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掌櫃說的譙縱從今年年初開始變成了風雲人物,他原本就是蜀地大士族,前兩年桓玄竄逆的時候被人擁立,趁亂割據了蜀地,自稱“成都王”,嗯,蜀地不算古蜀國,迎來了他的第五次分裂。


    直到不久前,譙縱才把蜀地反對他的勢力清除的差不多了,譙老六一開始也是比較的實誠,求爺爺告奶奶,求自己手下不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哇,這可是謀反的大罪,哥我不想當這皇帝啊,於是譙縱又是跳水自殺,又是磕頭求饒,就是不想當,但沒辦法,手底下人鐵了心要扶他上位,譙縱一開始確實是勉強上位,各種權力也被屬下架空了,自己這個皇帝是個擺設,但是現在嘛,嘿嘿,清洗了一遍國內勢力,體驗了站在頂峰的權力的美妙,然後就刹不住車了,開始膨脹了,想和東晉板板手腕了。


    今年年初開始,譙縱這個老小子就和北麵的後秦眉來眼去,打得火熱。他先是派使者去長安見後秦皇帝姚興,向後秦稱臣,姚興也是個小機靈鬼,為了搞晉人心態,想著反正自己也吃不著蜀地這塊肥肉,那還不如惡心一下晉人,看起來這個小弟還挺聽話,於是反手就派人回禮給譙蜀政權,直接賜譙縱九錫,和皇帝待遇一樣,後秦官方背書站台——我認你這個皇帝了,於是後秦和譙蜀尿到了一個壺裏,姚興承認了譙縱的割據勢力。


    晉朝肯定不幹啊,我大晉作為正統,你個什麽狗屁大秦,胡人的偽朝,沐猴而冠,披發左衽的玩意,咱們衣冠正朔,怎麽可能承認偽朝冊封的偽朝,秦和晉尿不到一個壺裏,但因為邊境挨不到一塊,所以還戰爭燒不起來,兩個國家隻能幹瞪眼,打口水仗。


    晉蜀兩個兩邊貼貼的兩個國家就不一樣了,譙縱鐵了心要跪舔後秦,於是西北方向晉蜀兩個地方的邊境年初開始就劍拔弩張,關卡林立,確實如同張掌櫃所說,因為這事,現在蜀地商人都不大感冒譙縱這個老六,這麽多關卡,活活地斷了自己的財路啊。


    這些事情劉義符讓劉三去查過,也是知道的,一出口便自知失語,泠瑟軒和蜀地官僚沒什麽利益糾纏,不然劉義符也不會來,加上自己還蠻喜歡這個掌櫃的性格的,看對方有些生氣,於是連忙道:


    “非也,仆隻是擔心東家從蜀地甫來建康,怕有諸多不便,便想著若有可以幫忙的地方,隻消仆力所能及,知會一聲,仆可盡力幫一幫。”


    “如此,便謝過郎君了。”胖掌櫃也很聰明,甚至連不舒服臉色很快都消散了,這變臉簡直是收放自如,他當然看得出來對方是在找台階罷了,也並不想太過於難為對方,於是一拱手,作揖道謝,表示承了對方情,這事兒就此揭過。


    “不敢。”劉義符也拱手回禮,心中卻是暗忖,我還不信了,你能讓我一個小屁孩幹點什麽狗屁倒灶的事情。


    當然,現在劉義符還頂著自己二弟的名字,至於為什麽不再幹脆點,用一點關係也沒有的假名字,劉義符也想過,一則是以後說不得還要和這家鋪子多打交道,少不得知根知底;二則劉義符後麵也估摸著自己被這個胖掌櫃看穿了,弄一個太假的名字多少也沒那個必要了,有機會,劉義符會讓人把這事兒挑明白,省得後麵合作得事情多了,對方真要知道了,心裏多少都是疙瘩。


    什麽?你要說為什麽劉大少不自己挑明實際關係?你這是在打我劉大少之前的臉!前麵自己說的是兄弟關係,現在反過來咬自己一口,劉大少拉不下這個臉。


    兩個人被胖掌櫃送出門後,相互客氣了一番,然後主仆二人就準備去車馬行租賃一輛馬車。


    兩人沉默了半天,劉義符憋出一句話:“三,汝演技太差了!回去多練。”


    “難道還要去學說學逗唱麽,仆又不是俳優”劉三小聲嘀咕。


    淦,還頂嘴。


    “你還有理了?”小劉同學“惱羞成怒”,其實本身他心裏也沒多生氣,本來自己也有問題,就是想讓劉三知道自己的態度,其實穿幫都是小事情,問題在於不能消極怠工啊。


    老板都是這樣,你能力差,沒關係,這些都是可以培養的,但是首先態度要擺。劉義符看出來,劉三對自己不感興趣,或者說不能理解的事情,往往是不太上心的,哪怕是自己老板的交代,也是得過且過,應付了事,這還了得,有些事情必須講明白。


    果然,劉三不說話了,也不知道心裏是如何犯嘀咕的,劉義符知道這回的問題其實沒那麽嚴重,他下次有這種情況的時候絕對還會再犯,但是不要緊,至少有前例,咱到時候能好好掰扯掰扯。


    “劉三,汝不是探聽了說這個掌櫃有習慣會留一部分未曬幹的茶葉,自己烹製麽,怎麽問的時候對方說沒有?”劉義符轉了一個話題,也不想和他多煩,表現一下自己的態度,目前階段讓對方有點數就行,對劉義符來說,主要還是出的問題不大,那就沒必要死纏爛打揪著對方不放。


    劉三也很冤枉道:


    “回小郎君,是的呀,這個胖掌櫃是有這個習慣的。”


    “會留多少,會不會是自己泡茶喝的?”劉義符問道。


    “不可能,仆調查過了,掌櫃喜歡喝這種,會自留三五十斤新茶,自己曬幹後烹煮,但郎君一開始根本就沒說要多少,不可能一斤都沒有!”


    劉義符皺了皺眉頭,站著回憶了一下張掌櫃的態度,突然想到發現,自己在問新茶的時候對方確實是思考了半晌,並非直接拒絕。


    於是私下裏暗忖,對方這種態度要麽確實沒有這麽多貨,要麽是因為要自己喝所以不想賣,要麽就是對方知道自己身份,然後以此拿捏自己。


    劉義符一向不吝以最大的惡意揣測別人,一個人的行為對他有什麽好處,本身就是一個最大的行為動機,隻是有人有道德底線,有所為有所不為,但有的人就是沒有……簡單粗暴的這樣去判斷一個人是好是壞。劉義符不是壞人,當然他也絕非爛好人,不管你對別人有多好,隻要不是親屬,總會有人把你的忍讓與遷就當成軟弱無能來踐踏,當然這也是他自己的教訓。


    前世的時候,劉義符在自己的大學宿舍裏就是那種抹布般的老好人存在,宿舍裏的衛生幾由他一人承包,舍友一開始還會不好意思來幫幫忙丟丟垃圾啥的,發展到後麵,宿舍幾個人就開始有了惰性,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以至於發展到某次自己生病在宿舍休息,沒打掃衛生,結果那幫舍友還責怪自己,說自己沒打掃衛生導致宿舍扣了衛生檢查的分,讓班級丟臉了……


    當然,舍友肯定有問題,劉義符現在想起這些事最痛恨的是自己,那個助長舍友懶人性格的爛好人的自己。


    現在回過味來,發現這個東家簡直是個人精,劉義符當時還覺得這個胖子,不懂得這個茶的價值,讓自己占了天大便宜。好好想一想,他這樣做其實也有自己的道理,如果沒猜錯,對方大概率是看出來了自己的身份,當然也不排除對方早已知道,拿捏的態度讓自己承一個小小的情。


    其次,麵對自己畫的大餅,沒有拒絕,沒有推辭,也沒有露出不耐,反而滿足了自己的需求,甚至麵對利益並沒有想著獨享,而是選擇分利把自己綁上他的戰車,有了股份,這樣在配方上肯定不能留一手,需要毫無保留。


    這樣一個的商人讓渡這麽多利益來態度對待自己,幾乎到了予取予求的地步,這樣看來,如果說沒有特殊的目的話,劉義符是不信的。人性,永遠都是自私的,為自己合理的爭取最大的利益是每個人的本性,沒人能避免。


    你拿捏我這種小孩也沒啥用啊,劉義符暗想,剛剛的話也是,是不是聽不懂咱這是客套客套?死胖子,不會真覺得一個小屁孩對你有啥用吧。


    沉默了一會兒,劉義符開口道:


    “那應該吾等被他給騙了……”


    “他騙我們上門的客幹嘛,最後還不是賣了?”劉三有些不解。


    劉義符小臉一臉嚴肅,隨口道:“仆也不知道,興許對方是閑得慌呐”,自己也看開了,咱誰拿捏誰還不一定呐,死胖子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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