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南清江


    全歸州城的街頭都在瘋傳一個驚人的消息~鹿爺不見了!


    如蜜蜂般辛勤忙碌著的潑皮閑漢們,趁著抬頭活動脖頸的空閑習慣性的望向太白酒肆二樓,卻沒能看到那雙熟悉的小眼睛。這個驚悚的消息瞬間擴散開來,整個歸州頓時炸開了鍋!


    沒了鹿爺陽光般溫暖的撫慰,潑皮們都心神不寧、不知所措,完全靜不下心來繼續手頭的活計。


    範九通四處尋找無果後也慌了神,急吼吼跑來告訴許存。已經有好幾日了,太白酒肆不見鹿弁,也不在萬花樓,問了所有歸州城的街頭閑漢都沒有看到過鹿爺,這就很反常了!要知道,以前鹿弁不管如何胡鬧,都不會遠離許存身邊,而這次不言不語就消失不見,讓許存也不由得擔心起來。


    一路從蔡州到均州直到來到歸州城,在許存麵前,鹿弁大部分時間就像個被寵壞的孩子,頑皮刁鑽不守規矩,還喜歡背著自己胡鬧,行事乖張特立獨行。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在鹿弁麵前就變得像個嘮叨起來沒完沒了的老頭兒,整天盯著他、罵著他,而現在鹿弁走了,就這麽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煩人又嘴碎的老頭兒?許存心中湧起莫名的傷感!


    ……


    鹿爺走了,兩個狗腿子自然也跟著走了。賴孑和苟達現在就溜溜達達跟在主子身後在清江城裏閑逛。


    兩個狗腿子心中偷偷埋怨著,自家主子就是難伺候!在歸州待膩了要出來走走也就罷了,可放著便捷的水路不走偏偏要一路走著看山景,累的他們腰酸背痛還又渴又餓。


    清江城地方不大,有座軍寨依山而建,還有一條長街就在江邊上,開著各種形形色色的店鋪,靠來往江麵的商賈和筏子客們討生活。


    現在駐紮此地的是王建肇的部將牟權,領兵兩千人駐紮此處用來拱衛江陵,防範歸州或巴蜀敵軍順江而下進攻荊南。


    鹿爺來此自然不是獨闖敵營單挑牟權的,鹿爺又不傻!


    鹿爺是來吃魚的。近來常聽賴孑吹噓清江有個薑記老店,掌櫃做的清蒸鱘魚好吃的不得了。於是吃膩了侯三店裏吃食的鹿爺,自然是要來換換口味嚐嚐鮮的。


    尋到了薑記老店,鹿爺就忍不住使勁踹了賴孑一腳。


    兩間黑糊糊的竹屋裏充斥著魚腥味,滿地都是丟棄的魚鱗魚肚魚下水,踩在上麵黏黏糊糊還劈啪作響。一個髒兮兮的漢子應是許久沒開張了,見有客人盈門趕緊迎上前來,熱情招呼著給客人倒水。鹿爺眼睜睜看著一隻黑糊糊的大拇指就浸泡在自己的水碗裏,即使腸胃堅韌不拔的他也忍不住有些反胃。


    店家給客人倒了水,搓著手立在一旁有些局促,許是看鹿爺衣著考究不想怠慢了貴客,就喊著對麵肉鋪的黑臉漢子問道:“阿福啊,你家還有茶沒有?”


    正在剁肉的黑臉漢子答應一聲,也不擦手,彎腰在肉案子下麵摩挲;不一會兒,手裏攥著一把黑糊糊的物什走過來遞給了店家。


    店家也不上火去煎茶,想是茶餅質地粗劣,實在不值得一煮。隻是胡亂揪出來一小塊丟進鹿爺水碗裏,權當是碗“痷茶”用來待客。


    忙乎完這一切,店家這才坐在竹凳上訕笑著說:“鹿爺請用茶!”,見鹿弁貌似沒有什麽品茗的雅興,也就不再客套開口問道:“鹿爺是先吃還是先談?”


    坐在吱嘎作響的竹凳上,看著髒兮兮油膩膩的桌麵,鹿爺自然是不著急吃飯的。抬眼看看對麵邋裏邋遢的店家老薑,鹿爺心裏就不由得成就感滿滿!


    心中暗想:“都是廝混街頭走江湖的,鹿爺我就混的油光水滑,平日裏吃最香的、喝最辣的、睡最肥的!瞅瞅你薑郅,蓬頭垢麵渾身汙穢,渾身上下一股子魚腥味,還好意思說自己是江陵城裏的江湖大佬?”


    心中有些輕視,臉上難免就露出些不屑的神情。


    薑郅當然看出了對方的輕視,卻並不著惱,隻是呲著一口黑牙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然後又莫名其妙的抄起桌上一根竹筷,輕輕敲了敲桌子;對麵的賣肉阿福聽到響動,隨即也高舉剔肉刀狠狠敲了敲案板邊緣。


    談判嘛!總是要先展現一下實力才好!


    然後,鹿爺就聽到長街上有“鐺、鐺、鐺……”的聲音響起,起初零零星星,而後越來越重,逐漸竟然匯成了一道聲音的洪流,整齊劃一響徹九霄!


    鹿爺是少年心性,忍不住好奇便循著聲音往外望去。就見整個長街上各色店鋪中,無論男女老少都停下了手頭活計,抄起身邊能敲響的物什,咚咚咚敲打著應和。


    一個婦人許是內急去了江邊茅廁,聽見響動後也不甘落後,脫下腳上一隻繡鞋高高舉在手裏,用鞋底重重敲擊著茅廁屋簷邊的竹竿。


    “也不知她光著的腳擱在了哪裏?怎就不知道直接用手敲打屁股呢?”


    想到這裏,鹿爺眯起小眼睛咧嘴一樂,衝著薑郅拱拱手,心悅誠服的讚道:“厲害!厲害!”


    官麵有官麵的爭鬥;往日江陵屬於陳儒,後來又歸了張瑰,而今又成了王建肇的地盤。城頭變幻大王旗這種事情,通常江湖人是不去理會的。江湖有江湖的講究,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活法。


    但若是遇到個不要臉麵,吃相難看至極的主兒,連江湖裏的水都舀幹喝淨了,那就沒得耍了!


    薑郅的確是江陵城的江湖大佬,昔日在江陵也是牽馬架鶻,威風的厲害,手下潑皮無數!可經不住菜賊部三番兩次的圍攻江陵城,一圍就是兩三年,破城後又大肆燒殺搶掠,到最後偌大一個繁華都城生生被他們禍害的隻剩不足二百戶人家。


    尋常百姓都快禍禍沒了,你讓這些靠搜刮地麵廝混的潑皮們怎麽活?逼得薑郅隻能帶著人背井離鄉來了清江,可清江地麵太小,養不活手下這麽多人,薑郅就打算挪挪地方。可要想再往前奔,就是歸州地界了,那就是麵前這位又陰又狠鹿爺的地盤了。


    強龍不壓地頭蛇!這不薑郅就先禮後兵,請鹿爺來清江吃魚了嘛。


    鹿爺自然明白,剛剛那個茅廁婦人的一通鞋底,就是在嚇唬自己這個拉屎的漢子!薑郅明麵上不言不語隻是敲打桌子示威,其實就是在告誡自己,此事好談便談,不好談就死磕!人家窮的隻剩下人了,反正也沒了活路,要是不答應,拿這一條街的人命殊死一博也在所不惜!


    清楚了狀況,鹿爺心中暗想;放薑郅一夥兒去歸州也不是不行,隻是歸州城也就那麽大,狼多肉少誰都沒有好日子過。再者說,鹿爺大老遠跑到清江來吃魚,如今連魚刺都沒見一根,人家婦人敲敲鞋底鹿爺就怕了?笑話!


    談不攏更好,打架這種事情鹿爺一直都是喜歡的!在歸州城好久沒得打了,現在盯著邋遢鬼薑郅露出來的琵琶骨,鹿爺早就按耐不住心中躍躍欲試的興奮。


    鹿爺打定主意,眯起小眼睛笑著說道:“老薑,你家的魚就不吃了,店裏可有陳年的烏鴉?給鹿爺燉上一隻嚐嚐!”


    滿臉得意的薑郅聞言一愣!


    ……


    鹿弁一回歸州就鑽進了太白酒肆的後廚,把廚子打雜都攆了出去,自己忙忙嗬嗬一個多時辰,然後屁顛屁顛的端著個大木盆上了二樓,兩個狗腿子賴孑苟達,也亦步亦趨地端著盆子上樓。


    二樓上房裏坐著七八個漢子,為首的許存麵沉似水,黑著個臉不言不語。


    鹿弁放下大盆拿出個陶碗來,小心翼翼盛了碗魚湯,雙手送到許存麵前一臉賤笑的說道:“大哥,弁兒給你帶的特產,正宗清江鱘魚趁熱吃上兩口。”


    許存依舊不理不睬,其他弟兄卻沒心思搭理他倆那些破事兒,一聽有魚吃自然不會客氣,七手八腳的拉開架勢吃了起來,頓時弄的屋裏湯汁四濺。


    許存冷著臉問道:“去了清江吃魚?”


    鹿弁賠著笑臉:“嘿嘿,出去隨便走了走!”


    許存一臉譏誚:“鹿爺好生自在嘛?”


    “嘿嘿,那店家邋遢的緊,弁兒實在吃不下,就帶了幾條鱘魚回來燉給哥哥們吃。”


    許存冷哼一聲不為所動!


    胡四吃的鼻頭冒汗說道:“鹿哥兒,這鱘魚味道著實不錯,下次再有這等好吃食,可要記得帶上你四哥和虎哥嘞!”


    孟虎嘴裏正大口喝著魚湯,也跟著含糊不清的附和著:“就是、就是!”……


    腹中咕咕亂叫的許存,還要辛苦擺出一副滿臉寒霜的模樣兒,偷眼瞅瞅左右眾人都吃的起勁,也沒人出來說幾句場麵話好歹也讓自己有個台階放下身段,心中暗暗叫苦,忍不住咬牙切齒地罵道:“都是些天殺的餓鬼!”


    眼看著三大盆魚湯已堪堪快見底了,自己再不動手怕是要沒了!許存終於忍不住肚裏的饞蟲,咽了咽口水,自我解嘲的狠狠瞪了鹿弁一眼,急急忙忙的端起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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