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水牢中,小廝眼神冷漠,周身氣息陰沉,陡然變了副神態。


    他先是隨意的看了眼錢芊芊,這女人留著還有用處,對他也沒甚威脅,把她放到這兒來的確是委屈她了。


    不過……他視線一轉,落到淩子安身上。


    都說仇人見麵,分外眼紅,可錢芊芊按照當前的情形看來,這兩位都是心思重的人,竟麵上都沒有太大的起伏。


    所有的爭鋒相對都落在了言語之中。


    真正的淩俊達細細打量了番被鎖鏈困住的淩子安,語氣冷淡的說著關心的話語:“我的好侄兒,許久不見,為叔都快忘了你的模樣了,看樣子卻是瘦了不少啊。”


    淩子安勾了勾唇,眼裏是淡漠的冷笑:“一切不都是拜叔叔所賜。”


    他話鋒一轉,陡然又道:“不過許多年不見,叔叔是做了什麽齷齪事,連以真麵目見人都不敢了?”


    錢芊芊憋住沒笑,秘密暴露在第三個人耳裏,淩俊達下意識看向錢芊芊,錢芊芊露出準備好的一臉震驚,訥訥道:“叔叔?難道你們都是漕幫的家仆?”


    “我侄兒沒有與錢姑娘說過此事嗎?”淩俊達眼神一暗,帶著審視的目光不錯過錢芊芊臉上任何的表情。


    錢芊芊目露厭惡,身子往後退了退,將自己與淩子安的距離拉得更遠,毫不掩飾道:“嘴裏吐不出半句人話,脾氣跟隻瘋狗一樣,誰願意與他說話。”


    淩子安臉色一白,明知錢芊芊是故意做戲,還是氣得胸膛上下起伏,本就瘦弱的身子顯得更加單薄。


    “死丫頭片子,長得跟頭豬似的,跟你說話我都嫌髒了自己的嘴!”


    果真被激怒了,錢芊芊抽空還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知怎就與豬搭上邊了。


    論起吵架,錢芊芊就沒輸過,她猛的抬起手來,卻是指著淩俊達的鼻子就開罵。


    “瞧瞧,瞧瞧,你瞧瞧你這侄子什麽瘋狗脾氣,遇人就咬!”


    淩俊達一時麵色豐富多彩,總感覺她是在指桑罵槐,但細細一想,又的確是在罵淩子安。


    還不等他想清楚,錢芊芊突然撒起潑來,大聲斥責道:“我不管,我又沒犯什麽錯,你們憑什麽要抓我?快放我離開!”


    淩俊達太陽穴一鼓一鼓的,果然女人都是不講理的潑婦,若不是看在她還有用處的份上,早就把她給解決了。


    他藏起眉眼間的不滿,聲音淡淡的:“錢姑娘放心,我們一定會放你出去的,隻是現在外頭不安全,我們讓你在這,也是為了你的安危著想。”


    “不行,現在我就要出去!”錢芊芊明知是不可能的事,但為了證明她對淩子安的厭惡,愣是扮成個不講理的潑婦。


    話音才落,淩子安那就嫌棄道:“嗬,現在就滾得越遠越好,免得髒了我的眼睛。”


    “錢姑娘,等過了這幾日,自會放你出去。”淩俊達語氣開始不耐,聲音也加重了幾分。


    錢芊芊像是被震懾住,舔舔唇,囁嚅道:“那、那也給我換個地方,再讓我跟他待在一塊,我怕我會忍不住殺了他的。”


    淩俊達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難以言喻,似乎是戳中了他心底事,語氣也和緩了許多:“錢姑娘放心,總有機會的。”


    他話鋒一轉道:“這次我來,主要還是想問錢姑娘幾件事。”


    來了,狐狸尾巴要露出來了。


    錢芊芊抑製住激動,麵不改色道:“你問吧。”


    “錢姑娘雖年紀輕輕,但卻巾幗不讓須眉,令我們當家的對你是讚賞有加。當家的已經傳話了,說等外頭事情平息後,一定會如約娶姑娘為妻。不過在此之前,還想再問姑娘幾個問題。”


    淩俊達說道:“其一,糧食增產的技術姑娘是從哪兒學來的。”


    錢芊芊回答這種問題不止一遍兩遍了,她自然不能說是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但信口胡謅也是容易事。


    “我家祖上雖未曾發跡過,但世代為農,在種植上雖頗有心德,但這糧食增產之術,也是剛傳到我這一代才有所小成,我不過運氣好,撿了祖先的便宜罷了。”


    這話說得無從考究,也無法考證,但滴水不漏,淩俊達勉強接受,繼續問下一個問題。


    “這技術可否能普及?”


    錢芊芊想也沒想,果斷道:“暫時不能。”


    若是能普及,那她就是可有可無的存在了,要是這瘋子一個心情不好,抬手就能要了她的小命。


    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錢芊芊特意把自己作用誇大了一番:“這增產之術在我錢家,並不是白紙黑字傳遞的技術,而是自小在田間跟著父輩耳濡目染所學。”


    怕淩俊達不信,錢芊芊繼續道:“什麽時候播種,什麽時候收割,什麽時候灌水,都得憑一個感覺,並非能言語傳授的簡單事。”


    淩俊達歇了要她命的心思,收回盯緊她的目光,錢芊芊鬆了口氣。


    “淩子安沒有與你說了他父親的吧?”


    突然一句話衝過來,把錢芊芊砸得懵了。


    “沒有”兩個字憋在嘴裏,硬生生吞回去,錢芊芊極快反應過來,故作疑惑:“啊?誰是淩子安?”


    這老奸巨猾的東西,竟然想要詐她!


    淩俊達這才放下疑心,跟身後的人示意了下,那人從懷裏掏出蒙汗藥,捂在錢芊芊嘴上。


    下一瞬,錢芊芊陷入昏迷之中。


    淩俊達不再掩飾,冷笑一聲:“哼,你倒是心好,沒告訴她那些辛密之事。”


    “這種女人,告訴她有何用?不過是浪費我的口舌。”


    事實上,淩子安若知道錢芊芊還有出去的可能,定然不會將漕幫的恩怨告訴她,也不會拖她進入這個泥潭之中。


    但悔之晚矣,現今隻能瞞住這事,若不然淩俊達這老賊定會殺人滅口。


    淩子安一副輕視的神情徹底打消了淩俊達的懷疑,也是,淩子安這麽多年來不曾與人交流,怕是早就不會主動與人說話了。


    淩俊達想起馬上就要成的事,不由得心情大好:“馬上就是我事成之日,到時候,就是你脫身之日。怎樣,高興嗎?”


    淩子安撇撇嘴,根本不信所謂事成之後淩俊達會留他性命,他啐了口口水:“呸,高興自己繼續困在這水牢中?”


    淩俊達麵色鬱鬱:“到底是我淩家的人,還不算笨到沒救,你放心,看在你是我侄子的情麵上,我會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淩子安的存在,就是淩俊達心底的一根刺,隻要他在,他漕幫幫主的身份就永遠坐不踏實。


    但隻要淩子安一日不說出漕幫的秘密,他就一日殺不得他。


    現今的漕幫大多數人認的到底是水牢中的這位少主,若是有朝一日,淩子安好好的出現在眾人麵前,怕是他的幫主之位即刻就得讓出。


    所以,挖出那個秘密後,他必須得解決掉淩子安。


    淩子安早就不曾妄想還能出去,不過人在做天在看,他就不信報應不到淩俊達身上。


    他諷刺道:“人在做,天在看,你做的那些惡事,你真以為無人知曉?”


    淩俊達胃口太大,試圖斂取不義之財,將錢財攬進自己的荷包裏,這無異於異想天開。


    而淩俊達一直想知道的漕幫世代相傳的秘密,他不說,淩俊達又能奈他何?不過是終其一生把他困在這水牢中罷了。


    淩子安仰頭嗤笑了聲:“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勸你,還是早日收手,免得自食其果。”


    淩俊達冷哼一聲,轉身離開。


    此時,為慶賀漕幫少主弱冠,寨子裏鑼鼓喧天,熱熱鬧鬧,入目皆是紅海。


    不過說來奇怪,少主一直稱病臥床不起,久不見外人,怎會在今年因生辰就出來呢?


    少主又是身患何病?無人知道。


    而且淩俊達暫代幫主之位已久,這次漕幫少主突然出現,必定是對淩俊達的位置造成了威脅。


    淩俊達真能心寬到毫不介意漕幫少主的存在?


    三日後,一切謎團都會解開。


    但毋庸置疑的那少主出現,必定會將掀起一場驚天巨浪。


    眾人各有各的猜測,漕幫元老也悉數應邀到場,都等著在淩子安生辰之日,將所有疑惑都平鋪開來。


    時間轉眼就到。


    這日,天還未亮,錢芊芊就被開門的聲音吵醒。


    抬眼一看,誒喲,好大的陣勢,這端衣拿盆捧冠的,足足有十餘人,但清一色都是聾啞之人。


    錢芊芊朝淩子安甩了個眼神過去,淩子安冷笑一聲,像是自言自語道。


    “嗬,他又要耍什麽花招,嘴長在我身上,我不說他能奈我何?”


    “咯噔”一下,錢芊芊心裏跟堵了一筐的棉花似的難受。


    淩子安這人,雖是嘴毒了些,但也不難察覺其心性善良,一想到他口中的這一走,就是百般折磨與陷阱,錢芊芊眼淚大顆大顆的開始往下掉落。


    “為什麽都要讓他出去了,卻還把我關在裏麵,天理不容?”


    怕裏麵的人混雜有能說會聽的,錢芊芊難過哭出聲,卻成了替自己。


    果不其然,她的擔憂並不是多餘的。


    人群裏麵走出一個婦人,拍拍錢芊芊的肩膀,安慰道:“姑娘不與他比,日後你可是要成為幫主夫人的人。”


    錢芊芊抬頭說了聲謝謝,這才止住了眼淚,笑了笑。


    她眼睜睜看著,淩子安如同傀儡一般,被換上新衣,束上玉冠,走出水牢……


    但願,他們還來得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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