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白不識便二度路過了那個值班室。


    那個女工作人員上次的問答經驗告訴他幾件事情:


    第一,說廢話她不會回應。


    第二,如果是致死舉動,類似前麵那個女生說的要停車,工作人員在執行前,會先問過你。


    這點還是比較友好,不至於讓玩家一句話不敢問。


    可是有了18號車攻擊其他遊客的行為,這回白不識前方的車可是一輛都沒有了,跑的跑死的死,也沒有什麽別的信息可以讓他獲取了。目力可及的地方隻剩下他自己這輛車。


    這次他遠遠地就衝女人喊道:“遊戲時間什麽時候才會結束?”


    聽到這句話,女人笑了。


    白不識心裏一咯噔。


    上一輪裏他問出來那句有用的信息時,女人的表情可是很不耐煩的。


    她笑的話,估計隻有一種情況。


    果然下一秒,女人笑眯眯地說:“這種東西要問你們自己,我怎麽知道?”


    白不識:“……”


    身後傳來一個大笑的聲音:“哈哈哈哈哈哈廢物!你這就像是考試不會做就跑去問考官答案一樣,有什麽用啊!”


    後視鏡裏,說這話的,不是那18號,又是誰?


    白不識不耐煩地“嘖”了聲。


    所幸值班室附近就是剛開始遊戲的位置,這裏死的人太多了,車與屍體遍布整個區域,18號再想在這兒騙人撞車的話,自己也很容易出事。


    是以此人並未像之前一樣直接逼近白不識,而是路過他繼續向前開。


    兩車擦肩而過之時,18號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甚至對著白不識豎了個中指。


    “你就等著吧,”18號車上的男孩喊道,“就你這種廢物還想活到最後?”


    這個距離,白不識看到對方是個年輕的小金毛。


    說實在的,單以這副尊容來論,很難想象他是和白不識想到一起去、為了讓自己成為最後的贏家才開始攻擊別人的。從他剛剛的那句發言來看,這貨也完全隻是個草包。他的加速撞人,大概隻是為了報複社會而已。


    白不識搖搖頭沒有作聲,他的信息收集還沒有結束,沒空和這精神小夥兒論長短。


    1、2、3、4、5。


    從聲音以及後視鏡裏,還能分辨出一些信息。


    包括他本人,目前在場地裏可以被觀察到的,隻剩下5輛碰碰車。


    仍存活者,無論是車牌號還是外在特征看起來,都並沒有什麽規律。


    不過本來就不能從活著的人這裏找規律。


    最後可能隻會有一個生還者,其他人都會死的。如果是這樣的前提,他不如先找找看死掉的人有什麽共同點。


    這主意一打定,白不識立刻開始分出心神觀察地麵上的死者。


    好在頭天晚上4號站點的花盆與喪屍怪物已經給他上過一課,現在白不識看著這些死人,不但不感覺恐怖,甚至還有幾分欣慰。


    看看,死了就不動了,多乖啊。


    隻有死透了的,才是好死人。半死不活還會動的,死完了還會爬起來的,都是什麽東西啊。


    白不識心中欣慰,但也不完全欣慰。


    因為那些死者並沒有什麽共同點。


    他路過了看起來衣著普通甚至窮酸的死者,也路過了看起來衣著富貴精良的死者。紅毛者有之,黑發者有之。男生有,女生也有。車牌號碼的數字或者死去的順序都不足以構成任何的數列,找不出規律。


    一句話就是,盒飯一視同仁,每個人都有份。


    單從他能看到的內容來看,就是這樣的了——當然,也可能存在著他不知道的什麽規律,比如這裏的每個人其實都叫“李明”什麽之類的。


    可那種信息白不識又接觸不到,用這個當規律純屬耍流氓了。


    非要說的話,每個死者都是人,年輕人,晚年……啊不,早年不詳。


    而場地裏,也沒有更多的提示了。白不識想起他還沒進入這個項目的時候,同樣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提示。


    一切都指向了唯一的可能性。


    白不識沒有說話。


    數分鍾的時間,在聽到兩聲撞車的巨響後,他再次靠近了值班室。


    隻剩下三輛車了。


    站在值班室門口的女工作人員麵無表情,視線仍然粘在她的手機屏幕上。


    “是否當場內人數小於一定數值時,遊戲時間才會結束?”白不識最後一次確認。


    三次問題,範圍從大到小。


    女人的視線沒有任何移動:“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白不識笑道:“我就是確認一下。”


    話音未落,他已第三度與值班室擦肩而過。


    而這次,就在他開出起始區域那片屍橫遍野的地方之後,身後再次傳來了發動機的轟鳴聲。


    不用看也知道,那正是陰魂不散的18號。與此同時,他標誌性的笑聲也傳來。


    “逃啊?試試還能用垃圾假動作騙過我幾次?我猜你那車,再操作一次那種極限的轉彎就要解體了吧……臥槽?”


    就像被什麽無形的大手捏住了頸子,他的聲音如同被殺的雞一般止住。


    那並非是因為18號車本身受到了第三輛車的攻擊,而是因為30號車在加速。


    18號把車速加到一定程度之後並沒有再繼續往上提,因為他隻要比普通遊客的車快就足夠引起恐慌。他像一隻追在別人身後狂咬的野狗,隻要不斷吠叫就能讓人落荒而逃。


    可這次,唯獨這次,先前麵對挑釁一直默不作聲,甚至沒有出聲的30號車,明明再過數秒就會被他追上的30號車,1秒內就拉到了與他一樣的速度。兩車之間原本不斷接近的距離瞬間就拉開,甚至還在增大。


    因為30號的車,開得比他更快。


    他更不怕死!


    18號怔住了。對方已經遠離,18號不知道對方是否說了什麽。但形勢已經逆轉,兩輛車在環形場地裏做勻速運動,必然是不停的追及——速度慢的車會被速度快的車,一次又一次地追上。


    他一定會被30號不停地逼走位,甚至對方還可能和幸存著的14號車一起形成兩麵包夾之勢先把他給逼死!


    果然槍打出頭鳥,18號冷笑。


    第一圈跑完時,他就聽到了前麵的人問的內容。


    結束遊戲的條件沒有人問出來,但如果隻是“活過數分鍾”這樣的條件,那麽在度過最初的一分鍾、大家都很好地控製車輛之後,根本就沒有任何難度可言。


    如果隻是這個程度,至於設計出這麽複雜的東西嗎?


    這種情況,是人都會想到,這個項目根本就是一場殺戮遊戲。


    對於個人而言,選擇攻擊一定比選擇合作的風險要更低。進攻是最好的防禦,他先去攻擊別人,別人就可能出於恐懼不敢靠近他。


    隻是先開始攻擊他人的,也會暴露自己的位置,並且在後麵的發展中因此遭到他人的圍剿。


    18號已經料到了,所以才要打閃電戰。


    區區兩三圈的路程裏他主動出擊,提高車速,再次打亂循環,以此逼死了數個遊客,將生還者壓得隻剩下三名。


    就像桌遊裏的遊戲一樣,到了這個時候,裝作忠臣的內奸就會跳出來采摘勝利果實了。


    他承認自己是真反賊,30號卻是假忠臣。


    明明都是一樣想把別人全殺了隻留下自己一個,卻硬是要裝成偽善的樣子。


    “裝可憐是吧?”18號對著空氣大喊,“過會兒你是不是還要狡辯自己是正當防禦不是主動攻擊啊?”


    18號驚訝,但並不害怕。


    “去找14號聯盟吧,”他自言自語地說,“真以為你們是經常合作的拍檔,能做出什麽高難度動作的話……嗬嗬。露出破綻的話,我就從兩個人之間優先挑選一個殺掉。”


    然而話音未落,他聽到巨響。


    “別是14號突然爆種把30號撞死了吧……”18號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最好兩個人一起死,我就可以省點事兒了……”


    但車速並沒有慢下來。很快18號就掠過最新發生車禍的地方。


    撞毀的碰碰車被甩得很遠,車的末端寫著“14”。


    “什麽鬼,死的是14?難不成30號那貨要和我單挑?這家夥不是應該一直想著那破規則的嗎?明明寫了不能互相攻擊,他怎麽敢?這樣他的手上不就也沾了血嗎?”18號驚道。


    沒給他太多時間去思考,身後已經傳來轟鳴聲。


    “什麽鬼?怎麽這麽快?!”18號倒抽一口涼氣。


    ——是30號車。


    這一次,30號成為了跟在他身後的餓狼。


    白不識仍在踩油門。這隻是他本人的一種習慣而已,其實這時候踩油門已經沒什麽意義了,這輛車的設置是你鬆開油門後仍然會按先前的速度行駛。它已經被他開出了最快的速度,主打的就是一個有來無回。


    嚇死14號遊客對他來說沒什麽難的,細看去他的操作比18號要熟練得多。他的車頭離14號的車尾最近的時候可能隻有一隻手不到的距離,這就不是18號那種恐嚇了。魂不附體的14號以為白不識想拉著他一起死,當時就被迫一腳加速——可白不識的時機卡得太好了,正好是在彎道上,14號踩下油門卻沒調整方向盤,立刻把自己甩了出去。


    由是,生還者便隻剩二人。


    ========================


    白不識從後方,再一次地追上了18號。


    他會去攻擊別人,是因為他意識到,從18號跳出來攻擊別人開始,場上的人裏就沒有一個幹淨的了。


    活下來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隻是利用他人的死亡在拖時間給自己找機會的偽善之人而已。


    死者未必全部無辜,但活著的人手上一定沾了血。


    “你看看你,百忙之中還抽出時間來哄我,”白不識搖搖頭,“我沒有看扁你,你也別把我當傻子啊。”


    他跟在18號的車後麵,死死地跟在18號的車後麵,沒有半點偏移。攻守之勢逆轉,先前將別人逼上絕路的18號不得不加速,試圖與白不識拉開車距。


    兩輛車幾乎以前後腳過彎,輪胎在地麵摩擦出難聞的白煙。速度上兩車已經持平了,可這回18號在白不識的前麵,那是個獵物的位置。


    不是所有的獵人都習慣當獵物,沒有人願意成為被支配者。


    處於不安全的狀態會讓人心生焦躁、失去判斷力、操作變形。


    過去的十分鍾裏18號利用這種恐慌逼死了近十名遊客,現在輪到他自己。


    場中已經隻剩下兩台車,滿地都是碎片、碎肉,還有本來就存在的造景與場地邊緣。


    速度一致,相對距離幾乎靜止。誰會先犯錯,就意味著誰會先死。


    而白不識需要做的,隻是如影隨形地跟在後麵——前麵的路,不管是什麽雷,都有18號去幫他趟。


    18號在風裏罵人,可白不識不但沒被激怒,反而笑了起來。


    “你當然希望我守規則,”他輕聲說,並不在乎18號聽不見這句話,“如果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守規則,那麽不守規則的小部分就是嚐到甜頭的人。別人宥於規則不能對你出手,但你創翻全場都不會被任何東西懲罰,哪有這麽好的事。”


    白不識歪了歪頭:“遲來的正義不是正義,遊戲機製就決定了這裏隻能有一個人走出去,所以我會創死你,倒不是什麽替別人複仇的想法。”


    他想起那一地的屍塊,笑了笑:“別把我當什麽大好人。當然你們非要感謝我,我也沒有意見。”


    也就是自言自語的這一會兒功夫,與他距離最多不到一百米的18號輪胎突然打滑。花紋都快被磨平了的輪胎碾上一池血泊,整個車都打著旋兒轉了出去。


    白不識不用看也知道,對方的頸椎在這個過程中應該是撐不住的。碰撞發生之前他就會因為這點死去。


    仿佛在驗證他這個猜想,隨著18號飛出去,白不識的車毫無預兆地開始自動減速。


    那卻不是像先前炸成一團血霧的女生一樣突然急刹,而是堪稱柔和。


    車子終於停了下來,白不識打開車門,他的腳重新踩在結實的地麵上。


    他將手插在兜裏,遠遠地看了18號的殘骸一眼。黃毛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變成了一片。


    “你不會真的覺得,別人不搭理你的挑釁是因為怕了你吧?”白不識搖搖頭,“你們啊,還是要提高自己的水平,知道不知道?”


    他向門口走去,可女工作人員擺了擺手,帶他走到另一個方向:“從這裏出去。”


    白不識正要走,卻被她叫住了。


    女人看著他表情有些微妙:“你為什麽選擇先去撞14號?”


    白不識掃了她一眼:“項目已經結束了,我拒絕回答你任何問題。”


    對npc態度不好可能導致其轉化為敵方——但規則裏隻說了工作人員要對遊客承擔的義務,可沒說遊客也需要對工作人員承擔什麽義務。


    就剛剛白不識問這女人問題時對方的態度,他現在回到安全區域沒有一刀捅死她已經算他家教優良。


    “那我可以回答你一個問題用來交換,不過你最好想清楚,如果你問的問題沒有意思,我不會回答的,並且你也會失去機會。”女人說。


    白不識看向她。他沒怎麽浪費時間就想到了要問她的內容。


    18號賤是賤,但他有句話說得很有道理:不要問考官試題的答案,她不會說的。


    於是他隻是問了個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問題:“那就你先回答我:清理這片場地需要花多久?”


    “你回頭看。”女人說。


    白不識回過頭。


    場地之上的血肉已經比先前少了許多。似乎從他通關開始,整個場景就都在被逐漸刷新。


    女人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立刻重複了一次她的問題:“你為什麽先去撞14號?”


    “沒什麽區別,當時14號離我更近。”他說。


    女人大笑起來:“你可以走了。”


    白不識眨眨眼。


    事實上,那並不是真相。


    第二輪之中,白不識問過一個問題,“遊戲時間什麽時候會結束”,女人的回答是“要看你們自己”。


    當時18號在後邊放聲嘲笑,嘴臉堪稱逆天,讓人惱火。但那隻是一種技巧而已。讓人怒氣上頭,轉移思考與注意力。


    女人那句話的真正意思是,遊戲時間的結束取決於遊客,而不是客觀的“五分鍾後結束”、“跑完三圈結束”。


    也是因為這句話,白不識才會問出第三圈的問題:是否當人數小於一定程度時遊戲才會結束。


    這幾乎就等於在問“是不是場上死得隻剩一兩個人時才能結束”。


    而女人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其時場上還有三人,那麽就有兩種可能性,隻剩1人,或者還有2人。


    據白不識的印象,14號並沒有攻擊過什麽人,其能活下來主要是因為18號在養豬。


    這時候可能會有人覺得,如果一定要擊殺另外兩名遊客,那麽應當是先18號,再14號,因為18號顯然比較聰明車技也好,他的存在會給玩家帶來很大的威脅。


    白不識倒不是這麽想的。


    如果這個遊戲最後生還兩個人也能結束,或許他會碰到一些道德審判之類的東西。


    他先殺18號,那麽生還的就是他與14號。


    擊殺了18號的他與怎麽看怎麽無辜甚至沒什麽存在感的14號,誰將受到審判,不用多說吧?


    若他選擇送掉14號,那麽生還的就是他和18號。


    不過最後測試出來的結果是隻能活一個人,那麽這一切的計算也就沒必要說出來了。


    如果他沒猜錯,對方可不是什麽遊樂園的工作人員就是了……


    他掏出兜裏的門票,看向背麵的地圖。


    “下一個項目……就這個vr眼鏡樂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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