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如今是崇禎十四年的十月初,在中州地區,剛剛結束了一次戰役,新的一次大戰又要開始了。


    殺死了傅宗龍以後,闖、曹兩營人馬休息十日,等待左良玉來戰。但是左良玉借口革、左四營有騷擾湖廣之意,在光山、高城一帶按兵不動,還派出一支人馬到英山、蘄春一帶,使朝廷知道他正在同革、左四營作戰。李自成看見左良玉怯戰,甚至連駐在信陽的一部分左軍也撤走了,便決定向開封進攻。他連開了幾次會議,與羅汝才商定了進攻開封的作戰方略。


    十月上旬,李自成派少數人馬連破扶溝等縣,似有立即進攻開封模樣,但大軍卻忽然向西南移動,聲言要進攻南陽,然後從南陽、鄧州出西峽口入陝西,經商州攻取西安。還放出謠言,說這是宋獻策獻的計策,闖王已經采納了。


    不久,大軍破了舞陽縣境內的軍事要地北舞渡,殺了降將李萬慶,然後分兵兩支:一支南下,過裕州(方城),趨博望,遊騎直到南陽東郊十餘裏處的白河岸上。另一支向西北,進攻葉縣。同時,李自成以奉天倡義文武大元帥的名義馳書附近各州縣,曉諭地方官紳百姓,凡投降獻城者速獻騾馬、糧食,官吏照舊任職,百姓不論貧富,照常各安生業;如敢抗拒不降,必遭屠城之禍。


    從葉縣到裕州有一百二十裏,中間有一個地方叫作保店。這保店距葉縣和方城都是六十裏,到清代發展起來,改稱保安鎮。保店西南二十裏處有一個隻有二十來戶人家的過路店,因為這過路店的街旁隻有一棵孤零零的大樹,人們就將這地方叫做獨樹。這兩個地方雖然都在宛、葉大道上,為行人必經之路,但是直到清朝中葉以後,太平日久,人煙逐漸增多,才修築了堅固的土寨。又過了若幹年,保安鎮築成了兩座土寨,互為犄角。但在崇禎年間,這一帶地方但見崗嶺起伏,村莊殘破,人煙稀少,滿目荒草,狐兔成群,一片淒涼景象。


    在保店和獨樹之間,二十裏之內,大軍雲集。闖王的老營和曹操的老營都紮在保店附近,相距四五裏路,但是李自成和羅汝才兩天前已經離開了老營,到了舊縣以北,離葉縣城不到十裏的地方。劉宗敏以提營總哨的身份,駐在這裏,指揮李過、袁宗第和曹營的將領孫繩祖圍攻葉縣。攻城尚未開始,正等候闖王前來。張鼐的火器營已經到了城邊,安好了炮位。


    葉縣城已被四麵合圍,周圍數裏之內,處處兵營,星羅棋布,使守葉縣的叛將劉國能無路可逃。闖營的遊騎每日四出,遠至襄城、魯山附近。


    十月初九日黎明時候,攻城開始了。在攻城開始以前,劉宗敏率左右親將早已馳赴城外,準備親自指揮攻城。李自成和宋獻策仍然留在舊縣附近的營中,等候高夫人、紅娘子和慧梅到來。昨天黃昏,李自成派飛騎馳赴獨樹附近,召他們前來,限在天明以前趕到。什麽事這麽緊急?誰也不知道。昨天夜間他同曹操、宋獻策、吉珪等商議軍事,直至深夜。關於他要叫高夫人、紅娘子、慧梅火速前來的事,連對曹操也瞞得一絲不漏。老營中許多親將都感詫異:難道進攻葉縣還要請高夫人督陣麽?顯然不會。自從破了洛陽之後,兵多將廣,打仗的事情已經再不用高夫人出頭露麵了。至於紅娘子和慧梅統率的健婦營,也不會讓她們參加攻城作戰,如今光李過、袁宗第的人馬已經夠多了,何必要紅娘子來呢?所以就在闖王周圍,大家也徒然紛紛猜測。夜間會商軍事以後,曹操等人紛紛趕回自己的駐地,準備第二天攻城開始後,前往城邊觀戰。李自成獨留大帳,並未睡覺。正像每次打仗一樣,他總是將作戰方略反複推敲。盡管是必勝之仗,他也從不輕心大意。他將進攻葉縣和南陽的計劃重新想了又想,以求必勝而又不多損傷人馬。他認為攻葉縣可以萬無一失,而攻南陽也許免不掉一場血戰。盡管他希望不經過血戰就破南陽,收拾掉猛如虎,但是他明白猛如虎和一般怯懦的將領是不同的,也和劉國能不同,不進行一場慘烈的戰鬥是沒有辦法的。想過之後,他就一邊在燈下看兵書,一邊等候著高夫人和紅娘子等。天色將明,估計她們快要來到,他索性不再睡了。


    進攻葉縣的戰鬥開始了。李自成聽見隆隆炮聲不絕,呐喊聲此起彼伏。他走出帳外,但見葉縣周圍有許多火光,城頭上也有火光,又聽見城外不斷地傳來戰馬的嘶鳴。他聽出進攻部隊的炮火愈來愈密,斷定劉國能必難守住葉縣城池,但是又擔心劉國能會突圍逃竄。他同劉國能原是拜把兄弟,劉原來在義軍中時也是有名的首領,盡管如今人馬很少,死守孤城,突圍十分困難,但也可能會設法潛逃。萬一不能將他捉住,不免留下後患。


    這麽想著,李自成很想親自到葉縣城外部署一番,使劉國能潛逃無路,插翅難飛。可是他必須等待高夫人、紅娘子和慧梅,如果她們天明時趕不來,也許會誤了大事。他站在高崗上瞭望攻城炮火,不時回頭向西南大路望去,看是否有人從西南飛馬前來。看了一陣,不見蹤影,也聽不到馬蹄聲。他回到帳中坐下,心中暗暗焦急。


    過了一陣,果然有馬蹄聲從西南奔來,聽那聲音,至少有五十匹戰馬。李自成心中高興地說:“來了!來了!”他趕快走出帳外,站立在星光下等候,並且派雙喜帶幾名親兵往大路上迎候。


    高夫人、紅娘子和慧梅被引到大元帥的大帳中,男親兵和女親兵都分別安置在旁邊的帳中休息。高夫人坐下以後,便趕快問道:


    “闖王,有什麽緊急事兒把我們連夜叫來?”


    自成笑著說:“自然有緊急差遣,才把你們叫來。有件事兒很重要,非你們辦不好,遲了也不行,所以叫你們連夜趕來,我好麵授機宜。此計萬萬不能泄露。”


    高夫人說:“到底是什麽妙計?你快說出吧,我們好依計而行。”


    李自成正要對高夫人說出時,吳汝義進來,說大將軍要到城邊去觀看攻城,在營外大路上差人來問:大元帥是否此刻也去?李自成不想叫羅汝才看見高夫人此刻趕來,又不願怠慢了汝才,便說:“我去跟他說吧。”隨即站起來,帶著吳汝義和幾名親兵出營盤往半裏外的官馬大路走去。


    高夫人向紅娘子問道:“你能猜到大元帥對咱們有什麽重要差遣?”


    紅娘子搖頭說:“我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慧梅小聲問道:“難道破葉縣城用上我們?”


    高夫人搖搖頭,小聲說:“我看不會。闖王同劉國能原是拜把兄弟,我同劉嫂子也很熟。倘若闖王差我帶著你們進城去見劉嫂子,勸說劉國能夫婦開門投降,豈不是將咱們送到叛將手中做了人質?何況講到結拜一層,劉國能是兄,咱們大元帥是弟,天底下哪有弟媳婦兒去見阿伯子哥說話的道理?”


    她們都笑了,隨即在一團疑雲中沉默,等候闖王回帳。


    李自成同曹操站在大路上說了一陣話,無非是說他自己還有事需要處置,等天明以後再趕往城邊。他囑咐曹操勸說劉國能趕快投降,免得雙方將士們無辜死傷,又殃及城中百姓。曹操雖然口中答應到城下相機行事,將劉國能叫到城頭說話,但心中實不願同劉國能見麵,怕的日後事情中變,反叫自成生疑。等曹操重新上馬走後,吳汝義向闖王小聲問道:


    “大元帥,我有點擔心:曹帥獨自前去,會不會私自將劉國能放走?他們原來也是結拜兄弟,也很有交情呀!”


    闖王眼珠轉了一轉,說:“不會吧,瑪瑙山之事,平時說起,汝才也很痛恨。”


    在轉回軍帳的路上,闖王的心中也不免發生疑問。真的,汝才會不會暗中將他放走?……


    李自成一路想著,回到帳中。坐下以後,他向高夫人和紅娘子笑著問道:


    “你們可猜到我叫你們來有什麽緊要事兒?”


    高夫人說:“我們也想了想,猜不透有什麽重要事情,大概與進攻葉縣無幹吧?”


    闖王點頭說:“自然與進攻葉縣無幹。如今讓你們來,是為著南陽的事情。這次沒有馬上進攻開封,來到這裏,進攻南陽是個正題,葉縣不是正題,好文章要在南陽做。駐在獨樹、保店一帶的大軍,有一部分明天就要開往南陽,原來在南陽附近已有一萬多人馬,再去兩萬人馬,合起來有三萬之眾,一起圍攻南陽。另外,要邢大姐同慧梅一起,從健婦營中抽出五百名健婦,也往南陽立一大功。”


    紅娘子一聽,忙問:“攻城?”


    闖王笑著搖頭說:“不,去迎接左小姐,就是左良玉的養女,把她接到我們老營來。”


    高夫人平時隻聽說左良玉的養女在開封,不曉得已經到了南陽,便問:“左小姐怎麽到了南陽?”


    紅娘子也忍不住問:“我還不曉得有這位左小姐,她真的在南陽?”


    闖王說道:“這個左小姐原是一個叫丘磊的將軍的女兒。丘磊是左良玉的結拜兄弟。左良玉從前犯罪當斬,丘磊代他坐牢。後來左良玉做了總兵,拿錢把丘磊贖了出來。現在丘磊在山東,聽說已經當了副總兵,不過手下兵將很少。丘磊入獄之前生了一女,妻子病故,由左良玉將這個女兒撫養起來。因為左良玉自己沒有女兒,所以把她看得像親生女兒一樣。據說這姑娘長得不錯,人也聰慧,左良玉夫婦愛如掌上明珠,給她起的名字也就叫左明珠。”


    高夫人說:“這個名字倒很好聽,她是怎麽到了南陽呢?”


    闖王說:“崇禎十一年,左良玉把家眷寄在許昌,因為兵變,左夫人和女兒失散。此女當時隻有十一歲,由乳母帶著,失落民間,為土寇劉扁頭得到。”


    紅娘子問:“是不是遂平一帶的那個劉扁頭?”


    闖王說:“就是此人。起初,左小姐和她的乳母都不敢說出她的真實姓名,兩年後才被左良玉探到下落。劉扁頭知道她是左良玉的養女,禮遇甚重,遵從左良玉的意見,將她送到開封暫住。第一次我們進攻開封的時候,左小姐剛到開封不久,後來因為左良玉遠在四川、陝西、湖廣三省交界的地方作戰,左小姐就仍舊留在開封。一個月前,左良玉命人接左小姐到南陽,準備讓她到武昌去住。到南陽後,因為路途上土寇蜂起,怕中途出事,便停留在南陽城內。最近本已決定離開南陽前往襄陽,因為我們的人馬突然到了南陽周圍,由臥龍崗附近,一直到新野附近,都有我們的遊騎,所以未曾走掉。”


    高夫人問:“她既在南陽城內,我們隻能等破城之後,把她找到,接她來我們大軍之中安身。如今城還沒有攻打,健婦營如何接她?”


    闖王笑著說:“我們宋軍師足智多謀,派人將左小姐的行蹤探聽得十分清楚。他建議我將左小姐弄到手,好生優待,日後必有大的用場。至於如何接她來,也有詳細辦法。”


    高夫人問:“到底什麽辦法?左小姐在南陽城內,不破南陽,如何能夠接來?”


    紅娘子說:“這倒是個難題。必須把左小姐誘出南陽,方能接她。”


    慧梅也插進來說:“南陽周圍大軍雲集,左小姐必然不敢出城。”


    闖王說:“我們隻能在進攻南陽之前將左小姐接來。一旦攻城開始,就來不及了。因為南陽有猛如虎防守,必會死戰,城破之後,必定玉石俱焚,那時再接就晚了。”他又放低聲音補充說:“等破了南陽,萬一左小姐落入曹操手中,事情就難辦了。”


    紅娘子問道:“如何到城內去接?要扮作逃荒的人混進去麽?”


    闖王微笑搖頭:“猛如虎守城,混不進去;縱然能夠混進去,十來個人既近不得左小姐身邊,也殺不出來。”


    慧梅焦急地問:“那怎麽辦呢?”


    闖王說:“你們先休息、吃飯,軍師馬上就從城外回來。我吃過飯要去城邊指揮作戰,接左小姐的事,讓軍師向你們麵授妙計。此事萬分機密,連雙喜們都不知道。怕的是此計不成,不惟左小姐接不來,你們也會吃虧。不管是誰,倘若泄露機密,要按軍法從事。”


    大家心裏都覺納悶,高夫人不相信會讓她去南陽城邊,又問道:“你要我來還有什麽事?”


    闖王說:“自然這事情少不得你。邢大姐她們接到左小姐,立刻送到你麵前,由你親自照料,不要委屈了她。”


    隨即,他吩咐親兵們拿洗臉水,準備早飯,並吩咐飛馬去城外請軍師回營,同時讓高夫人帶著紅娘子、慧梅去旁邊一座帳中休息。這時天色已經大亮了。


    紅娘子和慧梅在休息時互相詢問,都不曉得如何接左小姐,猜不透軍師有何妙計。可是她們在疑問中感到十分興奮,因為這個差使很有意思,而且接到了左小姐,確實將來大有用處,也算是她們為闖王立了一功。她們都望著高夫人,心想高夫人經驗多,許會猜到軍師的妙計。但是高夫人隻是搖頭,笑著說:


    “我也不知道這宋矮子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從葉縣城方向繼續不斷地傳來攻城的炮聲和呐喊聲,使她們渴望立功的心情更加興奮。後來紅娘子說:


    “咱們不用猜了。馬上軍師就會回來,一切就會清楚的。”


    果然,大家匆匆地吃過早飯,宋獻策也回來了。李自成留下宋獻策向高夫人等麵授密計,他自己帶著親兵和吳汝義、李雙喜等親將,向城邊奔去。臨走時候,他對宋獻策說:


    “軍師,你要仔細把計策說給她們,要她們聽清楚、記在心裏,臨時隨機應變。”他轉向紅娘子和慧梅說:“不管如何,縱然會遇到一場混戰,你們不能使左小姐受傷。一定要保護她平安無事。接來左小姐才算你們立了大功,比你們殺死幾百官軍還重要!”


    大炮聲已經停止了。將士們在輪流吃飯。南城外有一個小小的土城,先被義軍占領;北城外也有一個小土城,隨後也被義軍占領了。如今劉國能的人馬退守在磚城裏邊。因為他的人馬不多,一共不到兩千人,所以他沒有力量出城反攻。義軍中不時地有將士向守城的軍民喊叫,勸他們將劉國能綁來投降,可以免遭屠戮。有的將士站在南門外土城上對著磚城上喊叫,有的跑出土城,一直走到城壕邊喊叫。磚城上的百姓不打炮,也不放箭,有時看見劉國能的將士不在身邊,便伸出頭來看義軍將士,膽子大的還跟義軍將士搭腔說話。


    劉國能知道自己身處危城,斷難突圍,決心死守。可是他也知道,百姓並不同他一心,所以他出了布告:有敢擅自勾引城外流賊的,全家斬首;同時嚴禁守城百姓同城外義軍說話。可是他的兵丁都害怕城內百姓有變,使他們死無葬身之地,所以當他們在城上發現有百姓與城外說話時,盡管不斷地斥罵,甚至以砍頭相威脅,卻並不真的動手。


    李自成和羅汝才也並馬來到南門城壕外,呼喊劉國能答話。劉國能這時正在城上,不肯露麵。他的左右親將勸他答話,聽聽闖王的口氣,他說:“老子不同他說話。有什麽話可說呢?能戰就戰,不能戰就死,橫豎同闖賊已經沒有交情了。”


    一個親將勸他說:“雖然如今各行其是,但我們都是延安府人,將軍同闖王又是結拜兄弟,同曹操也是,總還有一點舊情。也許他們還念點舊情,講點義氣。”


    劉國能搖頭歎息說:“你們說的什麽傻話呀,嗨!自從我劉國能歸順朝廷,已經成為王臣,跟他們車行車路,馬行馬路,各行其是,涇渭分明,情誼早已斷絕,他們對我姓劉的還會講什麽義氣!”


    一個親將說:“盡管如此,你並沒有坑害過他們。我們受了招安後,也沒有同他們打過仗,並無仇恨。”


    劉國能冷笑說:“怎麽沒有仇恨?瑪瑙山那次作戰以後,我再不能同這般流賊講什麽交情了。雖說打的是張獻忠,可是曹操跟獻忠當時是擰在一起的,他們難道不記仇?”


    又一個親將說:“可是闖、獻兩人素來不和,我們打了張獻忠,與李自成何幹?”


    劉國能說:“你們真是糊塗!他雖然跟張獻忠不和,可是對我這樣效忠朝廷的人,他們卻穿一條褲子,恨我不肯再跟他們做賊到底。”


    左右又說:“打瑪瑙山時,曹操雖跟獻忠擰在一起,可是後來又不和了,與李自成合了起來。曹操過去與將軍交情還不錯,今日我們有危急,他也許能幫忙說話。隻要他能使李自成暫緩攻城,我們就容易想出突圍的辦法。”


    劉國能歎口氣說:“你們好不明白!曹操今日聽命於闖賊,受闖賊挾製,何能替我們說話?今日隻有死守,別無善策。城破之後,你們自便,我劉國能甘願以身殉國,做大明的忠臣,流芳百世。”說罷他向左右一望,把腳一頓,說:“趕快點炮!”


    左右還在遲疑,劉國能大怒:“快點炮!”


    李自成看見城頭上炮口移動,望了羅汝才一眼,將手一揮,要大家躲避,同時笑著說:


    “果然不出所料!”


    大家隨著他避到房屋後邊。他向大約相距二十丈遠的張鼐大聲下令:


    “張鼐,開炮!”


    城上的炮先響了,但隻打壞兩間房頂,未曾傷人。張鼐在夜間已經修好炮台,天明時打過十餘炮,將城樓打塌一半,城垛打壞數處。現在三座大炮同時點燃,向著城上打去。


    劉國能在城上看見火光一閃,立即一揮手,要大家趕快散開,伏身躲避。炮彈又打壞兩個城垛,有一顆炮彈飛入城內,打毀一家百姓的草房,燃燒起來。


    闖王命令停止打炮,免得誤傷百姓。


    由南城外邊開始,義軍從四麵紛紛將響箭射入城中。響箭上係有闖王的“曉諭”,內容是這樣寫的:


    闖王剴切曉諭,仰爾軍民遵行。限於兩日之內,焚香開門獻城。大軍秋毫無犯,保全一城生靈。義師進入葉縣,隻誅叛將國能。


    城中百姓一聽見響箭聲音,就知道必有闖王的“曉諭”射進城來。凡是響箭落下的地方,立刻就有許多人跑去撿拾。盡管劉國能的士兵吆喝著“不許拾響箭!”但在葉縣城中,劉國能並無威信,誰也不肯聽從,爭拾響箭,傳閱“曉諭”,還把“曉諭”藏了起來。


    官紳們都看到了這些“曉諭”,兵丁們也有人看到了。大家私下紛紛議論,無法禁止。因為葉縣同襄城是鄰縣,襄城投降的消息已經在昨天傳到了葉縣。大家聽說襄城知縣曹思正接到李闖王的“曉諭”之後,在縣衙門連夜召集士紳會商,紛紛主張投降,換取闔城平安,隻有舉人張永祺一個人不肯投降,聽其帶著家屬出城逃走。還聽說士紳們在討論是否投降時,有人拿出一部叫做《皇明通紀》的書,指出成化年間,劉六、劉七兄弟二人率領人馬來到河南,也是“曉諭”州、縣:投降者免攻。當時襄城表示投降,獻出一些騾、馬、糧食,果然一城保全,事後朝廷並不深責。大家又聽說,兩天前襄城向李闖王投降之後,闖王果然不派人馬入城。


    城中紳民都願投降,到處紛紛議論,劉國能完全清楚。他召集幾位親信商議,大家不但都拿不出什麽主意,反而告他說,軍心也有些不穩了。有人甚至用委婉的話勸說他出城投降,認為李闖王不會加害於他。劉國能命親信們退出,一個人留在屋中,反複愁思,想不出好的辦法。城外又在打炮了。他不禁頓腳長歎,繞柱彷徨,自言自語說:


    “唉,沒料到我劉國能竟落到這個下場!”


    將近中午時候,城中官紳父老來到轅門求見。劉國能將大家迎進議事廳中。今日廳中的情景與往日大不相同。兩三個月前劉國能初到葉縣,將他的副總兵衙門設在這裏,那時廳中好不威風。僅僅十天以前,劉國能在這裏召集官紳,會商加固城防事宜。會後酒宴,賓主盡歡。當時大家認為李自成暫不會來,且喜劉國能帶來了兩千人馬,葉縣可以無虞。官紳們談笑風生,盛稱他的部伍整肅,地方倚為長城。然而曾幾何時,局勢突然一變,今日大廳中一片愁眉苦臉,氣氛沉重,好像就要破城的樣子。


    大家坐下以後,一個為首的士紳先說道:


    “現在一城官紳父老來見大人,不為別事,隻是為請大人設法保全一城官紳軍民的性命。”


    劉國能心中明白他們的來意,卻故意說:“本鎮正在竭力守禦,準備與流賊死戰,這就是為的保全一城官紳百姓的身家性命。”


    另一位士紳說:“死戰決不能取勝,守城斷無把握。如若堅守,不但不能保全官紳百姓性命,反而將遭屠城之禍。將軍可曾想過?”


    劉國能慷慨激昂地說:“我什麽都想過。我身為王臣,又為大將,絕無投降之理,我所想的隻是如何堅守,如何死戰,其他概不過問。”


    有一位士紳年紀較大,原是本縣有名的一位舉人,也做過外縣教諭的官,如今回家住在城中,聽了劉國能的話,很不以為然,問道:


    “將軍獨為自己的一個忠字著想,可曾為全城百姓的身家性命著想乎?”


    劉國能無言對答,隻是歎了一口長氣,說:“我身為武將,隻有三個字,在我心中。”


    舉人問:“哪三個字?”


    劉國能說:“不怕死。”


    另一位士紳馬上憤憤不平地說:“單有‘不怕死’三個字不夠,應該還有三個字:‘愛百姓’。”


    劉國能說:“我因為愛百姓,所以來到這裏。駐守葉縣後,士兵從不敢騷擾百姓,這是各位都看到的。”


    有位士紳說:“昨日的事情大家都清楚,將軍來到這裏,確實不怎麽騷擾百姓。但今日不同於昨日,今日或降或戰,必須決定。降則一城保全,戰則滿城屠戮,將軍到底如何想的?”


    劉國能說:“我看葉縣可以久守,闖賊決不會逗留此地過久。”


    知縣張我翼本不想多說話,可是現在士紳們已經同劉國能衝突起來,他也不得不說道:“請將軍三思,目今人無固誌,孤城無援,斷無不破之理。我也是朝廷命官,承乏來此,守土有責。將軍對朝廷具有忠心,難道我就沒有忠心麽?我也是進士出身,幼讀聖賢之書,受孔孟之教,這忠君愛國幾個字自幼就牢記心中。然而,然而,現在一城百姓都在等待我們做出決定,安危係於將軍一言。如果將軍和我能從百姓著眼,暫時投降,救了百姓,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劉國能冷笑說:“縣父母既然也有投降之念,我不敢奉勸你不投降,可是你也應想到,你是身蒙國恩、食皇上俸祿的人,日後你如何對待皇上?縱然百姓體諒你,國法豈能體諒你?”


    張我翼說:“前日襄城已經投降了。襄城知縣曹思正順從士民之意,向李闖王投降,獻出騾馬糧食,遂得一城保全。我想此時應當通權達變,不能死守一個忠字。闖王人馬退走之後,我們仍然為朝廷守土,豈不兩全其美?”


    劉國能搖頭冷笑:“恐怕到那時你就悔之晚了啊!”


    正在爭論不休,忽然有人送進來闖王的第二次“曉諭”。有一個堅決主張投降的陳姓士紳,不顧劉國能和知縣在場,首先把“曉諭”搶到手中,看了一遍,臉色大變,大聲說道:


    “各位不必再爭,請聽我念一念!念一念!”


    眾士紳紛紛嚷道:“快念!快念!”


    於是姓陳的士紳手指微微打顫,捧著李自成的“曉諭”,大聲念道:


    本帥救民伐罪,恫瘝無辜百姓。


    再次曉諭爾等,提前明早破城。……


    大家不等他將“曉諭”念完,紛紛議論起來。有的說:“哎呀,明早就要攻城!原說限兩天,如今隻限一天了!”另一個說:“哎呀,這怎麽好!這怎麽好!”又一個喃喃地低聲說:“恫瘝無辜百姓,還要提前攻城!”……姓陳的士紳接下去念道:


    速議開門出降,保爾雞犬不驚。


    國能如肯歸順,依例寬大優容。


    前罪一概不問,望汝效忠立功。


    念完之後,大廳中鴉雀無聲,大家麵麵相覷,後來目光都集中到劉國能的臉上,等待他說話。劉國能仍存著僥幸心理,認為李自成原限兩天投降,忽然減去一天,必是左良玉的人馬來救南陽,使他不敢在此逗留過久,他既然不會久留葉縣城外,還是以齊心固守為上策。可是劉國能剛剛把這些想法說出,姓陳的士紳立刻駁道:


    “我看不然。依我看來,必是李闖王明白城中軍民無心守城,所以限令今日決定降與不降。”


    大家同聲附和。劉國能見自己處境十分孤立,沉默一陣,長歎一聲,說:


    “晚上再議吧,我劉某決不連累一城官紳百姓!”


    散會以後,劉國能登上北城,想察看突圍道路。他看見城外到處都是義軍的營盤,無隙可乘。這時正值高秋季節,天氣晴朗,萬裏無雲,一眼可以望見十八裏以外的臥羊山,隱隱約約可以看到臥羊山上也有不少旗幟。他明白逃走的道路已經沒有了。


    黃昏以後,他正感到束手無策,知縣張我翼和一群士紳父老又來見他,請他速做決定,免使一城生靈塗炭。他們一再對他說,如果今晚不做決定,明天一早攻城,一切就都遲誤了。劉國能聽了以後,在大廳中不住走動,連聲歎氣。盡管他已毫無辦法,但是仍不肯說出投降的話。這時攻城義軍忽然從南邊打了三炮,有一顆炮彈從空中隆隆響來,越過屋脊,落在他的老營後院,幸未炸開,不曾傷人。他得到中軍校尉驚慌稟報,立即同官紳父老們跑到後院觀看,但見炮彈打入地下足有半尺多深。大家麵麵相覷,有人搖頭,有人吐舌,有人嘖嘖連聲。


    劉國能同眾人回到大廳中。大家又紛紛催促他速做決斷。他對一位親將說:


    “你到南門城頭,向城外喊叫,說我劉將軍明日辰時出城,親自與闖王見麵。請闖王明早不要攻城,以免一城無辜百姓遭殃。”


    親將問道:“說大人已經決定投降麽?”


    劉國能將眼睛一瞪:“你照我的話說,何必多問?我隻是去親見李自成,什麽投降!”


    “遵令!”親將迅速轉身,退出大廳。


    劉國能對眾人說道:“你們各位都走吧,傳諭闔城百姓放心,賊兵不會再攻城了。我劉某不能為皇上守城盡忠,當以一身救百姓免遭屠戮。”


    大家默默退出。有的人心中暗暗稱讚劉國能畢竟是一個慷慨忠義之人;有的人想到他今日被逼投降,可能仍然去作“賊”;有的猜想他見到闖王之後,會被闖王殺掉;也有人認為闖王會放走他。但這些想法,大家都沒有說出來。


    知縣張我翼正欲同大家一起退出,劉國能又把他叫住,囑咐說:“明日賊兵進城,望鄉前輩忍辱負重,不可辜負百姓。”


    張我翼聽了此話,料定劉國能將在今夜自盡,便勸他說:“聽說李闖王心胸寬大,況將軍與他有金蘭之誼,必然以優禮相待。隻要將軍一顆忠心不泯,日後再圖報效朝廷不遲。”


    劉國能冷笑一聲,沒有說話,拱拱手,走回內宅。


    十月十二日早晨,陽光特別鮮豔,大地略有霜凍。


    早飯以後,劉宗敏立馬城外,但見各處雲梯都已經準備停當,十幾尊大炮架在南關土城牆上和城外高處,對準磚城。


    將士們在等候劉國能出降。如不出降,就要開始攻城。


    辰時剛到,城頭上出現一麵白旗,連連揮動。隨即劉國能帶著他的十歲兒子縋下城來,越過幹的壕溝,直往劉宗敏立馬的地方走去。他遠遠地拱手一揖,問道:


    “可是捷軒麽?自成在哪兒?”


    劉宗敏略展微笑,拱手還禮,隨即跳下馬來,說:“我正是宗敏,在此迎候。闖王在前邊不遠,請隨我前去相見。”


    李自成昨天已經移駐離城二裏多遠的高阜上。這裏軍帳甚多,在方圓兩三裏以內星羅棋布。他坐在帳中,一邊與宋獻策商談進攻南陽和接著去圍攻開封的事,一邊等候劉國能前來投降。他雖然料就劉國能必會前來,但也防備他耍一個花招,來一個緩兵之計,所以已經吩咐劉宗敏,如果到時候劉國能沒有出城,就先用大炮猛轟一陣;如再不見他出城,就四麵一起攻城。同時他也知道這城中百姓是願意投降的,隻是劉國能十分頑固,所以又一再囑咐宗敏傳令全軍,入城之後,隻殺劉國能一人,不許妄殺百姓;對劉國能手下將士,凡願意投降者一概不殺,妥為安置。


    羅汝才斷定闖王必殺劉國能,他既不願救劉國能,也不願落一個殺朋友之名,所以假稱身體不適,留在他自己的帳中不來,同親信們玩葉子戲消遣。李自成也不勉強他來。


    一個親兵進來稟報說:“劉副將前來投降,已經走到帳外。”


    李自成用嘴角向雙喜示意。雙喜馬上向親兵吩咐:“請他進來。”登時大帳外一聲吆喝:


    “請!”


    劉國能隨著劉宗敏走進大帳,後邊緊緊跟著他的十歲兒子。吳汝義奉命在營門外迎候,也一起進入大帳。


    李自成和宋獻策起身相迎,同劉國能互相施禮。李自成走前一步,拉著劉國能的手,叫著他的字,說:


    “俊臣,與仁兄一別數年,沒想到在此地重又相見。過去的事,一筆勾銷,我決不記在心上,但願與仁兄重新共事。”


    劉國能說:“自成,與你分別之後,各奔前程,不想今日兵敗,在此相遇。愚兄前來受死,並無別的想法。”


    自成趕快說:“仁兄何出此言!快快坐下敘話。我確實不念舊惡,說與你共事,實是出自真心。坐下,坐下。”


    大家坐下以後,李自成又勸劉國能投降。劉國能說:“自成,我是對真人不講假話,請你不要再勸啦。大丈夫敢作敢為,既然已經投降朝廷,就不能再做流賊。一切勸我的話都是白搭。我這次走進寶帳,隻求速死,並不希望活著回去。”


    劉宗敏在旁說道:“俊臣,你說的算個屌!你本來也是受苦的人,一時糊塗,降了朝廷,如今回頭就是。你又不是崇禎的孝子賢孫,犯不著為他去死。”


    劉國能不高興地說:“捷軒,你怎能這麽說呢?皇上是我的君,我是他的臣,為臣的盡忠,義所不辭。”


    劉宗敏輕蔑地哼了一聲,看見闖王在對他使眼色,下邊罵人的話沒有說出。


    闖王說:“俊臣,你雖是願意為明朝盡忠,但明朝氣數已盡,何不另尋出路?”


    劉國能說:“愚兄奉母命受招安,今日如不盡忠,將何麵目見先母於地下?”


    宋獻策插話說:“請將軍三思而行。剛才闖王已經說了,明朝氣數已盡。將軍如能與闖王共事,將來必為開國元勳。為新朝做開國元勳,比為桀紂做忠臣,好得多了。”


    劉國能說:“當今皇上並非桀紂,也無失德,隻是群臣昏聵,才有今日。何況大明氣數是否已盡,不得而知,請宋先生不要把話說得太早。”


    闖王知道劉國能不肯投降,歎口氣說:“俊臣,我們既是同鄉,又是結拜兄弟。你既要為明朝盡忠,我沒法阻止,你還有什麽話要囑咐的,我一定盡力照辦。”


    劉國能說:“但願你進城之後,對官紳百姓不要妄殺一人。”


    李自成笑笑說:“這話何用你囑咐呢?”說著,他將劉國能的兒子拉到麵前,抱在膝上,愛撫了一番,對劉國能說:“俊臣,你自己不惜一死,難道不為這個孩子著想?”


    劉國能說:“我同你闖王原是八拜之交,後來雖然各行其是,卻不曾有私人仇怨。倘若你果真寬厚,請你殺我之後,留下這個孩子,讓我的妻子帶他返回延安家鄉,也不使我絕了後代。”


    李自成帶著感情回答說:“如果你必定要死,後事請你放心。你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嫂子,你的兒子如同我的兒子。我一定派人護送他們離開葉縣。你的親兵親將我都不殺,就讓他們護送嫂子和侄兒返回延安,沿途旅費和他們以後謀生需要的錢,我都替你安排。”


    劉國能站起來深深一揖說:“這樣我就死而瞑目了。”


    李自成望望左右,見劉宗敏怒形於色,宋獻策也向他頻頻使眼色。他含著眼淚說道:


    “俊臣,我不能留你了。論私情我們是八拜之交;論軍法我不能容你叛投朝廷,又不肯回頭。請你出帳去吧。”


    他向吳汝義使個眼色。吳汝義帶著一名親兵將劉國能押出帳外。李自成又撫摸著劉國能兒子的頭說:


    “這是公事,實不得已。你不用害怕,我會像父親一樣將你撫養成人。”


    說話之間,吳汝義轉了回來,向闖王稟報說已經將叛將劉國能斬訖。劉國能的兒子一聽說父親已經被斬,大哭起來,從李自成的懷中跳下,奔出大帳。李自成命親兵們隨著這孩子出去看他父親的屍首,並說,看過之後,要替劉將軍裝一棺木,好生埋葬。說罷又對一個親兵說:


    “速喚張鼐進帳。”


    張鼐匆匆趕到,趨近闖王麵前,問:“要炮兵進城麽?”


    闖王還未回答,忽然一個親兵跑進帳中,向他稟報說:“大元帥,那小孩出我們意外,已經在他父親屍首旁自盡了。”


    闖王大驚,出帳去看,看見那小孩果然已用短劍割斷喉嚨自盡。闖王問:


    “怎麽這孩子會自盡呢?”


    親兵說:“他看了父親屍首,哭了幾聲,乘大家不防,從腰間拔出短劍就往自己脖子抹去,一下子就割斷了喉嚨。”


    闖王連連頓腳,歎息幾聲,說:“想不到這小孩竟然像大人一樣。”過了片刻,他又歎口氣說:“唉,其實也不奇怪。必定是國能投降明朝以後,經常以忠君的話訓教小孩,使小孩也同他一樣迷了心竅。”


    他回到帳中,傳令劉芳亮率二千人馬進城,大軍即日整軍開赴南陽。又吩咐對劉國能的家眷要加意保護,由劉國能的親隨心腹護送回延安家鄉。對待劉的將士,一個不許殺害,願留的留下,不願留的給銀錢遣散。他略停一下,又想起來一件事,對劉芳亮說:


    “明遠,知縣張我翼雖是我們的陝西老鄉,也願意投降,可是他這個人在葉縣兩年,貪贓枉法,民怨很大。你進城後要將他抓起來,當眾斬首,為民除害。軍師同你一起進城安民。張我翼的重大罪款,軍師全知。”


    劉芳亮走後,闖王轉向張鼐,暫不說出正題,含笑問道:“這次攻破葉縣城,殺了叛將劉國能,你的火器營打炮不多,也不叫你認真向城中打炮。聽說你抱怨這一仗不夠味道,可是真的?”


    張鼐笑著回答:“是的,闖王,帶來十幾尊大炮不曾好生使用,還故意打幾次不炸開的炮彈。像這樣打法,遠不如在火燒店打得熱鬧。”


    李自成笑著說:“你得好生學習‘兵法’!‘兵法’上的道理,我對你和雙喜講過多次,你全沒有吃進去。我們這一仗,就是‘兵法’上所說的‘不戰而屈人之兵’。‘兵法’上說:‘屈人之兵,而非戰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我們這個勝仗,不損傷一兵一卒,這才是真正有味!”他收起了臉上笑容,接著說:“我們正在準備一次大戰,比圍攻火燒店那一仗要大得不能比,猛烈得不能比。破葉縣,隻是一出大戲剛剛敲打鑼鼓。現在我命你去南陽,立刻動身,在馬上打盹休息。這裏距南陽二百四十裏,限你明天後半晌趕到,不可遲誤!”


    張鼐說:“大炮拖運不會那麽快。”


    闖王說:“我明白大炮拖運不會那麽快。張鼐,你將火器營交給黑虎星率領,開赴南陽,準備攻城。你自己隻率領二百輕騎,火速馳赴南陽附近,麵見夫人,聽她吩咐,不可耽誤。”


    張鼐問道:“夫人現在南陽何處?”


    闖王說:“你玉峰伯現駐在新山鋪指揮大軍,見了他便知夫人何在。”


    張鼐又問:“為什麽這樣緊急?”


    闖王說:“你見到夫人便知,不必多問。猛如虎是一個很有經驗的老將,我擔心紅娘子和慧梅會輕視了他,吃他的虧。你快走吧!”


    張鼐不知慧梅會遇到什麽事兒,但不敢多問,轉身便走,心中七上八下。


    第二十一章


    南陽是豫西南的軍事重鎮,城牆特別高厚,南邊不遠就是白河,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城的四麵又有城壕,經常灌滿了水。四門外邊也有些不相連貫的土城,居住著從各州縣逃來的百姓。


    如今這南陽城被戰爭氣氛所籠罩,各城門白晝緊閉,隻有西門每日開放幾個時辰,也隻開半邊門,使柴禾擔子能夠進城。甕城門口站著一群兵丁,隨時都可以先將甕城門關閉,然後關第二道城門。沙包就堆在甕城門裏邊。一旦有警,關上城門,不僅要上腰杠,還要用沙包堵住。除非是用大炮,否則休想用人力將甕城門撞開。然而甕城門不對西關,斜向西南,大炮很難打中。何況第二道城門是主城門,更為堅固,縱然打毀甕城門也是枉然。四麵城頭上準備了滾木、礌石、火器、石灰罐兒等防守的東西。


    白天夜間,街上都有步兵和騎兵巡邏。每到黃昏,除有官軍上城之外,家家戶戶都有丁壯上城,徹夜梆子聲敲個不停。


    大街上、十字路口、各衙署的照壁上、寺廟門前、酒飯館中,到處張貼著鎮守南陽的總兵官猛如虎的戒嚴告示。連日來已經查出了幾個混進城中的奸細(是不是奸細,誰也不知道),在城中斬首,首級就掛在府衙門前。按照一般規矩,這首級應該掛在城門外邊。但現在城門緊閉,百姓不能出城,也不能進城,所以首級就掛在府衙門門前的照壁兩邊,向城內示眾,使城內家家戶戶不敢再窩藏壞人。盡管當時知府空缺,府衙門外邊仍是城中比較熱鬧的中心。


    情況確實緊急,連日來闖、曹大軍雲集南陽附近。東邊從博望到新山鋪一帶,直到白河東岸,北邊到獨山腳下,都有闖王的人馬安營紮寨,遊騎經常出沒於離城四五裏處,有時也突然進到離城二三裏處偵察。從南陽去鄧州、鎮平和新野的道路都被闖營的遊騎截斷,所以雖然西門還可以通行,但是人們除非因有急事,萬不得已,不敢走出城外。


    昨日下午,忽然盛傳左良玉有一支人馬到了新野,督師丁啟睿也率領大軍到了鄧州,兩支人馬都要往南陽開來,在南陽同闖、曹義軍會戰。城中官紳軍民對此事半信半疑。人們非常希望有官軍前來援救,所以這消息使他們意外地欣慰。但因為連年戰亂,加之他們也早已知道,官軍對義軍畏之如虎,所以雖然聽說是來了,究竟是否屬實,仍很難說。為著祈禱官軍來到,許多人,特別是重要地方官紳都去府城隍廟燒香許願,也到最著名的關帝廟燒香許願。總兵猛如虎不斷派人出城打探。據探子回來稟報,從臥龍崗直到離城三十裏的潦河岸上,果然全無“流賊”蹤影。當地的百姓說,官軍確實到了鄧州和新野,要來救南陽;因為官軍來得很多,所以李闖王的人馬全數退往白河東邊,連離城十八裏的獨山一帶也成了空營。可是還沒有人敢往獨山近處偵探,隻是遠遠看見獨山一帶已經沒有義軍的旗幟了。


    城中居民,一時還不敢隨便出城。慌亂年頭,人心驚惶多疑。到底義軍退走了沒有,大家繼續在等待消息。到了黃昏以後,又有探報,說是臥龍崗往西,確實平安無事,這樣,才開始有人出西門往鄉下躲避,也有人反而往城內送家小。從近鄉送柴火和蔬菜進城的人更多一些。


    由於西城門門禁稍寬,南陽府的人心也開始稍稍放寬了,都認為左鎮和丁督師的大軍到達鄧州和新野的消息大概不虛。但官府仍然十分警惕,繼續清查戶口,繼續巡邏,繼續捉拿奸細,繼續嚴禁謠言,繼續日夜守城不懈。據富有經驗的猛如虎看來,闖、曹大軍在白河東岸有增無減,攻城之事決難幸免,說不定一二天內等李自成本人從葉縣來到,就會指揮大軍突然來到城邊,四麵猛攻。為著利於固守,猛如虎準備禁止紳民再出城逃走,可是城中有一位客人使他心中為難:


    “難道也不讓她趁這時趕快走麽?”


    在南陽城西門內一所鄉宦的大宅子中,分出一座三進的清靜偏院,寄住著左良玉的養女左夢梅。她同乳母陳氏、兩個貼身的丫環住在上房,還有四名丫頭和兩個粗使仆婦分住在東西廂房,李管家和二百名護衛住在前院。馬匹拴在後院。轎夫和馬夫也住在後院。


    這天,乳母陳媽媽帶來了一個大好的消息,說街上紛紛傳說,李自成的部隊已從城西撤走,左軍和丁大人的人馬到了新野、鄧州。左小姐聽了,登時破愁為喜。她在這裏幾天來真是憂愁萬分,度日如年。她一則急於到湖廣和她的養父見麵,二則怕萬一落入義軍手中,如何是好?現在知道有離開南陽的機會,她比任何人都要高興。丫頭們也都圍了上來,有的繼續向陳媽媽打聽外麵的消息,有的勸小姐趕快拿定主意,離開南陽。


    陳媽媽又說:“李管家已親自去猛大人那裏打聽消息,請示猛大人,小姐是否可以乘此機會離開南陽,前往湖廣。隻要等李管家回來,便好做出決定。”


    左小姐站起來,走到堂屋中的關帝像掛軸前燒香許願,要關帝保佑她主仆們平安離開南陽。陳媽媽和丫頭們也跟著跪在地上磕頭許願。站起來以後,陳媽媽對左小姐說道:


    “小姐,自從崇禎十一年到如今,你已經有三年沒有見到咱家老爺了。”


    這句話觸動了左小姐的感情,不覺流下兩行熱淚,歎了口氣,說道:“但願上天和關帝爺保佑,明日一早能夠平安離開南陽。”


    說話之間,李管家匆匆進來,向小姐稟報說:“鎮台衙門得到確實探報,去新野的路上已無賊兵,猛鎮大人勸小姐明早就動身前往襄陽,免得局勢有變,再想走就遲了。”


    隔了一會兒,猛如虎的中軍前來傳達他的囑咐,就在前院客房裏與李管家坐下敘話。中軍說,猛大人希望小姐速做準備,明日一早離開南陽,有什麽困難,都由他去辦。然後他們一起商量了如何護送、如何代覓轎子的事。左小姐自己原有二乘轎子,是她和乳母乘坐的。如今尚須八乘轎子,給她的丫頭和仆婦乘坐。中軍對此滿口答應照辦,說:


    “這好辦,我著人傳知姚知縣,速雇八乘小轎今晚送來就是了。抬轎的人我自然會選老實可靠的。”


    至於護送的兵丁,中軍說,隻能派一百步兵護送,因為南陽守城的兵力不足,如果派多了,就會影響守城。經過李管家一再要求,才答應再加一百步兵。


    中軍走後,又有一個總兵官劉光佐親自來見李管家。他是十來天前路過南陽,被唐王留下幫助守城的,雖然有著總兵的職銜,實際手下卻隻有千把人。他本來要到湖廣去,現在便想乘此機會向左小姐獻點殷勤,為的是將來好讓左良玉對他加意照顧。他修書一封,請左小姐帶給左帥,並答應派五十名步兵護送。這樣,連同左小姐原來的二百名親軍,共有四百五十人護送。既然義軍已經撤到白河以東,往新野去並無大股土寇,有這四百五十人護送,完全可以平安到達。沿途萬一仍有土寇出沒,隻要他們聽說是平賊將軍左大人的小姐經過,大約也沒有誰敢出來攔截。


    劉光佐辭出之後,李管家向左小姐稟報了情況。左小姐感到十分欣慰,說道:“既然有四百多人護送,我看路上也不會有什麽風險了。”


    可是陳媽媽仍很擔心。她怕離開南陽城後,萬一遇到闖兵,護送人馬太少,臨時各自逃生,會使小姐落入賊手。她把自己的顧慮說出後,左小姐想了一下,問道:


    “近處有沒有算卦的先兒?”


    李管家聽說,便退了出去,不一會兒,從知府衙門附近請了一個算卦的孫半仙來。他先向小姐稟明,隨即將算卦先兒帶進了內宅。左小姐隔著簾子問算卦先兒用什麽來卜卦。孫半仙信口答道:


    “山人奇門遁甲,六壬風角,無所不通。小姐願怎麽卜卦都可以。不過以山人之意,拆字最為簡單,不妨請小姐說出一字,讓山人拆解拆解。”


    左小姐想了一下,說了一個“辰”字。


    孫半仙在簾外用右手食指在左掌心上畫了幾畫,問道:“小姐要問何事?”


    左小姐說:“你不要向我打聽,你自己拆解便是。”


    孫半仙眨眨眼睛,沉思片刻,說道:“我看小姐要問的是,是否可以離開南陽,走往別處。如果是問這件事,山人就好拆解了。”


    左小姐說:“算是被你猜到了。你看明天走,吉利不吉利?”


    孫半仙說:“走,十分吉利,而且要早走為好,日出時走最為吉利。”


    陳媽媽在一邊問道:“今日早晨有霧。倘若明日早晨也有霧,怎麽辦?”


    孫半仙說:“有霧就吉,趕早就吉,霧散則不吉,晚走一時則龍化為蛇。”


    左小姐問:“這話怎講?”


    孫半仙說:“這話好講。辰在十二屬相裏是龍。常言道:雲從龍,風從虎。龍離開雲霧不行。在霧中出城,正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大好機會。霧散之後,就晚了一個時辰,變成巳時,巳在十二屬相中是蛇。龍化為蛇,當然不如龍了。蛇在地上走,隨時都有風險。所以山人說趕早則吉,遲則不吉。另外,‘辰’字上麵加個‘日’字,便成早晨的‘晨’字,所以最好日出就走,清晨就走。山人在南陽城中是有名的孫半仙,無人不知。凡事我說吉就吉,我說不吉就不吉。我一向為人決疑,從不敢有半句謊言,請小姐不必猶疑。”


    左小姐感到寬慰,說:“隻要我們能平安到達湖廣,我一定派人來南陽找你,重重賞賜。”


    說罷,吩咐丫頭送他二錢銀子,打發他走了。


    這時唐王妃差兩名女仆送來了禮物及路上點心。唐王先已致書左良玉,催他發兵來救,尚無回音。現在希望左小姐早日見到父親,替他催促發兵來救,因此送了一份厚禮。


    晚飯以後,南陽知縣姚運熙親自送來八乘小轎,每一乘都是兩班轎夫,全是本城的人。他也求托左小姐將一封由本城官紳聯名呼救的書子轉給平賊將軍。


    夜間,左小姐早早就寢,以備明日一早登程,但因為陳媽媽和李管家同仆婦們忙著整理各種東西,她也遲遲地不能入睡。她想著從母親左夫人病故以來,自己寄居開封,除奶媽和隨侍身邊的丫頭之外,可算是舉目無親,而現在終於要回到湖廣,同父親見麵了,不覺在枕上流出熱淚。月光照在窗紙上。她用淚眼凝望月光,心事重重,越發難以入睡。


    天色麻麻亮的時候,左小姐一行人眾已經到了西門。總兵猛如虎差遣一位中軍前來送行,照料出城。中軍叫開城門,將左小姐一行人眾送過吊橋以後,對護送的軍官和李管家一再囑咐路上小心,隨即退回城內。城門當即鎖上,因為這時開始起霧了,駐守西門的千總便下令在霧散以前不開城門。


    他們順著坎坷不平的道路走了八裏,來到臥龍崗下。這時太陽已經升上城頭,但是霧更濃了,朝東邊望去,太陽隻是淡白色的,朦朦朧朧看不清楚。前麵臥龍崗上也是霧氣騰騰,隻看見有一個石牌坊的影子橫在路口。再往前去,樹木屋脊都隱在霧中。從崗坡上傳來鍾磬聲和木魚聲;再仔細聽去,還有誦經的聲音從霧中傳來。崗勢並不高。左小姐的轎子很快來到了臥龍崗半腰,那裏離武侯祠不過一箭之地,房屋可以稍微看得清楚一些,橫在路上的石牌坊就看得更清楚了。當轎子經過這裏時,左小姐從轎窗中望去,看見這牌坊原來修得相當簡單,但卻相當高大,牌坊上邊刻著“千古人龍”四個大字,在正麵朝東的石柱上刻著一副對聯,用的是杜甫的詩句:“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當轎子轉彎穿過牌坊時,左小姐又從轎窗中望見這牌坊的後麵,也就是朝西的方麵,也刻著一副對聯:“淡泊以明誌,寧靜以致遠。”


    左小姐很想去武侯祠看一看,但這念頭隻是在心上閃了一閃,沒有做聲,因為她知道情況很吃緊,不敢在此耽擱,而孫半仙所說的“龍非雲霧不行”的話仍記在她的心上。


    轎子沿著武侯祠南麵的大道繼續上崗。武侯祠的大門朝東,一片瓦房從霧中隱隱約約地顯現出來。祠的西邊和北邊,是一片很大的樹林,但究竟是鬆樹,還是柏樹,卻看不清楚,隻知道這樹林望不到邊。在石牌坊近處,有兩個道童在路邊放羊。這時已是初冬天氣,草已枯黃,羊就吃著崗坡上的枯草,有時“咩咩”地叫幾聲。路旁已經有人在擺攤子。攤上除香表之外,還有紙紮的豬、羊,都是還願的東西。山門前邊也出現兩個道童,正在掃路上的落葉。又走了幾丈遠,看見在廟左邊的樹林中有一些火光和人影。李管家是一個非常機警的人。他緊緊地跟在轎子後邊,騎著一匹駿馬。這時他向路旁的道童問道:


    “什麽人在樹林中?”


    道童回答說:“都是饑民。他們昨日不能進城,就住在樹林中。”


    左小姐看見這個道童,眉目清秀,十分英俊,大約有十五六歲,但因為轎子走得很快,一下子就過去了。走了幾步,左小姐忍不住,叫轎夫停一停,然後問李管家:


    “可不可以到武侯祠抽簽許願?”


    李管家恭敬地答道:“請小姐趕快趕路,趁著霧氣未散,多走十裏二十裏路,就應了昨日孫半仙的話,是個吉兆。”


    左小姐聽了也不堅持。轎子繼續匆匆上崗。武侯祠所在的臥龍崗,是越往西去越高,十幾裏路盡是慢坡,道路坎坷。因為是黃土崗,多年來大車往返,大路被壓成了深溝,這在河南就叫做大路溝,又經雨水衝刷,往往很深。在兩道車跡中間,有一尺多寬的地麵,被牛蹄踏得稍平,是人行路。而真正人行的路是在大路旁邊的高處。仆人、轎子、騾馱子、左小姐的護衛親軍走在大路溝中。從南陽派來的步兵走在大路上邊。走到離南陽城大約十五裏處,正在崗脊上,有一段大路溝特別深,裏邊停著二三十副柴火擔子,堵塞了道路。挑柴火的農民正在用幹草弄成火堆,圍著烤火。看見轎子和士兵前來,他們隻顧烤火,也沒有讓路。士兵們吆喝辱罵,挑柴火的農民仍不理會,隻是問:


    “城門今日開麽?”


    士兵罵道:“什麽城門開不開,快走,別擋路!”見農民仍不讓路,他們就罵出粗話,動手就要打人。賣柴草的農人忽然都跳起來,掄起扁擔還擊。一個騎馬的官軍軍官大叫:“反了!反了!”可是農民們不管三七二十一,隻顧用扁擔打來。因為大路較窄,人馬不能夠展開混戰,登時前邊的官軍措手不及,已被農民打倒了好幾個。


    正在這時,從路北邊一裏外的荒村中傳來一陣緊急鑼響,鑼聲中約有二百個穿“闖”字號衣的士兵從村中衝出,喊殺著向大路奔來。轎夫們一看是闖王的人馬,早將轎子扔下,爬出大路溝,各自逃生。跑不出大路溝的,便被前邊來的扁擔打倒。護送的官兵雖有四五百之眾,但一聽說闖王的人馬來了,劉光佐的士兵首先逃散。猛營的二百名將士還想抵抗,單救左小姐一人回城,不料從南邊的茫茫白霧中也響起了呐喊聲,傳過來大聲的呼叫:


    “我們是闖王的人馬,留下轎子不殺!”


    猛營官兵不知道闖兵有多少,害怕被四麵包圍殺光,因此有一半人也隨著劉營的潰兵落荒而逃。左小姐的兩百名護衛都是左良玉平日豢養的親軍和家丁,十分忠心。在危急時刻,他們在侍衛官和李管家的督率下死不潰散,扔下丫頭、仆婦和騾馱子,抬起被轎夫們扔下的小姐和奶媽所乘的兩頂轎子,且戰且退。他們的箭法很好,使義軍不斷傷亡,而他們自己都是身穿鐵甲,頭戴銅盔,所以義軍的箭對他們傷害不大。李管家向全體左營、猛營官兵懸出重賞,要他們死保小姐退回南陽城中,說是隻要左小姐能夠平安退回城中,為官的官升三級,當兵的升成軍官,每人賞紋銀五十兩。


    義軍一則隻有二三百人,二則都是步兵,三則怕傷了左小姐和奶媽,所以並不十分猛攻。那些在戰鬥開始時逃散的官兵,遇到在南邊、西邊埋伏的義軍,有些被殺,有些被捉,大部分反身逃回,重新同且戰且退的官軍結合。由於他們一則知道別無逃走的路,二則聽到李管家叫出的重賞,都突然變得勇猛起來。


    眼看離武侯祠不過一裏多遠,背後的義軍已不再追趕。李管家開始有點放心,勒馬到左小姐的轎子旁邊,說:


    “請小姐不要害怕,到武侯祠就好辦了。”


    李管家同護衛軍官有一個共同的想法:萬一另有大股賊兵追到,就退入武侯祠中,憑著垣牆死守,等待城中救兵前來。


    正走著,前邊又遇到大群逃荒的饑民,驚駭的人群、擔子和小車子擁塞道路。左營的護衛軍官一馬當先,大聲吆喝,同時揮動大刀開路。不提防被一個逃荒的婦女一棍子打落馬下。所有的災民男女突然大變,大聲喊殺,有的揮動棍棒,有的從破衣服中拔出寶劍、腰刀,在官軍中亂打亂砍。


    李管家武藝精熟,十分勇敢。他沒有辜負幾個月前左良玉交給他的重任,拚死也要把左小姐保住。他率領剩下的上百名左營護衛和一百多名猛營士兵左衝右突,不使亂民奪去兩乘轎子,繼續向武侯祠且戰且走。接替抬轎的人都是左府的忠心奴仆,死不丟下轎子。倘有一個受傷,立即有另一人從旁接替。


    喬裝成難民的男女義軍並不拚死搶奪轎子,也不攔住去路,戰鬥得十分靈活,盡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損傷。這樣就使得李管家多了保護左小姐和奶媽且戰且走的機會。


    李管家已經身帶兩處輕傷,仍在前邊開路。猛營軍官劉千總在後邊抵禦追兵。


    濃霧已經大半消散,距武侯祠隻有半裏遠了。前邊出現了一隊騎兵,雖隻兩百之譜,卻是軍容甚整,打著“猛”字旗,一字兒排開,緩緩前來。李管家心中叫道:“好了!好了!猛帥的救兵到了!”他還看見,在臥龍崗下大約二裏處,有數百官軍,打著猛營旗幟,全是步兵,隻有當官的騎著戰馬,呐喊著向西奔來,顯然是第二批救兵已到。


    李管家同前來的騎兵相距不到百步,清楚地看見為首的將軍年紀很輕,生得極其俊秀,正沉著地從背上取下勁弓,搭上羽箭。其他騎兵也跟著張弓搭箭。李管家興奮地大叫:


    “請將軍射退追兵,保護小姐進城!”


    忽然眾箭齊發,李管家第一個中箭落馬,左軍和猛軍紛紛中箭。李管家明白箭中要害,自己快要死去,但仍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兒,睜開眼睛打量著到了他麵前的麵貌俊秀的青年將領,問道:


    “你是誰?”


    青年將領用輕蔑的口氣回答:“你想不到吧?我,李闖王手下女將紅娘子便是!”


    李管家渾身一顫,懇求說:“請將軍勿傷害我家小姐!”隨即死了。


    抬轎的人們也中了箭,兩乘轎子落在地上。


    眨眼之間,騎兵馳到轎子附近,殺散了已經喪膽的官軍。


    青年將軍勒馬轎前,一看轎夫們或死或散,大聲說道:“請左小姐和奶媽不要驚慌。前邊路上土寇很多,萬不可行,我特來保護你們!”


    陳媽媽已經出轎,站在小姐轎前,說:“你們殺了我,你們殺了我,不要傷害小姐!”


    馬上的青年將領說:“請媽媽放心,我們是奉闖王和高夫人之命,前來以禮相迎,既不傷害小姐,也不傷害媽媽。”


    到這時左小姐才明白自己已經成了李闖王的俘虜。她將害怕的情緒丟開,變得高傲而沉著。論年紀她隻有十四五歲,但畢竟是將門之女,性格剛強,而且幾年來也經曆了一些兵荒馬亂,與深閨養成的小姐不同。她武藝不精,但也略知一點。這次離開南陽,她身掛短劍,以為防身武器,隨時準備以自盡保護一身清白。現在她隻有一個念頭,就是決不辜負養父的教育,決不受辱,不得已時隻有自盡。她竭力保持鎮靜,帶著高貴神態走出轎子,說:


    “你們既然以禮相迎,為何殺死我的管家和眾多家丁奴仆?”


    青年將領答道:“這是萬不得已,戰場之上,隻能如此,多請小姐見諒。轎夫尚未找到,速請小姐騎上牲口!”


    左小姐說:“我是當今名將之女,千金之體,決不落入流賊之手!”說罷突然拔出短劍,就要自刎。不意旁邊一個喬扮災民的女兵眼疾手快,一把將短劍奪去。


    左小姐冷冷一笑,似乎胸有成竹。


    青年將領明白了她的笑意,也在心中盤算。此時有人牽來了兩匹騾子,鞍鐙俱全。青年將領向一個少年軍校使個眼色,說:


    “你抱左小姐騎在騾子上,倘有失誤,闖王的軍法不容!”又吩咐說:“你們先回夫人營中,我還要等候張鼐和慧梅。”


    左小姐不願上騾子,可是那個少年軍校不容分說,自己先跳上騾子,然後彎腰用手抓住左小姐的兩隻肩膀,也不用別人幫忙,隻輕輕一提,好像並不用力,就把左小姐提上騾來,放在自己懷中,緊緊摟住。陳媽媽看見左小姐已被放到大青騾上,自己也趕快上了另一匹騾子。


    左小姐萬沒料到會這樣上了騾子。她想著自己是一位千金小姐,竟然被一個少年流賊當眾摟在懷中,實在是對她極大的侮辱。她掙紮起來,使出全身力氣想掙脫摟抱著她的一隻胳膊,投身地麵碰死,但是摟著她的手是那麽有力量,使她不管怎麽掙紮,都毫無效果。當騾子走了一段路之後,她忽然疑惑摟著她的士兵不是真的男人,可是她又望望那隻抓著韁繩的右手,確實像男人的手一樣結實,中指和食指長著老繭,特別粗壯。她斷定“他”確實是個少年男賊,一種受侮辱的感覺又湧上心頭。


    當混戰進行的時候,猛如虎有五百人馬正在城外附近巡邏,聽見百姓說臥龍崗上有喊殺聲,急趨而來。但到了崗下,見武侯祠前邊有不少騎兵,而西邊的殺聲已經停止,他們害怕吃虧,趕快退回城中。


    那立馬臥龍崗武侯祠前的兩位青年將領,一個是張鼐,一個是慧梅。他們各率一百騎兵,女兵們都是男裝打扮。看見城中來的官兵走到崗前退回,他們也不追趕,趕快前去迎接紅娘子。見了麵後,知道左小姐已經接到,他們不多耽擱,隻留下張鼐帶著他的騎兵站在臥龍崗上,以防萬一有猛如虎的人馬前來追趕,而紅娘子和慧梅一起率領女兵向北馳去。


    在臥龍崗北邊五六裏處,是連綿不斷的崗嶺。在兩條高崗之間,有一片深而寬廣的穀地。在這穀地的北邊,也就是靠著北邊高崗的南坡,背風向陽,有一個十分殘破的大村莊,村中房屋十之七八不是被燒毀,便是因為長久沒人居住,已經倒塌。村中居民稀少,滿目荒涼景象。從前天黃昏以後,忽然來了一千多闖王的人馬,盡是騎兵,男女都有,悄悄地隱藏在此,不許老百姓走漏消息。因為在這遠離官路的丘陵地帶,平常很少來過官軍,也很少來過義軍,所以見了這一支神不知鬼不覺的人馬突然來到,連當地老百姓都覺得出乎意外。如果說是進攻南陽,不必在這裏駐紮軍隊;如果說是要截斷從南陽到鄧州和新野的大道,也不必來到此地。在這一帶,臥龍崗和崗西邊的辛店才是截斷大道的重要地方,而這兒離臥龍崗有六七裏,離辛店有二十裏開外!


    義軍來到以後,立刻在村裏村外搭起許多軍帳和馬棚,同時拿出一些雜糧和銀錢,周濟村中百姓。因為這道穀地的東南麵還有一個高崗,所以無論是從南陽城頭望過來,或是從臥龍崗上望過來,都望不見這兒的軍營。


    左小姐被挾持在大青騾上,不知道這些人要把她送到何處。一路上,她想著不管她被送什麽地方,一定會受侮辱,而她寧可死在刀刃下,也決不能受辱。堂堂平賊將軍的女兒,怎麽能失節於賊呢?在半路上,她幾次注視著從黃土中露出來的石頭,心想隻要能從騾子上栽下去,頭觸石頭,一定可以立刻死去。有一次,趁那隻緊緊摟著她的左手稍微鬆勁,她向路旁猛一撲,就要往石頭上栽去,卻沒有想到這“賊”少年是那樣迅速,猛一下子又把她摟到鞍子上,而且更緊地把她摟在懷中,使她掙紮不得。她想用牙齒咬那隻手,可是那隻手摟在她的腰上,使她無法咬到。她非常生氣,卻沒有任何辦法。但是想,不管到哪裏,反正總有尋死的機會。


    大青騾馱著她走上了崗頭,她向下一看,看見了穀中的村莊和帳篷。使她奇怪的是,那帳篷十分整齊,有一些人在空地上練武,有少數人在穀中打柴,整個營地十分清靜。各個路口,包括較遠的路口,都有人戒備,軍容整肅。她十歲以前曾跟著養父的大軍走過許多地方,也看過許多人的軍營,現在她覺得這軍營雖然不大,可是那整齊勁兒竟然超過了她見過的官軍的軍營,簡直可以和她養父的軍營相比。忽然她疑心闖王就住在這個地方,許多關於闖王的傳說忽然從她腦海裏出現。她聽說闖王到處殺人,到處劫掠,可是從眼前這軍營來看,卻不像是烏合之眾。她又聽說闖王名字應著《讖記》,要同當今皇上爭江山,看看這軍營一副正經的樣子,莫非他真不同於尋常的“流賊”麽?當然,即使他不同於一般的“流賊”,也畢竟還是“賊”,她身為大明朝平賊將軍的養女,自己的親身父親也是副總兵官,決不能在李自成麵前失節,也不能失去她的身份。可能李自成會殺她,以泄私憤,如果這樣,她將毫不畏縮,任“流賊”殺死好了。倘若李自成是個好色之徒,她也會罵“賊”而死,決不受辱。如果李自成既不殺她,也不奸淫她,她就要求速速放她回南陽去;如不放她,她就死在李自成麵前,而且要罵他犯上作亂,禍國殃民。……


    左小姐就這麽一路胡思亂想,心中理不出一個頭緒。大青騾已經走下高崗,走進穀地,走到兵營的前邊。那裏有十幾個人似乎正在等候著,她一眼看出她們都是戎裝打扮的姑娘,心中感到奇怪:這裏怎麽會有這麽多的姑娘?她知道皇上的宮女眾多,有三宮六院,難道李自成現在也有這麽多的侍妾?還是他準備做皇上,已經挑選了許多宮女?這些疑問剛剛在腦中一閃,一個為首的高挑個兒的戎裝姑娘已經麵帶微笑迎了上來,說道:


    “小姐受驚,請下騾子。我是奉夫人之命,特意帶著姐妹們在此恭迎。”


    左小姐沒有答話,心中正在惶惑,身後的“少年”已把她抱離鞍子,輕輕放在地上,然後自己也跳下來,便要拉她與高挑個兒的姑娘相見。當“少年”的手快要拉著她胳膊的時候,她把胳膊一甩,怒罵道:


    “賊小子,休得動手動腳,對我無禮!”


    騎青騾的“少年”冷不防受到她的搶白,不覺轉向高挑個兒的姑娘,不好意思地說:


    “英姐,她說我是個‘小子’。”


    高挑個兒的姑娘笑了,拉著“少年”的手說:“你在兩軍陣上,不比小子弱。喲,左手背怎麽了?”


    “少年”用嘴角向左小姐一扭說:“她用指甲挖的!”


    “看,挖破了,還在流血,快去上藥!”


    左小姐覺得茫然,隨即發現那“少年”的耳朵有窟眼,與前來迎接的那些姑娘一個樣。再聽她說話聲音也是姑娘的聲音,看她的眼神也是姑娘的眼神。盡管個子比較大,可是走起路來仍是姑娘的身段。於是她心中恍然,對這個騎青騾的“少年”不再討厭,甚至可以說有了些好感。


    陳媽媽已經從另一匹騾上下來,注視著這些情況,心中也在盤算,這時便向高挑個兒的姑娘問道:“你是何人?”


    高挑個兒的姑娘回答:“我是闖王夫人身邊的女兵慧英,特奉夫人之命在此恭迎小姐。”


    陳媽媽問道:“何人在此駐紮?是不是闖王在此?”


    慧英答道:“闖王並不在此,隻有夫人率領親軍在此,等候與小姐見麵。”


    “為何將我家小姐攔劫到這裏?”


    “為了搭救你們小姐。”


    “什麽?我們好端端地要到湖廣去,被你們劫來此地,還說是搭救!”


    慧英笑道:“媽媽不知,你們原是被困在南陽,馬上攻破城池,玉石俱焚,小姐也難免不在兵荒馬亂中受到傷害。所以闖王與夫人商量,一定要把小姐救出來。如何救法,由咱們宋軍師想了一條妙計。你們小姐出城的事,我們事前都知道。我們是按照宋軍師的妙計把你們請出城來的。”


    左小姐和陳媽媽聽了這話,才恍然明白。陳媽媽說:“事到如今,我們也沒有別的想法。你們要知道,我家小姐是將門之女,千金之體,不得對她無禮。”


    慧英說:“請媽媽一百個放心,我們一定以禮相待。”


    左小姐忍不住又問:“既然你們怕我在南陽城中不能平安無恙,為什麽你們不在破城之後,派人到我的住宅保護?何苦一定要把我賺出城來,還殺死我的管家和親兵親將?”


    慧英說:“小姐不知,將來攻進南陽城的不僅是我們老營人馬。”


    “什麽老營人馬?”


    慧英不覺笑了,說道:“老營就是我們闖營的人馬。攻南陽,另外還有曹營的人馬。我們闖營的人馬可以保護小姐,萬一來不及,曹營的人馬先到了小姐住宅,豈不糟了?所以闖王同軍師計議,還是在攻城之前,把小姐救出為妙。”


    左小姐又問:“你們把我送到這裏,有什麽打算?”


    慧英說:“聽夫人說過,隻請小姐隨同我家夫人暫住一時,並不久留。”


    左小姐半信半疑。陳媽媽聽了慧英的話,感到有些安心。她覺得,在目前的處境下,隻要能夠使小姐一不受辱,二不被殺,已經是天大的僥幸,至於以後如何離開這裏,回到湖廣,那隻能再作計議了。同時她又覺得慧英態度大方,舉止端莊,對左小姐和她都很有禮貌,如果是這個姑娘照料,想必不至於讓那些“男賊”接近小姐。想到這裏,她試探著問道:


    “你果然是闖王身邊的女兵頭目?”


    慧英又笑了,似乎猜到了陳媽媽的心思,說道:“媽媽如何還不相信?說實話吧,我確實是夫人身邊的女兵,以後左小姐同媽媽有什麽事情要辦,或遇到什麽小小的困難,隻管告訴我。這老營中上上下下,我都很熟,大家也不把我當外人看待。因為我在夫人麵前管事較多,人們都說我是夫人的女兵頭目,其實夫人並沒有這樣封我。不管怎麽說,你們以後有什麽困難,都找我好了。”


    這時慧劍已匆匆地上完藥走了回來,陳媽媽又指著她問道:“她是何人?她倒很有力氣,真像個小子一樣,不過眼睛比小子秀得多,嘴唇也不像小子。”


    慧劍哧哧地笑著,有點不好意思。慧英回答說:“她原是我們夫人身邊的一個女兵,現在健婦營中當一個頭目。她哥哥是老營中一個重要首領。女兵在我們這裏又叫健婦。你看,你身後這些穿‘猛’字號衣的姑娘,全是我們這位姐妹手下的女兵。”


    陳媽媽說:“哦,我心中一直發疑,果然全是女的!”


    慧英又說:“夫人正在大帳中等候,請左小姐和媽媽進去相見。”


    左小姐因大腿被木鞍子磨破,如今剛走幾步便覺疼痛,猛然一瘸。慧劍趕快攙扶著她。她並不拒絕,倒把身子倚靠在慧劍的手臂上。慧劍和慧英想起剛才她下騾後甩手的情景,不覺交換了一個微笑的眼神。


    李自成用計將左夢梅劫到軍中以後,過了三天,他同羅汝才從葉縣來到南陽城外,下書勸猛如虎獻城投降。


    卻說猛如虎這個人,並非貪生怕死之輩。在三年前,他因事牽連獲罪,被朝廷削去軍職,賦閑在家,鬱鬱無聊。楊嗣昌知道他有大將之才,去年特向崇禎皇帝保薦,將他起用,帶兵進川作戰。嗣昌因為左良玉、賀人龍、李國奇等大將驕橫跋扈,不易駕馭,其他統兵作戰的總兵和副將雖然不少,但一則資望不高,二則均非大將之才,所以對猛如虎特別倚重,任他為“剿賊總統”。他感激楊嗣昌的知遇之恩,發誓不惜以一死報答。今年正月十三日,他率領少數部隊,在四川開縣的黃陵城堵截張、羅聯軍。他的兒子猛先捷、部將劉士傑和郭開等戰死,全軍覆沒,他自己被親將拚死救出。張獻忠乘勝出川,破了襄陽。楊嗣昌自盡以後,猛如虎頓失靠山,歸丁啟睿節製,很不得意。一個月前,因為唐王告急,朝廷將他從湖廣調來南陽,作為南陽的鎮守總兵。


    李自成為著南陽防守比較堅固,不想多損傷攻城將士,明知猛如虎不會投降,還是采取先禮後兵的辦法,射書勸降。因此將南陽圍困三天,才開始攻城。


    李自成命張鼐和黑虎星用六尊大炮轟擊南門,打毀了半個城樓和許多城垛,還將月城的高處打開了一個缺口。猛如虎用大炮還擊,有時在夜間派出小股將士縋下城來,襲擾義軍。打了兩天,互有死傷。忽然盛傳督師丁啟睿率領大軍從隨州來救南陽,已到唐河以北,太監劉元斌的禁旅跟著前來。李自成想將丁啟睿包圍吃掉,突然下令將主力撤離南陽,往唐河境去捕捉大魚。丁啟睿一味避戰,迅速往棗陽方向退去。李自成撲了個空,回師再圍南陽,這時已經到十一月初了。


    李自成用大炮向城中和城上轟擊,打死打傷了許多軍民,打毀了許多房屋。經過三天炮轟,守城軍民人心渙散。義軍因城外西北角地勢較高,又連夜在高處築成了三座炮台,安放了大炮,其中有兩尊炮是從項城戰役中奪獲的西洋大炮。到十一月初四日五更,南陽城四麵都有炮聲,引起了城中幾處起火,並且有響彈射入城內。這種響彈盡管殺傷力不強,但當時南陽軍民還沒有經受過這樣的炮戰,它的巨大的響聲給他們造成不能想象的恐怖。當太陽從東方露頭的時候,城外西北角的大炮開始猛轟,那兩尊西洋大炮特別發揮了強大威力,將城牆打得不斷傾圮。知縣姚運熙正俯伏在北城上督率丁壯死守,看見西北角城牆即將攻破,想下城逃跑,剛一抬頭,被流彈打倒地上,掙紮了一會兒,很快死去。城上軍民一見知縣陣亡,更加喪膽,紛紛逃命。義軍預備在土丘背後的兩千步兵,突然衝出,呐喊著從城牆的傾圮處攻進城中。一部分義軍殺死城上逃跑不及的軍民,一部分占領北門,放騎兵和步兵進城。一時間,諸門都被義軍占領了。


    義軍進入城中以後,猛如虎和劉光佐的人馬已經崩潰,有的被殺死在城頭上,有的被殺死在街巷中。劉光佐不知下落,有人說他死於亂軍之中,有人說他趁著混亂逃出城了。猛如虎從西城下來,身邊隻有二百多人,一麵巷戰,一麵向唐王府逃跑,想憑借宮城再抵抗一陣。未到唐王府,他的身邊隻剩幾個人了。他的戰馬突然中箭,將他跌落地上。他已經受了幾處傷,滿身帶血,既不投降,也無意自盡,仍然步行往唐王府走去。離宮城門尚有一箭之地,忽然從街道兩頭來了闖王的義軍。他知道無路可逃,便向北跪下,叩了一個頭,用嘶啞的聲音喘著氣說:“皇上,臣的力量已經盡啦!……”他剛剛站立起來,一群義兵到了他的身邊。他正要用無力的右手舉起刀來抵抗,卻被人一槍刺中心窩,登時倒下,**一聲,在血泊中死了。


    城中的零星抵抗已經停止,但殺戮仍在繼續……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李自成才同羅汝才從獨山南邊的大營出發。羅汝才帶著軍師吉珪和一群親兵親將,直接由北門進城,而李自成卻繞道由東門進城。陪同他的有劉宗敏、宋獻策、牛金星、李岩以及吳汝義、李雙喜、李強。李強已升為護衛中軍,比去年當親兵頭目時,地位高得多了。現在,李自成等一行人由李強率領二百名親兵前後保駕,威風凜凜地前往東門。一路上,李自成不覺想起以前,每當攻破一個城池,他常常隨著先頭部隊,揮著寶劍,衝進城門。而自從攻破洛陽以來,他再也不需要自己冒矢石,犯白刃,親臨危地。進洛陽,是他生平第一次采用入城儀式,在百姓的夾道歡迎中,威武雄壯地整隊入城。那時他騎在烏龍駒上,首次想到將來建國,國號可用“大順”二字。如今南陽因是經過血戰才攻克的,殺戮甚眾,所以不能像進洛陽時那樣大事鋪排。但是,入城的時間和從哪個門入城,卻不能馬虎。早在攻破南陽之前,宋獻策已經用占卜的辦法,擇定要在巳時三刻進入東門。隻有按照這個時間從東門進城,才能夠趨吉避凶,大吉大利。


    當他們來到東門時,曹操帶著吉珪、穀英已在那裏迎候。田見秀正在處置城中諸事,不能分身,便由穀英前來代他迎接。曹操先進北門,然後從城內來到東門迎候闖王的主意是吉珪出的。自從張獻忠兵敗來投,經曹操建議將他放走之後,在闖營將領中時常傳出閑話,說大元帥上了曹操的當,為此吉珪經常勸說曹操,要他盡量做得卑躬屈節,使闖王相信他曹操決無意與他分庭抗禮,也無意離開闖營。曹操聽從吉珪的建議,做得十分自然。今天他又把自己的身份降得和部將差不多,同吉珪、穀英等一起先來東門迎候。


    李自成來到東門,看見曹操和吉珪以及曹營的幾個重要將領都在城門口立馬恭迎,心中十分高興。


    東門內尚有火光,有些房子還在燃燒。城門樓已被大炮轟塌,磚石碎瓦落了一地。街上到處都有死屍,還有許多重傷未死的人,正在發出**。鮮血流在地上,凝結成冰。還有的死屍靠在牆上,牆上也沾滿血跡。這景象使隨在闖王後麵的李岩怵目驚心。盡管他在一年前就起義了,但像這樣殺戮,他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當然很清楚:自古以來,都是用屠城的辦法來懲治那抗拒不降者,但以前他隻是聽說,隻是從書本上見過,如今則是親自目睹。他感到十分難過,但是他望望身邊的人,發現大家臉上都充滿勝利的喜悅,沒有一個人同他一樣。


    吉珪也看到了這一切,卻掩蓋著內心的真實思想,在馬上向李自成說道:


    “今日大元帥從東門進城,也就是古人所說的‘紫氣東來’,實在是南陽萬民之福!”


    李自成聽了這話,起初感到很高興,對吉珪連連點頭,隨即意識到這話裏含有嘲諷之意,不覺暗恨,但是他隱忍不發,隻是淡然一笑。


    他們馬踏血跡,向唐王府宮門走去。當李自成看見猛如虎的屍體時,詢問了殺死猛如虎的情況,心中稱讚猛是一個勇敢的人,隨即吩咐找一口棺材將猛裝殮,寄在宮城附近的關帝廟中,免得被野狗吃了屍體。宮城四門已由穀英派兵把守,不準閑人入內,隻待運出財物,就要放火燒毀。李自成在端禮門下馬,走進宮城,各處看看。王府中也有許多屍體,男屍體多是被殺的,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女屍體多是在屋中和後花園中,顯然是在破城時驚懼上吊,或投入池中淹死。唐王躲藏在後花園假山背後的石洞中,已經被義軍找到,綁在欽安殿的紅漆柱上,等闖王審問發落。自成用十分蔑視的眼光看了看,對跟在背後的穀英說:“不用審問,斬了算啦。”穀英馬上命人將唐王拉到麒麟閣門前斬訖。恰巧那裏有一條狗在巷戰時中流矢而死,唐王的屍體同狗屍都躺在麒麟閣的石階下邊。李自成又對穀英吩咐了幾句話,特別囑咐如何看管和清查王府的庫藏要緊,然後出宮。親兵們已經將馬匹從宮城外牽到東華門外等候。


    上馬以後,他回顧王宮,又看看後花園中高聳的石頭假山。這王宮和假山雖然不如洛陽的福王宮那樣富麗堂皇和壯觀,但也不愧是親王府第。李自成對牛、宋等說:


    “到處封王,修造王府,不知耗盡了多少民脂民膏!”


    牛金星說:“曆代唐王,荒淫者多,百姓恨之入骨。這座假山,百姓稱之曰王府山。傳說上兩代唐王,閑暇無事,登上假山,看到城中誰家娶媳嫁女,就派人攔阻花轎,把新娘搶進宮中,過兩天才放出宮去。所以南陽各縣都是白天拜堂成親,隻有南陽城內和四郊,是在黃昏以後拜堂成親,為的是怕被唐王在假山上看見。”


    李自成問道:“果真如此麽?”


    牛金星笑了笑,說:“曆代唐王荒淫是實,至於這個傳說,也無非是說明他的民憤很大。其實古人拜堂成親多在晚上,後來有些地方才改為白天,而南陽城則尚存古風耳。”


    曹操忽向穀英問道:“子傑,我囑咐你的事,忘記了麽?”


    穀英笑道:“大將軍命我辦的事,我怎敢忘記。我進得宮來,很多宮女已經逃出宮去,有的死在街上,有的藏在民間。我找到了一些,挑選十來個比較俊俏的,已經交給孫繩祖,讓他派兵護送出城,先在城北等候,隨後會送到大將軍營中。”


    曹操點點頭,說:“可惜沒有看到王妃,王妃可能長得很俊。”


    穀英說:“王妃年紀已大,雖然也有年輕的,但已逃出,不知死在什麽地方,也有自盡了的。”


    李自成問道:“子傑,你見到孫本孝了麽?”


    穀英說:“孫本孝前幾日已經被殺了。”


    “怎麽被殺了?”


    “自從我們劫走左小姐,猛如虎就覺得奇怪:為什麽我們算得那麽準?他就派人四出查訪。後來有人告密,說是去年冬天,我們駐在白土崗一帶,孫本孝曾經來見大元帥。又有人告密說,當左小姐動身的前一天,曾將孫本孝請去算卦,當晚西城頭有人在守城時把燈籠舉了三次。猛如虎先查出那個舉燈籠的人,抓到以後,酷刑拷打,供出了孫本孝,這樣就將孫本孝抓到了,前幾天已在十字街口斬首示眾。”


    李自成聽了連聲歎息道:“可惜!可惜!”


    他們又到知府衙門看了看。李自成向穀英囑咐了幾句話,隨即從北門出城,回獨山南邊老營。


    幾天以後,田見秀已將南陽城內諸事處理完畢,拆毀了城牆。李自成一麵揚言要從武關入陝西,一麵分兵四出,攻破鄧州、內鄉、鎮平、唐河、泌陽等州縣,征集糧食和騾馬,準備了大量火藥。過了臘八,十二月初九是一個黃道吉日,闖、曹大軍離開南陽一帶,分成數路,浩浩蕩蕩向開封進軍。沿路百姓,都來向大軍送糧。有的地方,義軍未到,百姓早將城門打開,綁了知縣,前來迎降。人人都說,此去開封,必然破城無疑,因為從來還沒有這麽大的部隊去圍攻過這座古城。人人都在等著聽開封被攻破的消息,等著看李自成在攻破開封以後,還有什麽大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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