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是在一個天氣很好的下午喜歡上陳雯雯的。


    那天,教室裏安安靜靜的隻有他和陳雯雯兩個人,路明非在擦黑板,陳雯雯還是穿著那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坐在講台上哼著歌。


    夕陽透過窗戶照在新換的課桌上,映出的影子像是一片紅霞,爬山虎在窗上垂下來,那是春夏之間草木的磅礴生命力。路明非仿佛能聽見它們瘋長時的心跳。


    陳雯雯那天為什麽要留下來路明非已經忘了,隻記得在某一刻,陳雯雯忽然扭過頭對他說:“你要加入我們文學社嗎?”


    於是窗外的草木瘋長,透過窗戶的光迅速黯淡,蟬鳴與心跳仿佛加速了一百倍,路明非隻覺得自己的靈魂與晚霞一起消失在天際,他能感受到時間從指縫偷偷溜走,唯有那個叫陳雯雯的天使是永恒。


    自己是陳雯雯唯二主動邀請進入文學社的,另一個人是趙孟華。


    或許是衛濟的主動揭開傷疤太富有感染力,或許是衛濟的話太有道理,路明非終於明白了什麽。


    老大對他說,無論自己做什麽他都支持自己,但路明非覺得沒必要了。


    路明非不傻的,趙孟華和陳雯雯郎情妾意,自己又不是瞎子,或許自己的確是瞎子,趙孟華和陳雯雯可能其實很久之前就是這樣,隻是自己沒有發現。


    自己的喜歡就像是一個掩耳盜鈴的小偷,下意識忽略,下意識心存僥幸。


    如果不是老大和楚子航神兵天降,自己說不定還要更出糗。


    沒什麽好想不通的,總之十七歲的生日還是很美好的,難道不是嗎?


    ……


    滿足了路明非的生日願望,衛濟和楚子航陪路明非在網吧打了一下午的遊戲,還順便聊了聊人生理想,探討一下愛情故事。


    大哥給小弟打氣加油,小弟祝大哥心想事成,總之氣氛融洽,就在這一片和諧的氣氛中離別悄悄來臨。


    此時正是夏天,白日漸長,衛濟回家時已是下午六點,但依然一片天明。


    院子被烤漆圍牆欄杆和華麗的鐵門圍住,隔著鐵欄杆,依然能看見裏麵的花草樹木。


    院中沒什麽枯葉,植物也依然繁盛,襯的那棟破舊的二層小樓也很可愛。


    可總有種新瓶裝舊酒的突兀。


    衛濟也沒有想到,缺了那堵破舊紅磚矮牆和鏽跡斑斑的鐵門的家居然會如此讓他不適,可是自己又不能常在。為了保護那些記憶,隻能選擇維修圍牆、更換大門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打開嶄新的鐵門,記憶中紮耳的摩擦聲並不存在,院子裏的植物似乎也在衛濟離開的這兩個月長了不少,枝葉繁盛,鮮活的綠色。


    也許是楚子航請的園藝師太過專業?但也稱得上一句:物是人非。


    衛濟並沒有太多傷春悲秋,他瞟了那棵長勢極佳的桂花樹一眼,在他昨天剛回的時候就已經特意過去看了,雖然在夜晚,雖然幾乎沒有多少光亮,但他還是在那棵稍高一些的桂樹上發現在樹幹上刻有兩個字:未濟。


    衛濟知道,自己的名字是由爺爺起卦得來的,“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這一卦就叫未濟,所以自己就叫衛濟,按照爺爺的意思是,希望自己能辨別是非,保衛弱者,也有達則兼濟天下的意思。


    他還在另一棵樹上找了找,什麽都沒有。


    想起考試的那天下午,想起那天夢中見到的女孩,衛濟知道這棵樹一定在告訴自己什麽。


    爺爺說刻有自己名字的那棵樹是在自己出生是種下的,那另一棵呢?為什麽沒有刻下名字?自己或許真的有一個妹妹,可是,為什麽所有人都將她忘掉了?


    也許是昨夜太過疲倦沒有看清?衛濟不信邪,又跑到那兩棵桂樹下尋找起線索,自己的那棵樹上“未濟”兩字清楚明白。


    至於另一棵樹,上麵依然什麽都沒有。


    有些奇怪,但無可奈何,衛濟並不擅長側寫推理,他需要更加直白更加直接的證據,猜測是沒有用的。


    連忙上樓,打開了那間很久都未踏足過的房間。


    讓衛濟意外的是,想象中灰塵撲麵一陣狼狽的場景並未發生,屋子裏很幹淨,那些記憶中的老物件們也被擺放的很整齊。


    這是爺爺的房間。


    以前的衛濟在很想很想爺爺的時候也會進入這個房間,但每次推開這個房間的門,記憶中那股血液的腥味便衝入腦海,爺爺死去那天自己放學回家推開門看到的場景就揮之不去。


    房間大概被人打掃過,應該是夏彌吧。


    衛濟沒再多想,巡視一圈,屋子裏也顯得很空曠,空蕩蕩的一個床架,上麵什麽都沒有,那些東大多都被衛濟丟了,上麵太多血液。


    一張可折疊的竹木涼椅被折放在門與牆的夾角。


    那是爺爺在院子裏乘涼時躺的那張,夏天時他給爺爺捶背、扇風時,爺爺躺的就是這張涼椅。


    一張老舊的柚木方櫃在窗邊,上麵擺放著一堆發黃的報紙,一個眼鏡盒壓在上麵。有些發黃的宣紙被筆架和硯台壓住,筆架上的毛筆衛濟估計都已經廢了。


    以前很多時候小衛濟風風火火進來,爺爺都坐在那裏,要麽在練書法,要麽在工作寫一些自己看不懂的信。


    拿起一隻毛筆,能感受到上麵的許多灰塵,筆毛幹硬分叉,以前衛濟練習書法就用的這支……


    爺爺似乎很喜歡有棱角的東西,床頭有一個四角櫃子,也是方的,上麵沒有什麽,最重要的東西已經被衛濟收走了,是那封遺書。


    櫃子上麵掛著一把二胡,一隻玉笛。爺爺多才多藝,很多東西都想教給自己,但大多都被自己以“不如抓知了有意思”這種充滿孩子氣的理由給拒絕了。


    小時候,爺爺心情不錯的話就會吹笛子,至於後來,多拉二胡,再後來,衛濟就發現無論是二胡還是玉笛都再也沒被爺爺取下過了。


    沒有去動這兩件物品,衛濟繼續在房間裏尋找著那些記憶。


    空床的另一側還有一個大大的衣櫃,幾乎遮住了整麵牆。


    衛濟走了過去,打開衣櫃,那些衣服還在。


    衛濟是一個很念舊的人,當時給爺爺送葬時來了很多人,都紛紛勸他把這些衣服物件都燒了,燒給爺爺去地下作陪,也免得自己多想。


    但被他倔強的拒絕了,他太自私,連一件都沒舍得燒,他能聞到那些衣服上爺爺殘留的味道。


    拿起一件衣服,聞了聞,嗆人的灰塵味,惹得衛濟一陣咳嗽,又那裏還有爺爺的味道呢?


    一陣鼻酸,衛濟強忍淚水,自從爺爺去世之後,他就再也沒哭,此時卻是由心頭泛起一陣酸氣。


    衛濟眨著眼睛,強忍淚水,不在去看那些熟悉的衣服。


    櫃子裏還有很多東西,大多都是書,這些書是衛濟整理之後放在這裏麵的。


    一本本的翻看,衛濟希望能在這裏麵找到一些東西,或是紙條,或是字跡。


    等到夜幕降臨,衛濟身邊已經堆滿了書,屋子裏漆黑一片,憑借著記憶,他在牆上找到了電燈的開關。


    按下開關,表麵全是灰塵的燈泡居然還能發出黃色亮光,隻是有些暗淡,一閃一閃的。不過衛濟不在乎,繼續在那一大堆書裏翻找了起來。


    一本又一本,夜已經深了,直到翻完那滿櫃的書,衛濟已經被書圍在了中間。


    讓衛濟失望的是,雖然有些書裏夾著紙條,有些書裏寫有筆記,但大多都看起來十分正常,有些是讀書筆記,有些是爺爺寫的小詩,但沒有找到任何衛濟想要的線索。


    隻是,在搬完那堆書之後,在書的後麵,衛濟看到了一個象棋棋盤,和兩個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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