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美食祭祀鬼怪神靈,這習俗東煌自古有之。


    洛何本就有祭祀灶君的經驗,在思考該給靜月狐籌備怎樣的食物時,也便放開了思路。


    “饅頭、餃子、包子?”


    廚房裏,洛何衣著白色主廚服,環抱雙臂,喃喃自語:


    “選哪一種作為今天的晚餐……”


    包子起源於饅頭,東煌各地至今,仍有管包子叫做‘塞肉饅頭’的習慣。


    而在傳說中,饅頭又是由諸葛丞相發明,用來代替人頭祭祀瀘水之神的。


    因此,饅頭最早便是一種宴會祭享的美食,很適合用來奠祀。


    洛何記得,《中華小當家》中便有一位擅長麵食的廚師,名為‘麵點王’羅根。


    羅根取“武侯以饅頭祭瀘水”外加“四獸鎮邪”之意,製作了一道【四神海鮮八寶鎮魂包子】。


    名字極長,特效極華麗,鎮魂效果也是杠杠的,各個評委都被震得說不出話。


    要複刻這道“四神鎮魂包子”,對洛何來說自然沒有難度。


    但身為特級大廚,洛何在菜式創新上總歸有些追求。


    洛何看向窗邊蔥鬱深綠的森林樹木,腦海中聯想到英武不凡的甜龍竹,眼睛微微發亮,道:


    “不如做竹筒粽吧。”


    竹筒粽,一種曆史尤為悠久的祭祀美食。


    端午節,百姓以竹筒裝米、投江祭奠,筒粽也成為東煌最早的粽子。


    來時路上,洛何就看到山林中生長著野生龍竹,各種餡料在麒麟櫃中更是早有儲備。


    洛何打定主意,心道:“出去多砍幾節竹子回來,今天大家一塊兒吃竹筒粽子!”


    客廳內。


    氣氛有些詭異。


    校隊眾人局促不安地擠在一條沙發上,時不時打量獨坐單人沙發的白發少女。


    靜月狐閉目養神,並不打算與眾人交流。


    苗瑩瑩見狀,低聲詢問身旁的葉織道:


    “你和洛何,怎麽把她拉來湊成飯搭子了?”


    苗瑩瑩實在是按捺不住吐槽欲。


    明明是來調查鬧鬼事件的,結果和鬼一塊兒組了飯局,這像話嗎?


    “洛何打算以飼育手段進行說服,對方也同意了品嚐洛何製作的食物。“


    葉織輕聲道:“若是說服沒能成功,我們離開這裏便是。”


    “好吧…行程還是一樣的,今晚照舊品嚐洛何做的晚餐。”苗瑩瑩嘟噥道,“就是多添了一副碗筷…問題也不是很大。”


    屠炎武額角冒汗,手腳冰涼。


    很大,問題很大!


    這時,洛何從廚房中走出,眾人循聲抬頭,齊齊注視。


    “我出去砍幾根竹子,很快回來。”洛何道。


    “我替你去吧,你需要怎樣的竹子?”葉織起身道。


    洛何頓時明白葉織的意思,自己不在這座洋房的話,旁人可能也鎮不住靜月狐。


    “甜龍竹,附近山上就有,砍三株就行。”洛何道。


    葉織作為雲大學生,對這類雲嶺特產很熟悉,很快就從附近帶回新鮮的甜龍竹節。


    洛何利落地將甜龍竹切成一節節小竹筒,爾後帶著這些竹筒,再度走進廚房。


    廚房內。


    洛何挽起袖口,巡視麵前準備好的三種餡料。


    三種餡料,分別是蜜棗豆沙餡、蛋黃鹹肉餡、白糯米無餡。


    對應紅、金、白三種顏色,以及甜粽、鹹粽、白粽三種口味。


    自古以來,粽子到底吃甜還是吃鹹,就是個容易引起爭論的話題。


    洛何是懂端水的。


    甜粽、鹹粽各來一種。


    還有那些蘸蜂蜜、乃至蘸辣椒的極少數派,就讓他們拿白粽自己蘸料吃。


    竹筒粽,需選用新鮮的竹筒做容器,在每一節竹筒中盛水盛米,再用寬大的蕉葉、粽粑葉封口,上鍋蒸熟。


    蒸製過程中,粽子會吸收竹節的清香,竹筒也能將餡料的鮮美鎖在竹筒內部。


    值得一提,竹筒粽子與竹筒飯不同。


    竹筒飯的原料是稻米,通常是以火烤製,注重加水、火候乃至轉動竹筒的手法,破開竹筒時香氣撲鼻。


    至於竹筒粽子,原料是糯米,講究蒸製,口感清香淡雅,軟糯滑膩。


    在餡料這塊,麒麟櫃最大程度保留了食材的鮮味,因食材新鮮而帶來美妙口感。


    在玄武板上剖開的竹筒,更是吸收了一部分由玄武板提供的營養,呈現翡翠般的青玉色。


    洛何將混合好的米和餡料裝入竹筒,旋即讓小九呼出灶火,待溫度合適後將竹筒朝下、豎著放入蒸鍋。


    高溫和蒸汽在竹筒內部引發奇妙的化學反應,山泉水化作水汽,從竹筒鑽出的小孔中飄出,帶著一股糯米飯的香氣。


    香味飄至廚房外,引得眾人連連吸氣,目露新奇。


    “好香啊。”苗瑩瑩頻頻回首。


    “洛何的廚藝在整個雲大飼育係都名列前茅。”魏哲扶了下眼鏡,“看來今天可以大飽口福了。”


    屠炎武吞咽口水。


    雖說飯局上有位奇怪的客人……但隻要飯菜足夠好吃,奇怪的地方也是可以忽略的!


    葉織方才開啟鬼化天賦,消耗不少體能,嗅見這誘人香氣唾液不自覺地開始分泌。


    她抿了下嘴,餘光留意白發少女的神態,發現靜月狐滿臉的糾結。


    靜月狐徘徊於生與死的邊界,已有十餘年未能歆享塵界的食物。


    畢竟,誰也不會給孤魂野鬼獻上貢品。


    它已經忘記了塵界的美味,卻依然保持著感官能力,嗅著飄散而來的異香,眼眸中微光閃爍。


    蒸粽子的時間不必過長,不多時,洛何端著一個蓋有保溫罩的餐盤走出廚房,將餐盤放在靜月狐的麵前。


    化作白發少女人形的靜月狐,抬眼看了眼洛何,冷淡道:


    “這是道什麽菜?”


    “我把它取名為——”


    洛何揭開保溫蓋,金、白、紅三道光柱衝天而起,氣浪拂動少女的白發,光芒映襯少女驚疑不定的麵容。


    異香撲鼻,熱氣中透著糯米飯和竹子的清香,而那三色光芒震驚在場眾人,苗瑩瑩等人臉上寫滿不可思議。


    “三界安魂竹筒粽子。”洛何道。


    “這、這……”


    苗瑩瑩結巴道,“這粽子,為什麽還會發光?”


    洛何淡定道:“身為一個飼育師,做出會發光的料理,是基本操作。”


    魏哲心情微妙…伱確定嗎?我怎麽聽說,這世上隻有農帝做的那鍋七彩大湯才會發光?


    葉學姐臉色微驚,方才那衝天而起的光束,叫向來冷靜的她都有些失態。


    我強烈懷疑,洛何有著與美食相關的天賦…葉織看了眼洛何…連做個菜都能做得如此壯觀!


    定下神來,葉織仔細觀察,隻見餐碟上擺著三個剖開的竹筒,猶如翡翠玉般橫置在瓷碟中。


    三個竹筒裏,分別裝著三種色澤不同的粽子,分別是摻了紅豆的紅粽、晶潤如玉的白粽以及金黃誘人的肉粽。


    唾液再次開始分泌,葉織咬住下唇,驚訝發現自己向來淡定的心境,竟在這道菜品前有所動搖。


    古有“佛跳牆”的典故,一道叫做佛跳牆的美食,僅憑香氣,就讓高僧都忍不住翻牆過來品嚐。


    而洛何做的菜,同樣到了僅憑香氣,就能動搖食客心境的驚人地步!


    白發少女先是一怔,旋即睜大眼睛,盯著麵前菜肴,露出大開眼界的神態。


    不是沒吃過粽子,但這道所謂的【三界安魂竹筒粽子】,實在前所未聞。


    關鍵是,實在太香了!忍不住想要嚐一口!


    白發少女吸溜了下口水,背後悄然間長出一條毛絨絨的白色尾巴,儼然情難自禁。


    苗瑩瑩已經從葉織口中得知了靜月狐的身份,但看到狐狸尾巴時,仍顯得驚奇。


    一道菜就叫狐妖現原形了?


    見過用鏡子照妖的,沒見過用飯菜來照妖啊!


    眾人視線緊緊盯住瓷碟中的三色竹筒粽,像是恨不得立刻上前分食。


    “為什麽,要取這個名字?”葉織問。


    洛何輕咳一聲,逐一介紹,並講解起菜肴名字的由來:


    “眾所周知,粽子不僅是道祭祀美食,還具有食療的功效。”


    “因此在這道竹筒粽上,我注重粽葉和餡料的使用,以達成‘靜心安神’的效果。”


    “而粽子,最早又是為了祭奠投河死去的詩人,以此為據,我將這道菜取名‘安魂粽子’。”


    洛何手指紅色粽子,道:


    “這是由黑米、蜜棗、紅豆沙做成的蜜棗豆沙甜棕,赤棗能夠補血安神,紅豆則具有清熱解毒的功效。”


    所謂紅塵世界,洛何以這蜜粽,代表三界中的塵界。


    眾人不約而同,‘咕嚕’咽下了口水。


    洛何手指金色粽子,道:


    “這是由火腿、鹹鴨蛋黃、鮮肉做成的鮮肉蛋黃火腿粽,口味鹹香,營養豐富。”


    洛何以這金色粽子,代表三界中的天界。


    屠炎武雙目放光:“大肉粽子,這個我喜歡。”


    “出息。”苗瑩瑩嗤之以鼻,“明顯剛才豆沙粽更好吃。”


    洛何用力清嗓,打斷甜鹹之爭,手指白色粽子:


    “這是沒有餡料,僅用糯米蒸製成的白粽,適合蘸蜂蜜吃,是古都名產‘蜂蜜涼粽’的吃法。”


    白粽潔白如玉,浸潤剔透,若淋上蜂蜜、玫瑰露、桂花漿,便是赫赫有名的宮廷美食“賜緋含香粽”。


    洛何用潔白無瑕的白粽,來代表三界中的靈界。


    最終將這道菜取名為,三界安魂竹筒粽子。


    洛何看了眼靜月狐的神色,見她一副努力維持淡定的模樣,笑道:


    “請品嚐吧。”


    白發少女矜持點頭,慢慢拿起勺子,舀了勺竹筒中的紅豆沙粽,吹散熱氣,送入口中。


    “唔…”靜月狐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整個人呆滯在原地。


    這道粽子的美味程度,遠遠超出她的想象,甚至令躁動的心境,都不可思議地平靜下來。


    慢慢地,靜月狐的眼眶中氤氳水汽。


    又舀了勺糯米塞入嘴裏,最後幹脆丟掉勺子,手抓竹筒粽,狼吞虎咽。


    少女邊吃邊流淚,洛何都懷疑她是不是噎著了,手指靜月狐,看向葉織,示意葉織幫忙拍一拍靜月狐的後背。


    但白發少女拒絕了葉織的幫助,吃完蜜粽後接著品嚐肉粽,嘴邊沾著米粒。


    “慢點吃。”洛何寬聲道,“鍋裏還有的是。”


    靜月狐瞪著洛何,湧著淚珠的眼睛裏,充斥著憤怒、不甘與留戀。


    “為什麽。”靜月狐沙啞地說。


    “啊?”洛何一愣。


    “為什麽,要做得這麽好吃……”


    靜月狐用手臂擦拭眼眶,眼珠潤濕手臂。


    “這下,不履行約定,都不行了……”


    按照約定,如果靜月狐能挑出洛何菜品的毛病,那麽洛何等人便會離開這裏。


    反之,靜月狐需要前往靈界,不能繼續留在洋房。


    苗瑩瑩看著無聲流淚的白發少女,試圖安慰她又收回手,抬眼求助地看向洛何。


    洛何覺得,死去之靈就該前往靈界,但靜月狐為主人守護住宅的執念又能夠理解。


    “我想……”


    洛何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道:


    “死並非生的對立麵,而是生的延續。”


    靜月狐抬起眼睛,眼神複雜地看著洛何。


    “你的主人,或許仍生活在靈界,或許以另一種方式開啟了新生,所以她的死促成了生的延續。”


    洛何道:“你也可以一樣……不是留在過去,而是朝向未來。”


    沉舟側畔千帆過,如是而已。


    啪嗒、啪嗒。


    白發少女低垂腦袋,品嚐最後一道白粽。


    良久,靜月狐開口道:


    “不好吃,有點鹹了。”


    洛何無奈一笑,道:“你應該知道,鹹的不是粽子。”


    靜月狐拭去臉頰淚珠,高傲點頭,道:


    “我會履行約定,離開這裏,或許,或許……”


    少女的眼神裏有絲希冀,然而話到後半,又止住話頭,情緒低落。


    洛何看出少女的失落,開口道:


    “不論是誰,都會有想要再見到的人。”


    “路上總會疲倦,那麽就吃頓好的,然後再度踏上旅程。”


    這便是洛廚子所奉行的理念。


    “總之,先吃飯吧。”洛何微笑道。


    靜月狐黯淡的雙眸裏閃過一道微光,梨花帶雨的臉上煥發一絲神采,輕聲道:


    “原來,你還是會安慰人的。”


    洛何提醒道:“你是鬼,不是人。”


    “我不管,我要吃完這頓飯再走。”白發少女把吃了光的餐盤推到一旁,“再給我加一份竹筒粽子!”


    洛何拿起餐盤,回過頭,發現苗瑩瑩等人張大嘴巴,驚訝於就連鬼都拒絕不了洛何做的美味。


    “愣著幹嘛。”洛何道,“要吃竹筒粽子的自己去廚房拿。”


    一群人呼啦啦地湧向廚房,腳步嘈雜,聲音嘹亮。


    “別搶,別搶!”


    “怎麽粽子都能這麽香啊?”


    “依我分析,洛何在食材選擇上有獨到之處……給我留一份啊!!”


    鬧鬼洋房裏久違地熱鬧起來。


    這份熱鬧,令靜月狐感到久違的心安。


    壓在肩膀上的重擔,不知何時,變得像鵝毛一般輕柔。


    靜月狐露出美麗的微笑,望向窗外的月亮,輕聲道:


    “洛何。”


    “什麽?”洛何扭頭。


    “你做的菜。”


    座位上的身形化為光點,逐漸消散,留下溫柔的聲音:


    “非常好吃。”


    室內忽然間變得寂靜。


    一輪月光落進屋內,紛飛的塵埃猶如在光中舞蹈的精靈。


    洛何沉默看向空蕩蕩的座位,思考著三界、生死之類的大事。


    但洛何覺得,這一切。


    都不如食客的一句讚美,來得重要。


    “謝謝你。”


    白色主廚服的青年站在原地,望著窗外的月亮,自語道:


    “願你與想見的人,再度重逢。”


    ……


    二合一!今天早發,爭取存稿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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