇切地望著他,她也在強迫自己,哪怕再恨他,也要暫時放下身段來。


    燕西華猛地抬眸瞪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朕讓你平安誕下孩兒,已是最大的寬容!是那孩子沒福氣活著,朕不會害了他,卻也沒有義務為他辦後事!」


    鹿寧緩緩喝了一口酒,聽到燕西華的話,她此時更加篤定——孩子還活著!


    可她也明白,燕西華是不會輕易告訴自己的!不過,這就夠了,隻要知道孩子還活著,她早晚有一天會找出來的,也不急於眼下一時。


    恰在此時,門外又傳來了通傳聲:「譽王殿下求見!」


    八皇子


    突然到來,燕西華有些意外。不過仔細想想,他知道自己在鹿寧這裏,卻還要來麵聖,定是有要緊的事,便準許他進來。


    沒想到,八皇子竟帶著兩個侍衛,氣勢洶洶地走進門來。


    他向燕西華跪安後,伏在他耳邊低語了一陣,方站起身來,冷聲吩咐道:


    「來人,將這個賤婢拿下!」


    話音一落,兩個侍衛走上前去,一人扭著一條胳膊,就把驚慌失措的吉祥往外拖。吉祥絕望地哭喊著:「皇上饒命啊!奴婢沒做錯什麽啊!」


    燕西華陰沉著臉,冷冷道:「你下毒害死了太皇太後,還不認錯!」


    吉祥驀地一驚,立刻疾呼道:「奴婢冤枉啊!奴婢沒有下毒害人!皇上明察!」


    燕西華卻擺擺手,厲聲喝道:


    「將她帶到慎刑司,把能用的刑都用一遍,不怕她不說實話!」


    聽到「慎刑司」,吉祥頓時淚如雨下,顫聲求饒道:


    「皇上饒命啊!奴婢冤枉啊!」


    「慢著!」鹿寧喝了一杯酒,淡淡啟唇,攔下了兩個侍衛。


    她抬眸看向燕西華,平靜的說道:「這件事與她無關,是我下的手。」


    燕西華緊緊盯著她,臉上沒有半分意外,久久,才沉聲道:「你終於承認了?」


    鹿寧反而笑了起來,輕聲道:「既然早知道是我,直接問不就好了,何必要做這場戲?如果我不在乎吉祥的生死,你又當如何收場?」


    燕西華一抬手,兩個侍衛將吉祥鬆開,吉祥腿一軟跪在了地上,驚魂未定的泣不成聲。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燕西華震驚的盯著她,痛苦的質問著。


    鹿寧輕輕一笑,漫不經心的說道:「我一向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你又不是第一日認識我。既然當初,你們都認定是我下毒害了太皇太後,因此牽連了芊芊。我若不坐實這件事,芊芊豈不是白死了!」


    「你、你瘋了嗎?」燕西華拍案而起,怒瞪著她厲聲道:


    「三年前的事,的確委屈了你,讓沐芊芊頂罪也是逼不得已的無奈之舉!如今,你竟親口承認了毒害太皇太後之事,你可知這是什麽罪?」


    「死罪。」鹿寧笑看著他,輕描淡寫的說道:


    「太皇太後害死了芊芊,我因此毒死了太皇太後。如今,既然罪行已被揭露,皇上大可以殺了我。反正,我早已看透生死……」


    她臉上若無其事的表情,狠狠刺痛了燕西華,他死死瞪著她,雙拳攥得「咯咯」作響,雙眸迸發著熊熊怒火。


    「怎麽樣呢?」鹿寧緩緩起身,嫋嫋走到他跟前,莞爾道:


    「皇上是要為了至親之人,殺了一生所愛呢?還是要為了一生所愛,不顧至親的慘死呢?」


    「你是故意的!」燕西華咬牙吐出幾個字,聲音凜冽如冰。


    「是又怎樣?」鹿寧一瞬不瞬的盯著他,一字字說道:


    「我的兄長、姐妹、孩子,都死在你的手中,我還有什麽牽掛,有什麽可怕的呢?燕西華,我說了,要拉著你一同下地獄,這才是第一步而已!」


    燕西華怒火中燒,咬牙道:「鹿寧,你這是在引火***!」


    鹿寧淡淡一笑,貝齒輕啟:「我不怕。」


    兩個人對視了許久許久,彼此間再也說不出一句好聽的話,隻是直直的看著對方眼中,猙獰狼狽的自己,卻又無計可施。


    最終,燕西華再也受不住這種對視,便咬了咬牙,和八皇子拂袖而去,臨走前,他還暴躁的踢翻了桌椅,發泄了一通怒火。


    看著二人遠去的背影,一絲冷笑浮在鹿寧的臉上,可胸中似乎被什麽東西堵著似的,讓她


    痛苦不堪。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她已無路可退、無所畏懼,哪怕最後玉石俱焚,她也無怨無悔。反正,也沒人會在乎,更沒人會懷念,不是嗎?


    ——備戰——


    八皇子緊跟在燕西華的身旁,看著他滿臉寒霜的樣子,不忍道:


    「皇兄既然早猜到,這件事和七嫂有關,又何必如此生氣!龍體要緊!」


    燕西華心中微微刺痛,咬牙道:「她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叫朕如何不氣!」


    八皇子沉吟了片刻,為難的說道:「大理寺不是已經查出,當時是岐王命人偷換了七嫂的壽桃,才導致太後中毒的!可咱們沒有查清,就匆匆處置了沐芊芊。她確實是冤死的,七嫂會如此生氣,也可以理解……」


    燕西華陡然止步,轉過頭來瞪著他,怒斥道:「當年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情,太皇太後哪會給我們時間去祥查,她已認定是鹿寧下的手,如果不是退出沐芊芊,綁在木樁上被燒死的人就是她!當初她是被冤枉的,可如今她親口承認毒死了太皇太後,如果大臣們知道了,你讓朕如何處置她?」


    「那……」八皇子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皇兄要怎麽處置七嫂?」


    燕西華仰天長歎一聲,沉思了許久許久,才冷冷道:「今日的事,不許讓任何人知道!至於怎麽處置她,朕還沒有想好!眼下朕要處理那個始作俑者!」


    「哦,對了!」八皇子忽然拱手稟道:「臣弟來的時候,聽聞藍鈺將軍已到,正在書房等候皇兄呢!我方才一時著急,竟將此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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