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無風,隻有些蟲鳴從院子傳進房間。


    爺爺的房間裏,那個老舊的燈泡一閃一閃,忽然像是終於承受不了電壓的偉力,“砰”的一聲輕響過後,房間裏與屋外一樣,漆黑一片。


    大概是燈泡燒壞了。


    看來改天還要維修一下家裏的電路了,順便再給爺爺房間換個電燈吧。


    衛濟將棋子一粒粒裝回棋盒,雖然沒有光亮,但因為棋子是按順序擺放的,所以也並沒有混淆,將所有的棋子裝回棋盒之後。忽然,燈亮了。


    這次電燈不再一閃一閃,猶如殘炬。燈光如記憶裏一般明亮。


    衛濟像是心有所感,抬起頭,一個黑發女孩雙手平舉單腳獨立在書堆上,搖搖晃晃,像是在練習體操。


    忽然,女孩似乎像是故意的,朝衛濟這邊倒來。


    “小心!”衛濟連忙伸開雙手。


    女孩撲進衛濟的懷裏,咯咯咯的笑著。


    “哥哥,放心啦,我不會摔倒的啦。”


    衛濟默然,抱著懷中幾乎沒有重量的女孩,悲傷猶如洪水,來勢凶猛,不能自已。


    一個並不存在,隻是靈魂的個體怎麽會摔倒呢?


    “哥哥,你終於找到我了啊。”


    女孩依偎在衛濟的懷裏,如鳥兒回歸天空時的向往,如小草紮根大地的堅定,滿眼都是眷戀。


    “衛容,我妹妹,對嗎?”衛濟開口。


    “是的呀,爺爺取的嘛,哥哥你都猜到了?”衛容依依不舍的從衛濟懷抱裏出來,笑著答道,語氣溫柔,俏皮又可愛。


    “為什麽?為什麽我會忘掉你?”


    “是啊,為什麽呢?哥哥,要來下盤棋嗎?”可衛容並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從那裏拿出來了一粒棋子,正是那粒消失的“將”。


    她說道:“爺爺為我們做的這副象棋,真是好久沒下了呀。”


    衛容興致盎然,揮了揮手,周圍的書瞬間被放回了櫃子裏,神奇的一幕,像是魔法。


    棋盤被擺放在兩人中間,女孩盤腿坐下,將棋盒裏的紅棋一粒粒擺放在棋盤上。


    “哥哥,擺棋呀!”衛容說道。


    這句話像是在記憶裏練習過許多遍,衛容說得十分自然,衛濟忽然有種感覺,像是在照鏡子。


    “要我幫你擺嗎?可以呀,但哥哥你要讓著我,我是妹妹嘛。”


    衛容說完就將裝滿綠棋的棋盒打開,從中取出一粒粒棋子,依次擺放好,然後又拿走了三枚棋子,亦如多年前的衛濟拿走爺爺那副車馬炮時嫻熟。


    “哥哥,我先下!”衛容滿眼放光,一臉興奮。


    飛相。


    衛濟藏好心中的悲傷,順著妹妹的意願,坐下,盤腿,舉棋。


    就算沒玩過象棋的都知道,多了一副車馬炮,想贏其實很簡單,拚殺就足夠。


    衛濟之所以下不過爺爺,是爺爺的路數太絕,明明劣勢,卻隻是因為占據了先手,車馬炮出動的極快,所以次次占據先機。明明劣勢,卻依然能穩占上風,年少時的衛濟壓根抵擋不住。


    可衛容卻絲毫沒有爺爺的那份狠勁兒,明明占據先手,不想進攻,卻偏偏要防守,如何能勝?


    開始時衛濟隻是覺得意外,認為是衛容不好意思占著自己的優勢,可下著下著,他發現眼前的女孩是真的不會下,路數比以前的自己都要差的遠,不過撒潑耍賴倒是勝過自己不少……


    衛濟不願意讓女孩失望,最終還是創造了幾次“意外”,勉強輸給了衛容。


    “哈哈哈哈,哥哥,這是你第一千五百九十七次輸給我了,目前你的戰績依然是零勝哦!”衛容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頗有些得意。


    一千五百多次?可這才是自己第二次與妹妹見麵啊。


    像是看穿了衛濟的心思,衛容說道:“是在你的夢裏啦,雖然哥哥你不記得了,但我可是記得的,畢竟我一直都活在你的夢裏嘛。”


    “夢裏?”衛濟不解。


    他的確會做夢,但在自己醒來,那些夢就會被自己遺忘,沒有一次例外。


    “是啊,哥哥你還記得那天下午嗎?”衛容說道。


    怎麽會忘記,那天,一個穿著熊貓睡衣的女孩坐在講台上,她是那樣悲傷。


    “那天哥哥你叫我的時候我就還在睡覺嘛,都沒來得及換衣服。”


    衛容有些窘迫的看著身上的衣服,其實她現在也沒有怎麽打扮,哥哥叫自己出來的太急了,今天的她就穿了一件大大的白襯衫,還是哥哥的那件。女孩有些瘦的身體壓根穿不了這件白襯衫,白皙光潔的肩膀半露著,兩條肩帶掛在肩上。


    “那天哥哥你也記得的對吧,你畫了一副畫,當然,那就是我啦,我聽見哥哥你叫我了,然後就從夢裏醒來了啊。”


    “莫名其妙沒了跡象的畫,還有樹幹上的名字,也消失不見了,還有我的記憶,為什麽完全想不起你?為什麽?究竟是怎麽回事?”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樣怪異,衛濟心中有許多疑問。


    “那是一個滅世級的言靈,雖然和真正的遺忘還有些區別,但還是可以修改你們的記憶的,隻是還有一些其他原因,這個世界不允許我的存在。”衛容有些黯然。


    “那爸爸媽媽呢?他們究竟是怎麽死的?”


    一種無力感充斥在衛濟腦海,家人的死因一定都不簡單。


    “哥哥你現在已經接觸到龍族了對吧,爸爸媽媽是混血種,血統很高很高。兩個超級混血種會生出什麽,誰也不知道,所以你的出生其實是不被祝福也不被允許的。隻是爺爺替爸爸媽媽擋住了所有的敵意。後來,媽媽又懷了我,如果我也出生了,我們家就有五個超級混血種了,怎麽會被允許呢。”


    “爸爸媽媽他們可是超級混血種,一場普通的車禍怎麽可能讓他們輕易死掉,當然是有人設計那次意外啊,雖然爺爺也已經報過仇就是了。那場意外之後,有個存在發動了那個滅世級的言靈,後來的事,我剛剛都說過了嘛。”


    衛容輕聲說著:“哥哥,保護好自己,隱藏好自己,哥哥你一定要好好的活著。”


    就如同火山爆發般猛烈,少年心中的怒火壓根壓抑不住:“你覺得我應該繼續容忍那些敵人對嗎?讓他們肆意享受人生,嘲笑死在他們陰謀下受害者的後代依然每天渾渾噩噩,難道這才是對的嗎?”


    “為什麽?為什麽都讓我好好活著,為什麽都覺得我還是個孩子?憑什麽?憑什麽我要忍受這一切而不能向他們報仇?憑什麽?憑什麽我要迷茫得活著!就連自己的仇人是誰你們都要隱瞞我!”


    滿眼淚水,憤怒,迷茫,無力,在這個連身體都沒有隻能活在自己夢中的妹妹麵前,悲傷如同海嘯般洶湧襲來。


    感受著哥哥的痛苦,衛容也隨著悲傷起來,將哥哥的麵龐攬入懷裏,額頭抵著哥哥的腦袋。


    或許在很早以前,哥哥與妹妹就一直這樣互相依靠。


    衛容神情戚戚,開口說道。


    “沒關係啦,哥哥,時間對我們來說很長的,最壞的命運已經被我們逃過了,又有什麽是值得悲傷的呢。”


    “哥哥,沒有人可以嘲笑你,誰敢嘲笑他們的神明。”


    “哥哥,你也知道了吧,你可以控製時間。時間它當然很強大,那可是我們與生俱來的本領,可是……”


    “你知道時間的代價嗎?”


    “是遺忘啊。”衛容歎息道。


    時間從來都是兩麵的,你甚至可以利用它將一個人從根源中抹除,隻是當它作用在你的身上,你也會被這個世界遺忘。


    “那你呢?為什麽你現在成了這樣?”


    “哥哥,其實我早就存在了啊,隻是中間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們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隻是後來爺爺找到了我們,我終於又可以是哥哥的妹妹了。”


    “雖然會像哥哥你現在一樣忘記自己,但隻要是哥哥的妹妹就好,可惜後來又發生了意外……”


    “還發生了什麽事情?”衛濟繼續問道。


    “以後有機會再和哥哥你講吧,今天已經很開心了,再說下去的話,會被他發現的。”


    “他是誰?”


    上次也是這樣,莫名其妙就要離開,那個藏在背後的敵人究竟是誰?


    衛容並沒有回答,輕吻衛濟額頭,隨後將腦袋埋在衛濟懷裏,貪戀那份溫暖。


    “不要太依賴你的能力了,哥哥,沒有什麽是無償的,所有的東西在使用的時候就已經被標好了價碼,我們都不要再次遺忘。”


    “其實爺爺還給你留了一件東西,就在這個房間裏麵,畢竟是我們的第一次正式見麵呢,可我又沒有帶禮物,就讓我幫你找出來吧。”


    如上次那般突然,衛容在說完之後就消失不見。隻是棋盤上,除了兩盒棋子之外,多出了一件原本沒有的東西。


    那是一個長長的黑色木盒。


    將長盒打開,裏麵有一把刀,唐橫刀。


    約80厘米多長,通體黑色,刀柄是一段黑色的木頭,不知道質地。


    衛濟默然,呆坐良久,最終還是握住了那把黑刀,明明隻是握住刀柄,卻仿佛握住了這個世界的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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